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泪落
“顾不得那么多了, 再晚些,恐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话毕,韩迟云放开了姚木槿温软的手, 扶着围子, 这便要下床。
姚木槿自然明白韩辙病重一事对韩迟云来说意味着什么。
此事在他心头分量沉沉, 自己到底是外人, 确实无法劝阻, 于是便伺候着韩迟云洗漱更衣,又和姜大娘一起, 帮韩迟云收拾了归乡的行囊。
而韩迟云则强撑病体, 前往州衙大堂,将洪水善后的诸般事宜尽皆交待给衙门官员, 又告诉他们, 自己必须立刻赶回临安,赣州城就交给他们了。
诸人皆行礼应是。
当日申时三刻,韩迟云强打起精神, 与王逵一起, 走出州衙大门。
马匹早已备好, 他正要翻身上马,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韩大人!韩迟云!”
韩迟云回眸向身后看去,这便瞧见姚木槿气喘吁吁地跑出州衙,一路跑至他面前。
“说走就走,你也不跟我道别!”姚木槿话语中隐有怒意。
韩迟云垂眸看着女子忧虑的面庞,低声道:“对不住,是我不想与你说离别,我怕……”
——我怕道别的话说出口,就再无法相见。
韩家是外戚。自古以来, 外戚掌权之事都是遭人攻讦诟病的,哪怕做到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的地位,其死后亦是阖族抄斩。
离开临安的时候,韩辙早就说过,韩迟云羽翼未丰,又不肯与温家联姻以求庇护,倘若有一天他不在了,则韩家必遭攻讦,韩迟云必遭攻讦。
到了那时,能否撑过劫难,谁都不好说。
但这些话,韩迟云没有告诉姚木槿,他不想她平白担心。
姚木槿却似读懂了韩迟云眼中未尽之言,忽地上前两步,抬手将一只香囊系在韩迟云腰间绦带上。
韩迟云低头看去,不由吃了一惊:
“这是?!”
这香囊正是那日他在二门花树下捡到的那只。彼时他曾想打开看看,可姚木槿却宁愿闹得大家狼狈不堪,也不肯给他看一眼。
然而现在,她却亲手将自己如此宝贵的东西系在了他的腰上。
这香囊里究竟藏着什么?
姚木槿的手指在发抖,颤兢兢的,不过一只小小的香囊,却费了半天劲儿,好不容易才系好。
“你不是想知道这里面装着什么?”姚木槿抬眸望着韩迟云,声音有些哽咽,“我把它送给你了,想知道你就自己看——但你现在不能打开,回临安再打开。”
说着说着,湿了眼角。
韩迟云抬手,用拇指轻轻为姚木槿拭去眼畔泪珠,又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莫哭,等我消息。”他说。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竟也是哽咽的。
但他不想在此时落泪,以免惹得她更加伤心,于是他不再言语,只将她的手合在掌心,用力捂了捂,之后便翻身上马,与王逵一起打马而去。
马溅红尘,尘烟扑眼,眼前是心上人远去的背影。
夕阳西下,他穿着那身惯爱的雾山蓝,真如一片远山淡云似的,就这样消散于长街尽头。
*
送走韩迟云之后,姚木槿再次搬回了慈云巷。
可自从韩迟云离开赣州,这些日子以来,她做事总是心不在焉的。
譬如,明明说要去街上磨镜,可人都到街铺里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拿镜子。
再譬如,去菜市买了一兜萝卜,人走了,萝卜忘在了菜市摊子上。
又譬如,在酒馆给人结账,酒水五十文,下酒菜三十文,人家给了她一陌钱,她倒找给人家五十文。
更有甚者,寒食节那天,姚木槿带顾青闻去贡水游玩。
水边有个卖寒食粔籹的小摊。孩子嘴馋,想吃甜甜的粔籹。姚木槿晕晕乎乎去买粔籹,买完就走了。
待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走出好远。
当时简直是吓坏了,只一瞬间,心脏几乎停跳。
“闻儿!”她大喊一声,赶紧回头看去。
这一看才发现,孩子正好端端地被亲娘抱在怀里,而孩子的亲娘就站在她身后。
“小啾,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顾沾沾抱着孩子,担忧地问。
姚木槿面色惨白,僵硬地摇了摇头,仿佛神魂初归躯体。
此后数日,姚木槿都不敢独自带着顾青闻出门,生怕那天的事情再次上演。
韩迟云走后,姚木槿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仰头看天、看云,把太阳看走,把月亮看来,看着看着,就把一个月的光阴看了过去。
这期间,她也曾数次去州衙找人探问情况,但却没人能说清,韩迟云究竟发生了什么。
诸人只知道,朝廷似乎并没有追究他擅离职守之过,但也没有让他回来的意思。
临安像一只饕餮,张开血盆大口,将韩迟云吞咽下去,再无声息。
又过了几日,恰逢墟市开市,姚木槿和顾沾沾仍如往常那样,往酒馆招待客人。
姚木槿住在州衙的那些日子,酒馆一直都是顾沾沾带着小丁小红在打理。
顾沾沾早年在市井卖唱,于人情世故中斡旋,虽然她脑子不够活络,胆子也不够大,但并非没见过世面的人,打理酒馆亦是不在话下。
待姚木槿再次回到酒馆,两个人就仍是一个掌灶,一个掌柜。
寒食已过,赣州却还在下雨,只不过没有前段时间那般滂沱,但仍是淅沥不停,往年都是一直下到端午过后,今年大抵也不例外。
因着淫雨连绵,今日集市上并没太多趁墟之人,舜华酒馆也冷冷清清的。
姚木槿百无聊赖地敲着铜子,一声声,敲得心里愈发凌乱慌张。
临到快打烊的时候,提辖崔漠突然带人来歇脚。
姚木槿赶忙向崔漠拜了万福,又对小丁吩咐道:“快去打两壶果酿筛给崔提辖吃,再端两盘酒糟鱼。”
崔漠倒也没推辞,直到就着香美可口的酒槽鱼将两壶果酿全部喝完,他这才开口道:
“姚娘子,某今日其实是有个消息要告知娘子。某也不知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但某觉得娘子一定很想知道。”
姚木槿心头搐紧,忙问:“崔提辖所言何事?”
“不瞒娘子,衙门前日收到行在邸报,言韩相爷已薨逝。”
姚木槿脑中登时便是“嗡”地一声——韩辙死了?!
“他呢?”她问。
崔漠自然知道这个“他”所指何人,叹了口气,道:“眼下知州大人尚无音信……但据某猜测,他恐怕不会再回赣州了。”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姚木槿的心瞬间凝结成冰。
韩相爷死了……韩迟云不会再回赣州……
他不会再回赣州了。
送走了崔提辖,姚木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酒馆内,听着檐下雨声,整个人陷入无法言说的情绪之中。
小丁不知掌柜发生何事,正想问询,却被顾沾沾拦住。
顾沾沾倚着灶房的门,冲他摆了摆手,那意思是,别去打扰。
雨声敲在人心上,点点滴滴,濡湿心田,长出一片葱茏的悲欢离合。
韩迟云自那日离开赣州到现在,鸿雁无信,鲤鱼无书。
他曾说让姚木槿等他的消息,可直到现在,却没有只言片语稍给她,她不知他究竟发生何事,亦不知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忽然有点后悔,后悔他对她说了数次“嫁给我”,她皆没有答应。
先开始以为他在耍她,是以不答应;后面得知他是真心,但却恼他,仍旧没答应。
倘若她早早答应他,与他冰释前嫌,那么无论是追随他,亦或是质问他,她都能有个合情合理的身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名无分,话都不知从何说起。
姚木槿抬手,雨水落在掌心,凉冰冰的,凉得发苦。
三日后,姚木槿正想着要不要再去找崔漠打探一下韩迟云消息的时候,赣州递铺的铺兵却再次登门,将一封书信交给她。
信是韩迟云写来的。
姚木槿用抖得不像话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拆开,一个字一个字看去,却也只看懂了五六成。
那信写得十分文绉绉,其中有很多字词,她不认识,更不知晓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选择像从前那样,拿去街市找书启先生帮忙读信,而是将不认识的字全部誊写出来,火急火燎地去请教县学的先生。
她不想让别人看到韩迟云的信。
她要将韩迟云写给她的每个字都认下。
她一定要自己读出这封信上写的所有内容。
抱着急切的心,不过短短半日,姚木槿就将信上的生词僻语全部记住。
当天夜里,就着摇曳烛火,她再次打开那封信。
现在,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看着韩迟云写下的字句,眼泪如断线珠子,簌簌滑落。
韩迟云写的是——
“翌顿首,吾友木槿足下台鉴。”
“吾此番归京,家中遭逢变故,始料未及。”
“伯父驾鹤宾天,吾服齐缞,感皋鱼之悲,昌黎之痛,凄凄不可终日。”
“皇考慈妣早世,彼时吾尚年幼,懵懂人事,今眼见至亲殂谢,始觉人间残忍,从今往后,吾已再无可倚之人。”
“昔读诗书,言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今吾亦如是也。”
“吾离虔之日,足下将贴身香囊托付,吾终夜开眼,辗转反侧,忆足下所嘱,遂拆其一窥。”
“内中所见,令吾失魂落魄,心旌怊怅。”
“吾万料不到,当日吾执足下之手,随意撰你我名姓,竟使足下如此珍之惜之。”
“足下义重,吾今生难报万一。”
“伯父出殡之日,相府主仆皆齐聚,吾见关雎,向其询问砗磲一事。至此方知,竟是吾疏于管教女使,惹其心生嗔痴之念,遂将手珠私藏,后又弃置不顾。”
“吾设身处地遥想当日足下之情状,亦觉心如刀绞,吾万死难辞其咎。”
“书至此,翌已泣涕如雨,不敢落笔。”
“庙堂叵测,宦海浮沉,朝廷对吾另有委任,吾已不必归虔,足下亦不必惦念。”
“今生恐不能再见,胸有万言,不知从何道来,惟寄尺素,聊表歉意。”
“吾非坦荡君子,心臆有情,畏惧言说,遂使足下蒙屈。”
“吾优柔失决,当断不断,复使足下受累万千。”
“每思及此,吾惭怍非常。”
“吾亏欠足下良多,今生不敢言谅。”
“当日匆促离别,诸事未及言说,今日搦管,方觉世事造化弄人……憾未及言说,幸未及言说。”
“惟盼木槿足下多喜乐,无忧惧,加餐饭。往后余生得遇良人,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比目鹣鲽,莫不人羡。”
“吾与汝天涯两地,至此可相忘矣。”
“翌再拜,再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