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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大人今天为爱发疯了吗 第61章 决绝

慕清明 · 历史架空 · 378 KB · 2026-08-24 22:32:54

第61章 决绝

  韩迟云挺直了脊背, 跪在这一片明晃晃的月色里。

  可他忍得住膝盖的刺痛,却忍不住心里的刺痛。

  他失去了心心念念的女子,失去了他一直不肯承认早就已经爱上的女子。

  他知道自己早已为她而沉沦。

  也许是去岁中秋, 他第一次梦见她的时候, 也许比那更早, 早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 他就已经沉沦。

  原本是为求稳妥, 想着等自己说服伯父,待伯父同意这门亲事, 再将自己想娶她为妻之事告诉她。

  可谁知, 不过一念之差,终究是错过。

  韩迟云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哭, 可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角却仍旧没有一滴泪。

  他想,自己竟然是个连哭都不会的人吗?

  ——果然冷情冷心。

  韩迟云自嘲般笑了起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比起自己的冷心, 姚木槿可真是个热心肠的侠女啊。

  如此侠肝义胆的女子, 所有人都在帮她。

  他们帮她逃跑,帮她销毁痕迹,帮她藏匿身份,帮她躲去天涯海角,让他费尽心思也找不到。

  其实,从很早以前,他就已经发现,她根本不是一个穷奢极侈的女人, 否则,她有了余杭县给的那一千贯,又何必日日辛苦卖花,何必住在那样破烂的黑羊巷,何必井臼粗食,薄衣旧裳。

  她仗义疏财,爽快大方,那一千贯必然是用在了好的地方,定是拿去帮助有需要的人了。

  但他故意不问缘由。

  他故意在心里将她描绘成一个贪财且庸俗的女子。

  他用心里虚设出来的、有着浓重缺点的她,来迷惑自己——惟其如此,他才能不那么爱她,不至于因爱而失却自我。

  韩迟云低着头,强忍不甘和懊悔,也为自己的冷情而自我菲薄着。

  忽然,他听到身侧响起一道细弱的声音:

  “你怎么哭了?”

  韩迟云缓缓转头,这便瞧见弟弟韩翀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旁。

  今日祭庙仪礼,韩翀却不被允许与韩家子弟一起现身宗祠,也许是嫌他丢人,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但韩翀自己却毫无所觉。

  他仍如往常那般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并不知晓外面发生何事。

  直到夜里用罢飧食,伺候他的女使甘棠告诉他,说大官人在相爷书房外面罚跪,他二话不说便来了。

  “我哭了?”韩迟云疑惑地问。

  韩翀抬起手,在韩迟云面上擦了擦,而后给他看自己手指上沾惹的清泪。

  “哥哥,为何要哭?”

  韩迟云惨笑一声,道:“可能是……哥哥的珍宝丢了。”

  “丢哪儿了?”

  “不知道。”

  韩翀伸出他柔软的手为韩迟云拭泪,边拭边说:“哥哥,别哭,找回来。”

  “嗯……我会找到她的……一定会找到的……”

  *

  韩迟云在韩辙的书房外面跪了整整一夜,先时只觉膝盖如千万钢针齐扎一般疼,再到后来,已然完全没了知觉。

  浑身僵冷,呼吸细弱,几乎要昏死过去。

  可他却硬是一动不动,牙关咬紧,生生铆出一股狠劲儿。

  这狠劲儿让韩辙也隐隐心惊。

  他了解自己这个侄子,虽心有凌云之志,但却是个认死理的主——其认准之事,旁人无法轻易改变。

  此前他略略松口,让侄儿将那卖花娘子带来相见,原本打的主意是,从那卖花娘子入手,劝其主动离开韩迟云。

  岂料那卖花娘子倒是个颇有气性的女子,没等他威逼劝说,竟就自己跑了!

  初闻此事,韩辙心里松了口气,以为此情终于解决,可谁知,现在倒是他这宝贝侄儿,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今日乃上元佳节,无朝会,韩辙也没去枢密院,而是端坐正堂,让人把已经跪了一天一夜的韩迟云带过来。

  “你究竟想如何?”韩辙冷着脸问。

  “侄儿想退亲。”韩迟云还是那句话。

  韩辙气得咬紧后槽牙,半晌方道:“那卖花娘子已经跑了,你退婚,是打算去灵隐寺当和尚?”

  “侄儿会把她找回来。”

  “你又是何苦如此较真?就算你与她有了肌肤之亲,那又如何?世人不会因此而指摘你分毫!”

  “世人责与不责,是世人之事,非侄儿之事。侄儿只知,侄儿心悦她。”

  韩辙狠啐一口:“韩翌啊韩翌,老夫看你真是失心疯了!”

  韩迟云也不辩解,只俯身叩首:“……望伯父成全。”

  韩辙端坐堂上,拿出自己毕生的定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莫要跟小辈一般见识。

  许久的沉默之后,韩辙终于遏下怒火,对韩迟云说道:

  “伯父想让你娶温家娘子,非是为伯父自己,乃是为你铺平仕路,让你平步青云,扶摇而上。你怎就不明白伯父的苦心?!”

  “侄儿明白。”

  “与温家退亲之后,你就没了台谏助力,今后的仕途会难走很多,你可知晓?!”

  韩迟云跪直了身子,一字一句说道:

  “这些日子,侄儿想了许多,至昨夜,终于彻底想通。为官之道,在殷民阜利,在济世匡时,在扬清激浊、荡去滓秽,侄儿不惧艰难。”

  “此前,侄儿也曾抱侥幸之心,想要步步坦途。但这些日子,经此种种,侄儿明了,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如此才是君子。纵使侄儿不为姚娘子,仅为清白之心,侄儿也不该贪图温家势力,为自己牟权图爵。”

  听闻此言,韩辙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没有出身,倘若有天伯父不在了,韩家必遭攻讦,届时你该如何应对?”

  韩迟云恭敬回答:

  “眼下虽无出身,但侄儿可以为自己搏一个出身。大宋为恩荫之人开锁厅试,不正是意在如此?侄儿可参预锁厅试并礼部试,韩家想得御史台之力以为臂助,与其求温家施舍,不若自己拿来。”

  ——死犟!

  韩辙猛然起身,负手走向门外,抬眸望着外面再次阴沉下来的天,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这个侄儿,从小就被他接来身边看顾,其秉性脾气,他又如何不知。

  现在他是一根筋认准了那女子,恐怕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此刻多说无益,不过徒费口沫罢了。反正那女子已经消失不见,倒不如暂且允了他,让他好生冷静冷静,再吃些苦头,将来婚娶之事焉知没有转圜余地?

  思至此处,韩辙沉声道:“想退亲,也不是不可以。”

  韩迟云原本冷寂的眸光倏地亮了起来。

  他回头看向站在门边的伯父,等待韩辙继续说下去。

  “只是温御史那边,必须给他一个交待,否则此事过不去。”

  话毕,韩辙回到屋内,从案上取出两卷文书,丢在韩迟云面前,继续说道:

  “若想不因此开罪温御史,退亲得有个拿得出来的理由,既然是我们主动退亲,那么所有罪责便由你一人承担,你可愿意?”

  “侄儿愿意。”

  韩辙指了指那两卷文书,语气沉郁凝重:

  “迟云,这临安府,你是留不得了。你既执意想退了这门亲事,老夫便只能将你外放,否则无法让温家满意。老夫明日便向朝廷上疏,将你迁知地方州府。现有两处可去,一处是位于江南西路的赣州,还有一处是位于两浙西路的平江府。你自己选吧。”

  所谓“迁”,名义上是平级调任,可官场中人哪有不知,临安府是京城,乃一国之都,从都城向外转迁,其实就是明迁实贬罢了。

  忍痛将韩迟云贬出临安,这是韩辙给温家的“交待”。

  韩迟云捡起那两份文书,低头仔细看着。

  第一份文书是赣州知州请求告老还乡的,其人如今年过七旬,在赣州为官数载,如今想回乡颐养天年,遂上书朝廷。

  第二份文书言平江府知府之位阙如,亟待朝廷补阙。

  韩迟云沉默地看着手中文书,心里却在思谋着寻找姚木槿之事。

  这些日子他已派人盯紧程厌,只要程厌那边稍有动作,他立刻就会知道。

  程厌一定知晓姚木槿的去处。

  他不信程厌能沉得住气,能一辈子不与姚木槿沟通往来。

  此番去往地方,与他而言,权当是一种历练,只要能找到姚木槿,他又有何妨?

  左不过就是抛了坦途大道,走向荆棘小径。但那又如何?他毫无畏惧。

  正思量着,却听韩辙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去平江府吧。这是伯父能为你安排的,最好的去处了。”

  “好……侄儿叩谢伯父。”

  韩迟云平静地向着韩辙叩首至地。

  *

  嘉平三年正月廿一,中书门下除授,制敕牒言(注释1):

  祖宗承上帝镇万国,治功远绩,思与海内。

  临安府少尹韩翌,上敬宗亲,下恤埙箎,然恃才扬己,褊急意气,不宜长留帝辇之下,爰外放平江府,磨勘考课,再行定夺。

  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上卷·完-

  作者有话说:

  【注释】1、韩迟云的敕牒是根据目前出土的南宋录白告身文书改写的。这种文书的大概写法就是先说某人是什么官改为什么官,如何如何,然后引经据典说一通废话,最后是中书门下诸官签章这样。【一些小tips】文案里的“擢”其实是不对的,从临安府少尹到地方知州不能用“擢”。因为宋朝的职官制度极其复杂,官是官、职是职、差遣是差遣。知州全称是“知某州军州事”,属于“差遣”,品秩在从六品、正六品之间浮动;而临安府少尹则是“官”,以权六部侍郎(从四品)充任。也就是说,它俩其实不在一个图层,不能直接拿来比较,但是小说嘛,不用太较真,太较真就会赘述冗长啰嗦死,文案用擢纯粹是出于好看的需要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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