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临安
待信读完, 姚木槿已然泣不成声。
韩迟云将她唤作“吾友”,字字句句以“足下”相称。
他没有高高在上地俯视她,字里行间亦没有丝毫宠爱狎昵成分。
“宠爱”这个词, 外表光鲜, 实际上, 不过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 是失权之人妄图以此自我麻痹的幻象罢了。
而韩迟云, 他是以平等的姿态,尊重的言辞, 来抒写他心头的深情——他知道自己跌落万丈泥淖, 必将失去她,但他永远尊重她。
姚木槿将信捂在心口, 无声恸哭着。
泪落如雨, 眼前发黑,头也阵阵发晕,以至于连身后有人走来都不知道。
忽然, 一双温柔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姚木槿睁着哭肿的眼睛回头看去, 这便看到顾沾沾站在自己身后。
“小啾, 回临安去吧, 去见他。”顾沾沾柔声说。
姚木槿抬起颤抖的手,攥住了妹妹纤细的手指,哽咽着说:“你跟我一起回去。”
岂料顾沾沾却摇了摇头,娓娓言道:
“我不想再回临安了,回去就难免想起那些难堪的过往,我怕了那个地方。……我很喜欢赣州,和闻儿就留在这里,你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 倘若你不想再回来……你放心,我会把孩子好好养大,不会让她成为另一个你我。”
姚木槿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忽然发现,妹妹已经成熟了许多。
或许是因为当了母亲,为母则刚,到底与以往不同;又或许是因为这两年发生了太多事,逼得她不得不成熟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聚散离合,谁也顾不了谁一辈子。
也许她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透过朦胧泪眼,姚木槿与顾沾沾对视着,最终,她低低地应了声“好”。
收到韩迟云来信的次日,姚木槿便开始收拾行装,她要独自返归临安。
明知回去也不一定能见到韩迟云,但她仍坚定地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内中缘由,只有回到临安才能打探清楚。
韩迟云在信里表现出一种非常奇诡的态度,说什么“得遇良人”,什么“天涯两地”,看起来像是要与她划清界限,字字句句皆不祥之兆。
姚木槿由此推断,韩家必然是发生了什么,韩迟云也许亦遭遇了一些不能诉诸言语的困厄。
凭她对他的了解,他既如此说,那么原因只能是——他出事了,且他不想因为这事而连累她。
那些词句像谶语一样垒在她心头,沉甸甸地压着,令她胆战心惊。
她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飞向临安。
从赣州至临安,有水路和陆路两条途径。
若是走陆路,赶马车,一则耗时太甚,二则容易路遇盗匪。
因此大多数行客都是走水路,先由赣江北上,到达江州之后,沿长江一路向东,再进入浙江(钱塘江)便可抵杭。
大约三日后,姚木槿打听到涌金门码头那边有一艘去往临安的商船即将出发,好巧不巧,那船主正是姜大娘她夫君的表弟的伯母的堂侄。
七拐八绕也算是亲戚。
姜大娘托了话给那人,请他顺道捎上姚木槿。
那人倒也爽快,这便为姚木槿收拾了一间舱房出来,允她随船同行。
临上船之前,姚木槿将顾沾沾和顾青闻托付给了姜大娘,姜大娘素来是个热心肠,爽快地答应会帮忙照看她们母女。
姚木槿顿觉安心不少。
次晨,航船启程。
细雨之中立于甲板,望着渐渐远去的赣州城,姚木槿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便是过新年那会儿,大年初三的早上,天光很好,她和韩迟云坐在花厅里,披着冬日晴阳,喝茶聊天。
聊着聊着就说到了郁孤台。
郁孤台就在州衙西边不远处的一座山头上,地属子城,有兵士把守,平民百姓是不能随意登台眺望的。
姚木槿来赣州这么久,每每唱着“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但却没有能真正上去看看的机会和身份。
那天,也不知为何,她突然将这心事告诉了韩迟云。
“你想去吗?”韩迟云问她。
姚木槿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韩大人乃本州父母官,那郁孤台就如同您的私宅大院,想去就去,端的是令人眼红。我一个市井妇人,哪能去那种地方。”
韩迟云柔声答她:“你若是想去的话,我带你去,我们现在就走。”
姚木槿眼前一亮,刚想答应,却又不想看到韩迟云因此而得意,别扭了半晌方道:
“不去,大过年的上去吃冷风,没甚意思。过段时日再说吧,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再去也不晚。”
她知道自己是在拿腔作态,但也不知为何,她就是很享受这种在韩迟云面前拿腔作态的感觉。
彼时韩迟云无奈地笑着,应了声“好”。
可谁知,比春暖花开先来到的,是漭漭洪水,是韩辙的死,是她和他的离别。
姚木槿最终也没能登上郁孤台,去看一眼“青山遮不住”。
有些遗憾,也有些后悔。
人世间,有时候就是一念之差,便错过了,失去了,无可挽回。
姚木槿凝眸望着已经几乎看不到的赣州城,唇边是一抹哀凉的笑。
罢了,罢了。
大船沿江而下,一路顺风顺水,五月廿八那天,姚木槿回到了临安府。
这时节正赶上临安的梅雨季,雨水缠绵,似纱帘一样细细地飘荡着,整座城都湿漉漉的。
撑着油纸伞的官人娘子于西湖边擦肩而过,雨帘如梦,竟莫名多了许多惆怅。
再次站在这潮湿空濛的细雨中,望见湖光山色,姚木槿只觉熟悉又陌生。
梅雨季的雨水,骨子里是一种没日没夜的张狂。
雨一落下,心田便萌出许多生机蓬勃的爱与恨,却又潮湿得很,吸饱了水,胀鼓鼓地坠在心上。
其实姚木槿并不讨厌梅雨,哪怕从前做买花娘子的时候,下雨就躲雨,天晴就继续卖花,唱着曲儿走街串巷。
她早就练出了一种与生活和谐相处的本事。
只是今日,她忽然想起昔年梅雨时节,在凤凰山,她受了委屈,韩迟云默默地为她撑伞。
彼时的他与她,恐怕谁也不会料到,他们之间会有后来的那么多纠葛与痴缠。
*
抵达临安之后,姚木槿先去了李桃杏的客舍。
来不及歇脚,也顾不得叙旧,只和李桃杏打了声招呼,将行李等物安顿下,之后便马不停蹄去往相府。
等她到了相府门外,却被门上雪白的封条刺痛双眼。
相府大门紧闭,正门交叉贴着两张封条,就连角门都贴着封条,往日里守在门前的阍侍也早已不见踪影。
显而易见,整座府邸已是人去楼空。
姚木槿怔怔地站在相府门前,半晌回不过神来。
手中油纸伞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凶,竟是雨下大了。
从前不讨厌梅雨,可今日忽然觉得讨厌起来。
眼看着雨势愈急,油纸伞已遮不住,姚木槿只好四下张望着,想寻一处避雨的地方。
因着相府的败落,就连门前这条街道上的行人都少了许多。没了行人,也就没了做生意的小摊贩,四下看去,惧是寂寥。
姚木槿纵目向稍远处看,瞧见街尾有个小摊子,她略作思忖,快步往那小摊子走去。
那是个卖吃食的摊子,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汉,搭着彩棚,支着锅灶,卖些炒肺、炒肝之类的小吃。
姚木槿装作路人模样,于彩棚内的一张矮桌旁落座,叫了碗炒肝。
临安府的香药炒肝,从前姚木槿很喜欢吃,可时隔许久,今日再次吃到这熟悉的味道,姚木槿的心却并无想象中的慰藉。
她心不在焉地吃着,如同嚼蜡一般。
卖小吃的老汉似是看出面前这女子心情不佳,恰好此时也无旁人来买吃食,他便放下锅铲,在姚木槿对面的杌子上落座,笑问道:
“不知这位娘子是打哪儿来?适才小老儿瞧见娘子在前面站了许久。”
姚木槿放下竹箸,打听道:“老人家,你可知晓韩相爷府中之人都去往何处?”
那老汉把神色一凝,反问:“娘子认识相府的人?”
“我有个打小一起长大的姊妹,原是在府里给他们当家主母做女使,今日我本是来寻她的,却不知相府竟已被贴了封条。”
老汉摇了摇头,叹息着说:“娘子恐怕是从外面来的,不知临安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小老儿奉劝娘子一句,千万莫再去寻他家的人,眼下躲得越远越好。”
姚木槿紧张得指甲抠入掌肉中,声音也打着颤:“究竟发生什么事?韩家的人都去哪儿了?”
那老汉抬眼望着相府方向,幽幽地说:
“小老儿在此做买卖也有十年,说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就是今日你大富大贵,明日他曲终人尽。树倒猢狲散罢了。”
在姚木槿的细细打听之下,那卖炒肝的老汉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她又结合从前知道的情况,于心底逐一拼凑,终于勉强拼凑出此事的前因后果——
韩家是因着韩相爷和韩皇后的缘故,这才得如日中天之势,然而,朝中多有对此忿忿不平者,此番见韩辙已死,便联合起来,意图将韩家彻底打入深渊。
自韩辙薨逝之后,韩皇后亦遭受官家冷落,宠爱不复。
相府这宅子本是朝廷赐宅,眼下已被收回,孟夫人带着她那个患有痴症的儿子回了娘家,女使仆役等皆已被打发走。
至于韩家那些旁支子弟,现在是下狱的下狱,贬官的贬官,几乎无不遭受牵连。
老汉说至此处,停下话语,咂了咂嘴。
姚木槿听得心里一揪一揪的慌,半晌才问道:“韩大人呢?他也下狱了么?”
她并未明说究竟是哪个韩大人,但那卖炒肝的老汉却在瞬间明白了她问的是谁。
老汉叹息着:“韩大人并没下狱。昔年韩大人深得百姓爱戴,自韩家出事之后,日日都有百姓在登闻鼓院为韩大人鸣不平。小老儿也是道听途说,说朝廷念在韩大人往日清正为民的份儿上,打算将他远远打发了便罢。”
姚木槿感觉自己几乎死去的心忽地又跳动起来,赶紧问道:“朝廷要把他打发到哪儿去?”
老汉摇了摇头:“咱不过是个布衣草民,哪能晓得这些,说不准是要去海那边了。”
海那边……崖州?儋州???
姚木槿感觉自己似在悬崖边一脚踏空。
她又想起韩迟云的那封信,信上说,“吾与汝天涯两地,至此可相忘矣”。
看来,他是早就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却刻意不告诉她。
他不想牵连她。
“老人家可知晓,韩大人现在人在何处?”姚木槿又问。
“这个……小老儿也不晓得。”
老汉讪讪地笑了笑,这便起身回到摊子旁,执起锅铲继续做他的香药炒肝去了。
姚木槿独自坐于桌旁,心似断线纸鸢,空荡荡地飘着,悬而未决。
她低了头,默默盘算着,该去向谁打听韩迟云的下落。相府被封了,万幸他立身端正,没有被人拿到错处,不曾下狱。
可他现在究竟在何处?如何才能相见?
彩棚外,雨越下越大,雨滴落在油布棚上,发出淅淅索索的哭声。
声音冷在耳朵里,姚木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恰在此时,忽听那老汉立于锅前,一手叉腰一手持铲,用苍老的嗓音唱起一支曲儿:
“陋室空梁,泡影尘霜。”
“荒花野草,残瓦断墙。”
“管他是风流纨绔,清骨忠良。”
“千秋万载人皆逝,只余明月照大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