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重逢
州衙众官吏伴着韩迟云驰骛山林, 好一番快意。
此情此景倒是颇有昔年苏东坡出知密州时,“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的气势。
临近申时, 诸人终于结束了这飞鹰走马的痛快, 簇拥着韩迟云, 准备打道回府。
赣县知县刘晟策马越过众人, 行至韩迟云身旁, 笑道:
“韩大人初来乍到,应还未尝过我们这儿的酒?赣州是个小地方, 虽无临安的丰乐楼、丰稔楼那般堂皇之处, 但此地有些小酒馆,馆子虽小, 风味却十分独特。大人不妨去尝尝?”
却见韩迟云目视前方, 音声疏淡地说:“今日乏了,多谢刘知县好意,改日吧。”
刘晟面上讪笑着, 偷偷觑了韩迟云一眼, 只觉这新来的知州大人实在是个很难对付之人。
此人虽面若美玉, 但却神情冰冷, 行事作风亦极其严苛,听说在临安的时候就是个铁面无情的主,就连枢密院和殿前司,他都不放在眼里。
刘晟千方百计打听到,此人竟是朝中大权在握的韩相爷最看中的侄儿,因开罪御史台,遭侍御史陈鹏鲲弹劾,这才被外放地方。
他今年已有二十好几, 但却仍未娶妻。
莫说娶妻,身边竟连个侍妾也没有,此前送给他的那些清玩,也被他尽数退回——既不贪财也不好色,着实让人摸不透他究竟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摸不透他的喜好,也就不知该如何讨好。
刘晟因着这事,绞尽脑汁想了两天,这才想到城南墟市上有个颇有名气的小酒馆,店东是个丰腴美貌的小寡妇,眉眼娇媚,嘴巴灵巧,颇为讨人喜欢。
是以他便起了带韩迟云去那酒馆尝鲜的主意,前儿还专门打发了崔漠去告知那小寡妇,只盼她能使出浑身解数,帮自己把这姓韩的“活阎王”招呼好。
可谁知,韩迟云却一口拒绝了。
刘晟正在讪讪间,不知如何是好,那崔提辖倒是颇有眼力见,立刻拍马上前,帮忙劝道:
“韩大人有所不知,舜华酒馆的店东是两位年轻娘子,更奇的是,她二人皆是孀妇,还带着一个女儿,十分不易,大人不若——”
他话还没说完,却听韩迟云突然打断道:“你说那酒馆……叫什么名字?”
崔漠一愣,瞬间反应过来,赶忙回答:“叫舜华。”
此二字脱口而出的刹那,韩迟云握着马缰的手猛地一下收紧,指骨泛起青白,似被回忆紧紧勒住。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他此番主动要求从平江府调任赣州,端的是有不可告人之目的,原打算在市井间慢慢探查,可听这些人描述的舜华酒馆,竟莫名有种熟悉之感……难道这世间真有“打瞌睡就被人送枕头”这种好事?
那酒馆名叫舜华,真的只是偶然?
但无论如何,去看看也行。
心思百转,片刻后,韩迟云淡然开口:“今日诸位奔骋一日,尽皆疲乏,便去那酒馆略作歇息,吃两盏淡酒,亦是无妨。”
刘晟瞬间大喜过望!
这便叫了两名都头在前方引路,一众人马浩浩荡荡向城南墟市行去。
城南墟市是当地非常有名的一处市集,每逢开市皆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但今日并非趁墟之日,所以也便没了往日那些热络烟火,商铺亦皆闭门锁户,整条街道显得冷冷清清的。
沿着街道一路向东,很快便看到前方一所颇为别致的小院子。
院外一株橘树,枝头已然挂果,半青半黄,结实累累,清香怡人。
橘树本不足为奇,奇的是那树枝上被人系了许多以丝绢缝制的赝花,定睛看去,乃木槿花。
行至门前,众人各自下马,早有等候在此的差役上前,牵了马匹去安置。
院门大敞着,院墙外挂着一块木牌,牌上以朱红笔迹写下“舜华”二字。
在看到那“舜华”二字的瞬间,韩迟云的脚步顿住了。
看得出来,写字之人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可惜笔力太差,运笔虚浮,这就导致横竖撇捺都有些哆哆嗦嗦的——必得再练个十年才能有所长进。
便是这狗爬一样的烂字,韩迟云却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曾在哪儿见过。
他强行按捺住内心越来越强烈的某种预感,面上却露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神情。
“大人?知州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刘晟见韩迟云对着酒馆招牌蹙眉凝眸发起了呆,忍不住上前唤道。
韩迟云猛然醒过神来,摆了摆手:“无事,进去吧。”
进得院内,正对一间敞亮房屋,其门乃是可拆卸的板门。
此刻门板已被尽数拆去,一眼可见内中布置着五六张桌椅,有个肩上搭着布巾的厮波正在屋内摆桌搬椅。
听到门外的动静,那厮波扭头一看,见是一群衣冠楚楚之人步入院内,瞬间便明晓了这些人的来头。
他冲着灶间高喊一声:
“掌柜的——!大人们来嘞——!”
话毕急忙迎出,点头哈腰地恭请诸位“父母官”入内。
韩迟云被刘晟陪着,捡了屋内一张靠近院门的酒桌落座。刘晟则面带笑容,与另几位知县一起,在韩迟云身旁陪着坐下。
“你们店东呢?怎得还不出来招呼?”刘晟问道。
“许是正在灶房忙碌,还请诸位大人稍待,小民这就去叫。”
小丁堆起满面笑容,挠着耳朵,心内却实在疑惑。
平日里遇见这种大客官,掌柜的早就笑得像朵牡丹花似的迎出来了,可今日却是奇了怪,叫了这么多声都没反应,难不成是在后厨睡着了?
酒馆的灶房在后面院子里,与正堂之间隔着些许距离。
小丁快步向灶房奔去。
原以为姚娘子恐怕是没听见自己刚才的招呼声,这才没出来接待;哪知到灶房一看,却见姚木槿面色惨白地躲在门后,似乎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而顾娘子亦是望着酒馆正屋的方向,满脸震惊。
“姚娘子?顾娘子?你们这是怎么了?!”小丁被她二人的模样唬了一跳,不禁嚷道。
姚木槿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了这孩子的嘴,并顺手将灶房的门关上。
“别叫!千万别把人叫来!”她压低声音,战战兢兢地说。
小丁一双眼睛滴溜溜一转,冲着姚木槿点了点头,那意思是,他不嚷。
姚木槿松了手,以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你去前面盯着那位知州大人,盯紧了,千万别让他到后院来,也千万别告诉他,我姓什么叫什么。”
见姚木槿神色严肃,面容难看得仿佛见了鬼,小丁也不敢问原因,赶紧点头应是。
之后他便端了三壶桂花酿,往前头去了。
眼看着小丁回到前堂伺候韩迟云,姚木槿和顾沾沾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慌乱。
就在刚才,那些大人们还在门外观花赏景的时候,姚木槿听到声音便立刻堆起满脸笑,打算去外面迎接一下。
孰料才刚穿过正堂,都还没迈入前院,她一眼就瞧见了韩迟云。
霎时间,姚木槿如遭雷劈。
仿佛老鼠见了猫,此女“呲溜”一下就蹿回灶房,再不敢向外走一步。
“这可如何是好?!”姚木槿哆哆嗦嗦地说。
顾沾沾皱着眉头,亦是手足无措——天杀的,谁能想得到,明明说好了必须姓潘的新知州,怎得突然变成了韩迟云?!
“我先去外面躲一躲,别被他瞧见就行。你也别出去,上菜的事让小红去就行,他看见你,就等于是看见我了。”姚木槿低声交待道。
顾沾沾赶紧点头。
二人正在这里心惊胆战地商量对策,不提防灶房外突然爆发出一阵孩童嚎啕大哭之声。
——是顾青闻。
从前每逢开市,顾青闻都是被托付给隔壁张婆照看,可今日是临时指派,张婆恰好有事脱不开身,没办法,顾沾沾只好把顾青闻也带到了酒馆里。
灶房内油烟呛人,且有明火,不安稳,顾沾沾就将孩子放在后院,她从窗户一抬头就能看到。
小囡囡如今十个多月,正在学站立,恰是好奇心极强的时候,自己在院子里玩着玩着就开始满地乱爬,像只小乌龟似的。
爬着爬着,不提防一头撞在酒梢桶上,这便开始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
孩子的哭声太过响亮,引得正堂内也起了阵阵骚动。
姚木槿吓得险些昏过去。
但见她一个箭步冲出灶房,一把抱起顾青闻,根本来不及做任何思考,转身就往后门跑去。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管不了那么多,先跑了再说。
舜华酒馆的后院有一扇窄门,姚木槿从窄门出去,慌不择路地往东跑——东边有片林子,倒是可以藏身。
往东跑就必然得绕过院门,因为只有前院正门对着的那一条道。
姚木槿抱着哭得“呜哇呜哇”的顾青闻,没头苍蝇似的往前跑着,根本不敢向四下多看一眼。
经过院门的时候,她还特意把顾青闻放在左肩,意图拿孩子挡住自己的脸。
待顺利跑过,再不敢有任何耽搁,姚木槿一边拍着顾青闻的背,哄着孩子,一边步履飞快地向前。
哪知才跑出去没几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名年轻男子的厉喝:
“姚木槿!你站住!!”
那声音像鬼一样朝她扑来,扑得脚步瞬间趔趄。
但紧接着,姚木槿拔腿便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跑去。
出了墟市是一片小林子,再往前走就是贡水,这地方她熟悉得很,可韩迟云却不熟。
她听得身后隐约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二话不说就钻进了林子。
林子里树木繁茂,枝叶葳蕤,还有许多土坡。姚木槿像只土拨鼠一样,从这个土坡钻向那个土坡。
终于,身后的脚步声听不到了,她似乎已将韩迟云远远甩开。
倘若只她一人倒还容易躲,可她还抱着顾青闻。
顾青闻此刻虽已不再啼哭,但却不停地发出“唔唔”“哇哇”的声音,似乎被人抱着逃跑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虽然她什么也不懂。
“别叫!闻儿乖,别叫,干娘求你了。”姚木槿压低声音,欲哭无泪。
好不容易穿过树林,姚木槿累得气喘吁吁,但却不敢有丝毫停歇。她打算先到贡水边上找个渔船躲一躲。
往前走了没几步,却听身后官道上传来阵阵马蹄声,姚木槿回头一看,韩迟云身骑白马,正策马向她追来。
姚木槿霎时魂飞魄散!
怪不得刚才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原来他知道自己对地形不熟,所以返回酒馆骑了马,打算在官道旁守株待兔呢。
此刻看到女子从林子里钻出来,他立刻策马追了上来。
姚木槿撒腿就跑!
韩迟云也不再喊她,只骑着马在身后追。
人的腿哪能跑过马的腿,尤其是,这女人怀里还抱着个娃儿,更是越跑越慢。
韩迟云眼看着姚木槿已经跑不掉了,似乎也不急着抓住她,反而勒紧缰绳,放慢马速,老鹰捉小鸡似的,优哉游哉地跟在姚木槿身后。
姚木槿被韩迟云如此戏弄,一边惊慌一边气恼。
眼见贡水就在前方,滔滔漭漭,河面些许渔船往来,河下昏黑,不知其深几许。
姚木槿咬了咬牙,把心一横,一口气奔到了贡水边。
“站住!你别过来!”她回头冲着韩迟云大喊一声。
韩迟云果然勒马,停在了十数步开外。
姚木槿一步步向贡水退去,直到站在堤岸边沿,再往后退一步,便会跌入浩浩汤汤的贡水中。
韩迟云拿一双深邃眼眸紧紧盯着面前女子,却也不说话,面无表情,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
二人就这样遥遥对峙着。
“韩大人仗势害命,欺凌无辜,枉为百姓的父母官!”姚木槿突然咬牙切齿地喊道。
韩迟云的嘴角抽了抽,有点没弄明白——自己究竟要害谁的命?
但他却已经没了再与姚木槿对峙的耐心,他翻身下马,迈开步子向水畔那女子走去。
他要亲手抓住她。
要紧紧地抓住她,按进怀里,让她再别想一声不响就跑掉。
看到韩迟云面露凛色,大踏步向自己走来,姚木槿唬得腿软,眼中瞬间泛起泪意。
“韩迟云,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她威胁道。
韩迟云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便是在此时,却听姚木槿拔高声音喊道:
“虎毒尚且不食子,韩大人却如此步步紧逼,竟是要逼死自己的亲生女儿么?!”
韩迟云一个踉跄,果然停住了脚步。
而追在他身后才刚追上的那些官吏们,刚到水边就听得这般惊天动地的发言,霎时间,下巴壳子掉了遍地都是。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韩迟云:你刚才喊什么?姚木槿:我喊,韩大人如此步步紧逼,是要逼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她娘亲么?!韩迟云:你再喊一遍。姚木槿:韩大人如此步步紧逼,是要逼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她娘亲么?!韩迟云:你再喊一遍。姚木槿: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