第59章 爱她
曙光熹微之时, 韩迟云睁开了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安稳地睡上一个好觉了。
前些日子,因着周恒那桩命案,他疲于奔走, 打通各方关节, 期间种种辛劳不必多说;每每夜深人静之时, 又担心姚木槿在狱中受人欺凌, 亦是夜不能寐。
后来好不容易将姚木槿救出, 二人却又起争执,至于悔婚之事, 又在韩辙那里受挫。
这般林林总总折腾下来, 着实筋疲力尽。
直到昨天夜里,当他将那具渴望已久的温软身体拥入怀中的时候, 喉中那颗一直悬着的心, 这才放回了胸膛。
韩迟云唇边浮起清浅笑意,伸手向旁边摸了摸,发现衾枕皆凉——姚木槿已经离开很久了。
他想了想, 翻身坐起, 穿好衣裳, 这便开门唤店家送热水洗漱。
李桃杏早就提心吊胆等在楼下, 此刻听得韩迟云唤,赶紧让伙计打了盆热水,由她亲自送上楼去。
怀着极度忐忑不安的心,李桃杏将水盆、布巾、青盐、刷牙子等物放在桌上。
“这位官人,洗漱之物皆放于此,请您自便。”说着,她觑眼向屏风后看去。
韩迟云应了一声,从屏风后转出, 衣衫皆已穿齐整,发冠也已戴好。
从李桃杏身旁经过的时候,李桃杏实在没忍住,狠狠打了个激灵。
“怎么了?”韩迟云停步问道。
李桃杏唬得一怔,火速摆手:“没……没什么,没什么!”
“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且自去忙碌。”
“是,是,官人有事再唤奴。”
李桃杏低着头,一步步向门外退去,待出了门,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简直吓死个人。
她生怕廉直清正的韩少尹发现昨夜饮的是合欢酒,甚至还与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因此大发雷霆,找她的麻烦,将她扔去临安大牢。
但她想了想刚才在屋内所见之情景,韩少尹似乎……没生气?
不仅没生气,似乎还……很舒爽?
哈?!
舒爽?!
李桃杏不可置信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大抵是自己提心吊胆了一整夜,以至于眼花头昏看错了。
至辰时三刻,韩迟云命人将自己的马匹牵来,这便离开了桃杏小栈。
他没去衙门,而是直接回了相府。
问了下人,知晓韩辙刚用罢朝食,此刻正在暖阁,他便快步向府内暖阁行去。
韩辙今日既没去枢密院,也没去北省,此刻正在暖阁内,优哉游哉地逗弄一只小乌龟。
天冷了,旁的乌龟皆已冬眠,可这只却迟迟不肯睡去。
正摆弄着,忽听下人来报:“恩相,大官人来了。”
韩辙放下手中秸秆,站直身子,见韩迟云大步向自己走来。行至近前,二话不说便跪了下去。
“这是做什么?”韩辙略惊。
韩迟云开门见山道:“禀伯父,侄儿昨夜做下毁廉蔑耻之事,因此特来向伯父请罪,也请伯父成全侄儿。”
韩辙蹙起双眉:“你这话是何意?”
韩迟云叩首言道:“侄儿昨夜和那卖花娘子已有肌肤之亲,侄儿今生非她不娶。倘若娶了别的女子,侄儿定会遭天谴。”
韩辙面色瞬间僵住:“翌儿,伯父了解你,你不是那种人。……是她勾引你?”
“是侄儿情难自抑,这才做出越礼之举。此事错在侄儿,侄儿愿接受所有惩罚。”
韩辙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眼底隐隐冒出怒火,片刻后,他冷声问道:
“韩迟云,你有意如此,是也不是?!”
“是。”韩迟云答的不带一丝迟疑。
韩辙从茶案后大踏步走出,扬起手臂,眼看着一耳光就要甩在韩迟云脸上。
韩迟云却不亢不卑,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韩辙举着巴掌,手臂筋肉绷得极紧,可这巴掌却迟迟打不下去。
他这个侄儿,是他倾尽心血养育出来的,可谓“玉树生于庭阶”,他对其倾注厚望,只盼其能克绍箕裘,光前裕后。
而韩迟云,从小到大,也确实从没让他失望过。
可谁知,本是从不做逾矩之举的正人君子,现在却因着一个卖花女,连自己的大好前程都不要了!
“你是不是疯了?!”
“究竟是发的甚疯?!”
“你和你弟弟一样都有疯病是不是?!”
韩辙连吼三声。
被伯父斥责为发疯,有疯病,韩迟云却没有片言分辩。
他似乎已是下定决心,不解释,也不否认,挺直了身板跪着,薄唇紧抿,静默无言。
韩辙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平复呼吸,转身回到茶案后坐下,拿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韩迟云。
“她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这世间比她好的女人只多不少,温家娘子有哪里比不上她?”冷静下来,韩辙质问道。
韩迟云再次叩首,一字一句郑重地回答:
“世间女子千万,各有所长,不必相媲。惟她独在侄儿心上。究其根本,非因身家才貌,亦无关巧言媚语,只因她是她。”
韩辙气得一巴掌拍在案上——好一句“只因她是她”。
不因家世门第,不因品性容貌,不因妇德贞节,只因她是她。
就这么一句话,就把韩辙未及出口的劝说之辞全堵死了!
暖阁陷入沉默的泥淖,仿佛暴雪降临前夕,亦或者岩浆喷涌伊始。
良久的沉默之后,韩辙终于冷声道:“你去把她带来,让老夫见见。”
韩迟云听得伯父松口,心中欢喜,这便向其行礼,退出暖阁,去找姚木槿。
谁知到得黑羊巷,却见“铁将军”把门,吃了个闭门羹。
他在外面等了片刻,原想着找个人问问,看姚木槿是不是又去卖花了。可冬日清冷,巷子里半晌也无一人经过。
临安这么大,姚木槿又是走街串巷的卖花娘子,若是已经去卖花,这一时半刻是不可能找到她的。
没奈何,韩迟云只得先回府衙裁处公事,打算傍晚时候再去寻她。
可惜这一整日魂不守舍,文牍也看得马马虎虎,公事也没办几件。
目光虽是落在了纸页上,可文字根本进不去脑中——脑海已被昨夜姚木槿娇嗔哀泣的姿容填满,再进不去一个字。
他阖上眼,脑海中便是她温柔缱绻的身体与他纠缠不休;他睁开眼,眼前便是她笑着哭着,被他拥着吻着。
唯一的遗憾是,昨夜只吻了她的泪,没吻她的唇。
韩迟云倏地将文牍案卷一把推开,整个人仰靠在太师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容易熬到傍晚,估摸着姚木槿该回了,他这便命差役备马,匆匆向黑羊巷赶去。
孰料又吃了个闭门羹——姚木槿还没回来。
至此,韩迟云心下隐有不安之感,想了想,立刻打马去了新街的褚氏医馆,也许姚木槿又去照顾妹妹也未可知。
到医馆一问才知,顾沾沾已经被人接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被谁接走的?”韩迟云沉声问道。
医馆郎中点头哈腰:“便是日昳时分,小民还以为韩大人知晓此事。来接她的是位娘子,说是姓姚,是她姐姐。”
“你可知她们去了何处?”
郎中讪讪一笑:“韩大人为难小民了,小民实在不知。”
顾沾沾还没出月子就被姚木槿突然接走,而且根本没和他说一声……韩迟云心里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转身走出医馆,略作思忖,这便打马向城西厢都巡检使司而去。
行至半路,下雪了。
韩迟云没穿斗篷,马蹄倥偬,北风和着雪粒子一齐刮在脸上,刮得生疼。
到了都巡检使司,向值夜司兵问清程厌所在的防隅官屋,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那处。
韩迟云见到程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浓浓的夜色在二人之间盘旋着,防隅官屋外面挂着两盏旧灯笼,风一吹,灯笼摇晃,晃出幽幽黑影,仿若鬼魅夜游。
“她呢?”韩迟云开门见山地问。
“谁?”
“别装傻,我问你,她呢?”
程厌嗤笑一声,将脸转向一旁。
也不知为何,他二人从见第一面时起就不大对付。直到现在,虽然彼此都不清楚对方和姚木槿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过往,但这不妨碍他们互相讨厌。
——来自雄性之间的妒忌,往往更为浓烈。
韩迟云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攥起程厌前襟,迫使程厌看向他。
“我再问你一遍,她呢?”
“你问谁?”程厌故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听不懂人话的样子。
“我问你妹妹。”
程厌哂笑:“哦,你说沾沾啊,她回娘家去了。”
韩迟云的眸色倏然变得比夜色更加暗沉,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别在我面前装疯卖傻,我问的不是顾沾沾。”
“那你问谁?”
“我问的是小啾!!”韩迟云蓦地拔高声音。
话音未落,但见程厌抡起胳膊一拳砸来。
韩迟云反应不及,面颊陡然挨了一拳,踉跄着后退数步,口中泛起淡淡血腥。
程厌收了适才故意装出的嬉笑模样,用一双黑眸恶狠狠地瞪着韩迟云,宛如猎豹出林。
“别叫她小啾,你不配!”他咬牙切齿道。
韩迟云现在没空跟对方争执什么配不配的问题,甚至就连挨了打也没空理会,他现在只想知道姚木槿究竟去哪儿了。
他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汹涌,宛如暴雨之后的山洪,马上就要将他的理智尽数冲毁。
“你知道对不对?你告诉我,她去哪儿了?!”
程厌却抱臂胸前,满脸厌恶地说:
“这就是百姓们交口称赞的临安府少尹韩翌……呵,你们韩家不是有钱有势?那你就自己去找她啊,你来问我干什么?她有手有脚,她去了哪里,我怎会知道?”
至此,韩迟云已经懒得再跟面前这兵腿子说废话。
既然这里问不出什么,那他就自己去找。
当夜,韩迟云便让人绘了姚木槿的画像,点出数名差役,命他们乔装作农人模样,拿着画像在城内三街九衢之间细细打探。
除了临安府城,他甚至还派人去了富阳、昌化、盐官、於潜等诸县探问行迹。
然而,数日过后,皆无所获。
自二人在“桃杏小栈”春风一度的次日,姚木槿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迟云又派人将黑羊巷的所有邻里都问了一遍,也没人能说清她究竟去了哪里。
他仍不死心,既然姚木槿这里查不出什么线索,那就从庾岭那里入手,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可谁知,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已经预判了他的行为,在他查阅慈幼局卷宗的时候陡然发现,记录庾岭身世的那一页竟然被人撕了!
他想向程金羽打听庾岭的事,可程金羽却已病入膏肓,口不能言。
他又问丁香,可丁香这些孩子进入慈幼局的时候,庾岭和姚木槿都已经走了,自然什么也不知道。
至此,韩迟云终于明白过来,姚木槿这是故意躲着他。
她走了。
也许早就已经离开了临安,甚至离开了两浙西路,不知去了哪个遥远的青山秀水之处,将自己藏了起来。
她没和他告别就走了。
她必然是故意的。
也许是在惩罚他,让他明白,她不是软弱可欺的娇娘。她曾为他淌落的那些泪,他都要给她还回去。
但韩迟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姚木槿离开临安这件事,一定有程厌的助力。程厌也一定知道姚木槿的去向。
所以,在翻遍了几乎整个临安城都没有一丝收获的时候,他选择再次去找程厌。
这一次,韩迟云低下了他一直以来清傲绝尘的头颅。
“请你告诉我,她究竟去了何方?”他垂头丧气地问道。
程厌看着韩迟云,看了好半晌,忽然冷笑一声:
“韩少尹,你也许早就明白,你和她根本不是一路人。你放过她吧。”
“我……”韩迟云一时语塞,“至少让我再见她一面,至少让我跟她把话说清楚。”
程厌抬眸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望火楼,沉声道:
“韩翌,无论你对她是何感情,我都要告诉你……别找她,她不想见你。”
“这话,是她说的?”
“对。”
韩迟云慢慢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墙。
手指紧紧抠在墙上,他努力让自己站直,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如落冰窟一般觳觫着。
他浑身发抖,心亦疼得仿佛在滴血。
那血一缕缕淌下,让他的身体失去温度,手脚冰凉,紧跟着,胃也疼得抽搐起来。
他忽然想起,她被关在大理寺狱中,命悬一线之时。
便是在那时,在那个生死节点上,他终于意识到——他不能失去她。
在无数次天人交战之后,他终于不再妄图用冷冰冰的理智来压抑自己热烈的感情——他重新做出了抉择。
可惜,这抉择已然太迟太迟,一切都已来不及。
他终究还是失去了她。
韩迟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