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发疯
岁序更新, 三阳交泰。
不期弹指之间,嘉平二年就这样过去了。
是日乃嘉平三年正月初一,称为“元正”, 朝廷行大朝会。
大朝会乃一年当中, 除飨郊祀、谒明堂之外最重大的仪典, 文武百官皆须参与其中, 韩辙和韩迟云自然也不例外。
韩辙乃平章军国事, 独揽尚书大印,位在宰执之上, 故而已先行前往紫宸殿立班进酒;韩迟云则与其他京朝官一起, 侍立于大庆殿外,等待追班称贺。
天不亮就入宫备礼, 直到现在日上中天, 所有人都等得饥肠辘辘,焦心如焚。
恰在此时,忽见一行人从东边福宁殿那边走来, 定睛细看, 却是此前接入宫中侍膳的几位赵氏宗子并一众内宦。
赵与念一眼就看到了百官之中长身玉立的韩迟云, 立刻加快脚步向他走来。
“韩大人, 许久未见,不知韩大人一向可好?”
赵与念端着他那副少年老成模样,一板一眼地问韩迟云。
“劳宗子挂心,翌尚粗安。宗子这些时日在中宫可还好?”韩迟云答道。
“中宫待我极好,”赵与念笑答,话锋一转又问道,“姚娘子呢?她还好吗?”
韩迟云陡然怔住。
这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努力勾起唇角, 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大朝会之后数日,韩迟云皆在为年节诸事忙碌着。从前他只领一阶官闲职,算不上什么。
可今年却不一样。
今年他是临安百姓交口称赞的少尹大人,许多官员这便来巴结讨好,从初一至十三,相府门外给韩迟云递“飞帖”的人络绎不绝。
直至正月十四这日,韩家祭庙。
韩氏宗祠内挤满了族中子弟,放眼看去,各个英俊不凡。平日里几乎很少见面的旁支子弟于今日尽皆聚首,以韩迟云为长,其下乃韩翔、韩翟、韩翎、韩翩等人。
曾经的韩家祭庙并没这般气派,能有如今之势,全靠韩辙万人之上的地位。
韩辙的母亲乃太皇太后吴氏之妹,然吴氏在世时并未对韩家有太多照料,至其薨逝,韩家更是没了靠山。直到韩辙凭借自己的心机和胆识步步为营,坐稳平章军国事之位,韩家这才变成今日门庭赫奕的景况。
祭庙礼毕,韩辙于相府设宴,韩家子弟齐聚相府,向他们这位势焰熏天的大伯恭贺新禧。
今日不仅韩家才俊全都来了,就连孟夫人的娘家也来了许多人凑热闹,譬如现下正担任慈幼局局丞的那位孟莨。
孟家乃商贾出身。
昔年韩辙尚在微时,孟老太公慧眼识英,料定此子将来必大有作为,遂将女儿孟银钗嫁给了他。
这孟莨并非孟银钗亲弟,只是家中一个堂弟,今年刚过不惑,从来不学无术,唯“贪财好色”四字便可概括,多亏韩辙抬举,这才坐上了慈幼局局丞的位置。
此官在遍地衣紫腰黄的临安府,连个芝麻官都算不上,但对孟莨来说却是极好的——既不用操心受累,还能捞足油水。
此刻,捞油水捞得肥肠满脑的孟莨,看见韩迟云站在前方廊庑下,立刻便乐呵呵地向他走了过去。
“外甥诶,我的亲外甥,好久没见你了,今日一见,真是一表人才,令人喜爱啊。”
还离得老远,孟莨便嚷嚷着向韩迟云献媚。
韩迟云对孟莨没什么好感,但从亲眷关系算,此人毕竟是他的舅父,他便如对其他长辈那般,向孟莨略施一礼。
“哎哟哟,这可折煞我了。”孟莨腆着脸去扶韩迟云,“听说你前些日子来慈幼局查卷宗?难不成是有什么案子?”
韩迟云心里一动,忙问孟莨:“舅父可知从前慈幼局有一位名唤庾岭的孤儿?”
孟莨讪讪道:“这我哪能知晓,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人,乱七八糟的。”
韩迟云闭了闭眼,不想再与之言语。
堆起满脸谄笑,孟莨还想说什么,恰此时女使来唤入席,这便收了媚语,与韩迟云一道行至庭前。
家宴设于相府寿春堂外,菜肴皆摆于一张巨大的大红酸枝木方桌上,族中子弟及宾客于桌旁各自落座。
这种筵席,目的其实是为了人情往来,并不真为填饱肚子。
那孟莨亦深谙此道,这才像张狗皮膏药一样死死黏着韩迟云。
他知晓韩迟云如今在临安府风头正盛,只要能巴结好这个“外甥”,对他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韩迟云落座于西边首位,其左无人,其右便是一直缠着他献媚讨好的孟莨。孟莨再右乃韩迟云的堂弟,名唤韩翔。
诸人落座之后,孟莨缠着韩迟云问东问西。先开始韩迟云还耐着性子略略作答,三五个问题之后实在不耐搭理此人,于是便不再说话。
孟莨碰了一鼻子灰,自知尴尬,这便转向韩翔,开始与之东拉西扯。
韩翔知此人乃孟夫人堂弟,倒是挺愿意搭理他。
“孟舅父掌理慈幼局,颇为辛苦。慈幼局乃朝廷赡恤民生之所,能得舅父这般人才,真是可喜可贺。”
韩翔面带微笑,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
孟莨被他哄得高兴,大咧咧地摆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慈幼局净是些不服管教的顽劣伢仔,实在令人头疼得紧。”
“舅父必然是怜惜孩童,这才愿意担局丞之重任。”韩翔继续恭维。
却听孟莨发出一声得意的笑,压低声音道:
“多亏相爷疼惜,实在让我得了个好位置。我也不介意告诉外甥,这里面油水可大着呢。慈幼局那些婆妇皆是些刁民,虽刁蛮不堪,但我有得是办法收拾她们。这不,前几个月,刚得了一笔大财,她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韩翔眼前一亮,凑过去问道:“什么大财?”
孟莨得意洋洋,道:
“有个姓姚的女人,也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千贯,拿来给那程婆子,说什么要给孩子买米买衣。那婆子还想藏,却不料被我知晓。哼,这我能惯着他们?都是些又脏又臭的猴儿,要不是慈幼局,他们早死了。现在却让他们穿绫衣缎,吃香喝辣,这像话嘛?”
韩翔摇头:“不像话。”
“对咯,不像话!所以啊,我把那一千贯全拿走了,我可不惯着他们。”
韩翔笑笑,还没想出新的恭维话,却听孟莨摇头晃脑,继续说道:
“那姓姚的女人属实是脑瓜有病,明明自己穷得要死,还要拿钱给慈幼局的脏臭玩意儿。听说那些钱是她的卖身钱,呵呵,也不知是卖给了哪位官老爷……”
话音未落,却听“啪”地一声巨响。
孟莨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碎瓷如散花一样从眼前飞过,酒液如雨淋头,紧接着便是头顶传来被硬物砸伤的剧痛。
“啊——!谁砸老子!”
他捂着伤处大叫一声,扭头向后看去。
韩迟云站在他身后,宛如玉面罗刹,面色白里透青,一双深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眼中似要冒出火来。
原本放在桌上的那个青瓷酒壶已不见踪影,而一缕鲜血正混着酒液,沿着孟莨的额头淋漓淌落。
“韩……韩翌……你……你疯了?!”
孟莨捂着头,不可置信地瞪向韩迟云。
他在这边讲述自己的“光荣事迹”讲得正高兴,突然就被人来了这么一下子,尤其是,动手打他的人竟然是韩家子侄辈最霁月光风的韩迟云。
孟莨震惊。
全桌人皆震惊。
寿春堂外瞬间鸦雀无声。
那边早有女使飞奔入堂,去禀知韩相爷和夫人。
韩辙大步迈出堂门的时候,便看到韩迟云双目赤红,拎着孟莨的衣襟,仿佛恨不能将他置之死地。
“韩迟云!你给我住手!”韩辙怒吼一声。
孟夫人跟在韩辙身后走出堂门,亦是满脸不可置信。
“阿姊救我!相爷救我!救我啊!”孟莨一见堂姐来了,立刻不顾身份地叫嚷起来。
“迟云,阿莨究竟是你长辈,你怎可如此待他?此事若被外人知晓,还不知要如何笑话我们韩家。”
孟夫人说着话,快步向孟莨走来。
韩迟云却根本没理会什么笑话不笑话,他揪着孟莨前襟,恨声问道:“那一千贯呢?”
“什……什么……什么一千贯?”
“我问你,你从慈幼局贪墨的那一千贯呢?!”韩迟云愤怒地问道。
孟莨被他拽得呼吸不畅,哆哆嗦嗦答道:“使……使……使完了……”
韩迟云双眼冒火,攥起拳头,又想给孟莨再来一拳,却被韩辙一把抓住了手臂。
“韩迟云,你敢再发疯,从今日起,老夫没你这个侄子!”
韩辙冷冰冰地说。
一场家宴闹得乱哄哄不成体统,待众人散去之后,韩迟云被韩辙罚跪于书房外。
从黄昏半掩一直跪到月上中天,顶着凄寒冷风,韩迟云直挺挺地跪着。
青砖冷硬,跪得膝盖生疼。
今夜没有落雪,竟是冬日里一个难得的大晴天。
明日便是上元佳节,此刻向天穹望去,头顶的月亮已经变得又圆又亮。
皎白耀目的冰镜挂于苍穹,玉兔悬光,银蟾若飞。
清辉浸透衣衫,水一般淋漓净彻,却又冷得令人胆寒。
韩迟云就这样跪在一轮皎洁明月之下,月亮倒映在他幽深的眸子里,仿佛一位提灯公子,在山河旷野之中孤身而行。
也不知跪了多久,韩辙终于负手从书房走出,脸色阴沉的像涂了十层锅灰。
“那孟莨究竟是你舅父,你却当众动手打他,简直目无尊长!迟云,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侄儿没有这样的舅父。他贪赃枉法,克扣孤儿钱粮,此事我定会依律上奏天听。他不配再做局丞。”韩迟云平静地说。
“韩翌!你究竟是发什么疯?!!”
韩辙气得吹胡子瞪眼。
“侄儿没发疯,侄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韩辙抬手指着韩迟云,叱道:“好,好,你就给老夫跪在这儿好好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起来,想不清楚就一直跪着!”
话毕一甩衣袖离开了书房。
十四夜月,满庭明辉,韩迟云独自跪在庭院中,仰头看了看月亮,心里却是无际无涯的清冷。
作者有话说:
我写文的速度赶不上晋江拉胯的速度。简直不要太好笑了,搞个ai审核来折磨作者,大半夜莫名其妙突然被ai锁文,你们知道锁的是哪一章吗?锁的是第59章 !我敢说恐怕都没人敢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