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翌日一早, 就有一队车驾候在了府门口。
闻人彧裹在厚厚的皮毛大氅中,病情虽短暂遏制,可脸色依旧虚弱, 他掀开马车里帘, 紧紧盯着大门。
“族长,我们该走了。”
闻人彧没有动, 只无声地等在那里。
良久之后, 一抹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桑芜看向面露惊喜的闻人彧, 突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道:“我与你一道去药谷。”
“当真?”闻人彧眼下的喜色不是装的。
“嗯, 左右离过年还有些日子,我等你病情稳定了再回来。”
上一次他去治病自己没跟着, 这次就陪他去看看吧。
闻人彧的眸中难以抑制的迸发出惊喜的光, 那带着病气的脸都仿佛缓和了几分。
但有人欢喜有人愁, 牧沣跟出来听到这话,整个人的目光都暗淡了, 他站在那里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
“阿芜,我多派些人送他去药谷,你留下来好不好?”
桑芜只是摇头:“我想出去散散心。”
“那我陪你一起去好吗?”牧沣怎么敢让桑芜同闻人彧待一处, 他只是没文化,又不是真的傻子。
他们闹了这一通, 最后受益的反倒是闻人彧,要说这件事闻人彧没有推波助澜, 打死他也不信。
“你还有军务要处理, 不用跟过来, 沣哥,我只想出去透透气。”
话都说到这份上,已经没了转圜的余地。
牧沣罕见地有些无措, 忍不住低声问:“那你还回来吗?”
“嗯,”桑芜头也不回道,“会在年前回来。”她说罢转身上了后面的马车。
“那我在家中等你。”牧沣跟着走过去时,同前方的闻人彧对上视线,心底是真的生出了将人除掉的念头。
他对晁璃设计的时候还顾念着大局为重,只用些小手段让他被阿芜厌弃,没想伤他性命影响到四州盟约。
可眼下看着闻人彧,油然而生的强烈危机感只想让他将这人除之而后快。
闻人彧看着面露杀意的牧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冲他微颔首,随后放下了帘子。
晁璃听到消息赶出来的时候,队伍早已经走远了。
他看着牧沣怒道:“这下你满意了?阿芜被你推到闻人彧那边去了!”
“这话该我对你说才是,”牧沣的声音像是淬了冰,“那日我没有下药,你可以想想,那药是谁的手笔。”
晁璃一顿,他其实也怀疑过,因为牧沣给他下药实在是太蠢了,事后一查那香炉里的烟灰就是铁证。
但他为了拉牧沣下马,咬死了对方。
如今看来,他们全被闻人彧算计了!
此时的晁璃同样对闻人彧动了杀心,可是桑芜跟着一同走了,实在不好动手。
马车低调的出了城,一路朝南边赶去。
因为担心桑芜,牧沣又加派了一队精兵,都是骑兵,赶路的速度很快,但闻人彧却中途昏迷了。
于是他们夜里也没有停歇,终于在翌日一早赶到了药谷。
这里有些出乎桑芜的意料,她原以为药谷就是一个小山谷,里面的医师世外高人一般独居在此。
却不想到了才发现,这里俨然是一个大型的村落聚集地。
谷门口有指路的牌匾写着药谷二字,接引的药童解释:“我们药谷也是在官府备过案的,夫人可以放心。”
这样多的人聚集在一处,若是没备案那跟落草为寇也没甚区别了。
谷中屋舍俨然,道路宽敞,来往车辆有序同行,街道两旁有许多店铺,除了最常见的药铺,还有些杂货店与食肆,也有客栈。
来这里治病的人不少,所以相应的店铺也有开设,比一般的镇子还要热闹许多,空气中都仿佛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
谷中心有一座很大的药堂,实际这里不止医圣一位大夫,还有好几位同样有名的医者,不过各自擅长的方向有所不同,药堂里有许多弟子,他们都是慕名前来拜师的。
桑芜看着眼前的一切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因为闻人彧身份不一般,又是医圣的病人,他们被直接引入到了谷中医圣的药庐前。
他们等了片刻,圣手莫回春才从炼药房出来,出乎意料的,这位圣手约莫四旬左右,面白无须,一身简单的粗布麻衣,胳膊上系着方便干活的襻膊,看打扮十分质朴。
瞧见被抬进来的闻人彧,他顿时苦着张脸:“他怎么又弄成这幅鬼样子,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就是费力治好了也没用。”
之前好不容易给他治好请走了,结果这才多久又回来了,他觉得自己的金字招牌都摇摇欲坠。
要说莫回春治过的疑难杂症不少,可要真是急症也到不了药谷就去见阎王了,能来这的都是暂时死不了的。
也就闻人彧,他那毒是真的随时会死,偏偏还坚持到了药谷,莫回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好险才保住自己手下从没治死过人的金字招牌。
闻人彧的下属自然不敢说主子的不是,桑芜连忙道:“劳烦医圣帮他看看,他这次全因要救我才会如此,并非是有意的。”
莫回春也是挺促狭的,瞧见桑芜好奇地问:“你就是他夫人?”
这问题就挺尴尬的,桑芜讷讷道:“以前是。”
倒是头一次见被前妻送来治病的,莫回春有些稀奇,招呼徒弟过来把闻人彧抬去里间,说:“诊金照旧,我先施针护住他心脉,来个人跟我讲讲他病多久了,又用过哪些药。”
医圣出手果然不一样,刚施完针闻人彧就醒了。
莫回春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始末,笑着道:“族长这次是为大义,诊金我就给你抹零了,就收一千两吧。”
桑芜听到这诊金顿时瞪大了双眸,但闻人彧已经一脸淡定,还淡淡道:“多谢圣手,晚几日会有人将银子送过来,如果换温和点的方子,在下可以再加一千两。”
桑芜不清楚,但闻人彧清楚地很,莫回春这儿的诊金因人而异,根据病人家世灵活调整,普通人看诊倒是便宜,可越是像他这样世家大族出身的,来看诊所需的银两越贵。
“你们这些贵公子就是吃不得苦,你这病哪是那样好治的,吃些苦头在所难免,不过你如今寒毒已解,体内是普通的寒气,方子会温和许多。”
桑芜只以为他们说的吃苦头只是药苦了些,没想到说的是药浴。
“阿芜出去等我可好?”
从前来治病没有带她来,很大的原因是闻人彧不想她看见自己病重时形销骨立的丑陋模样。
他不想自己若是没治好病,最后丑陋不堪的死在桑芜面前,这比杀了闻人彧还难受。
桑芜怕他有事,道:“没事的,我就在屏风后面,万一你有事,也好及时叫我。”
一旁在配制药材的莫回春听乐了,道:“你出去就是,我还得全程配合施针,又不是撒手不管了。”
听他这样说,桑芜才发觉自己想岔了,尴尬地笑笑,才带人走了出去。
等人走后,莫回春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指着浴桶中一片黑漆漆的药汁道:“先进去泡一刻钟,这次改了些方子,我得看看药效。”
闻人彧没说话,依言进了浴桶,那些黑漆漆的药汁接触到皮肤的一刹那,他平淡的脸色有一瞬凝滞。
等坐进去后,他额上直接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苍白如纸的脸上也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捏着浴桶边缘的手已然青筋暴起,显然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才会让一向能忍的闻人彧失态。
他这出苦肉计虽有演的成分,可病却是实打实的,原本在季城受寒后就该立即起身来药谷,可他知道若那时离开恐怕就真的没机会了,于是硬生生拖到与他们一同回了云阳,硬捱到现在。
“你对自己倒是挺狠的。”莫回春关注着他的反应,一刻钟后才开始施针。
闻人彧此时早已没空理他的打趣,只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架在火炉上的寒冰,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那些银针扎上后,这种痛苦立马翻倍了,若非他意志坚定,此刻已经活生生痛晕了过去。
桑芜候在外头,紧张地盯着里面,可屋子里静悄悄地,半点动静也没有,不知是好是坏。
一个时辰后,莫回春才出来,桑芜赶紧迎了上去,询问情况。
“他接下来的七日得泡药浴,药庐后面的院子空着,你们就搬那去吧。”
闻人彧的病症麻烦,花费的时间久,所幸年底了,莫回春这里也没其他病人。
闻人彧已经昏迷,是被抬出来的,他瞧着更虚弱了,桑芜看着闭目安静躺在床榻上的他,心中泛酸,忍不住伸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
见他的呼吸虽然有些弱,却还有,才松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言自语道:“你这又是何必……”
当初他孤身来季城救自己,桑芜有所触动,可那时她对他的芥蒂太深了,这触动并不深,甚至很排斥对方的好。
但如今看着这样的闻人彧,这样脆弱的模样给人的冲击力是巨大的,她实在硬不起心肠来,那些触动后知后觉的涌上心头,压都压不住。
谁能对一个病人狠得下心呢。
闻人彧在下午才醒过来,他睁开眼,就看见桑芜靠坐在床头,已经睡着了。
她昨夜赶路不曾休息好,方才竟就这样靠着睡着了。
闻人彧轻轻地坐起身,想将桑芜抱到床上睡,可刚一碰到她,桑芜就醒了。
瞧见他,桑芜愣了一瞬,问:“你醒了,身子有没有好些?我让人给你送饭过来。”
“我好多了,别担心,”闻人彧看向她的目光很温柔,他伸手替桑芜捋了下耳边的碎发,“吓到你了。”
桑芜摇头,让人将汤药和粥端进来,帮他放在床头的案几上。
闻人彧只静静地看着她,柔声道:“对不起,原本说过要离开,不再打搅你的。”
桑芜如今也算是看清他了,毕竟他可是为了能让自己相信他的心意敢拿刀扎自己的人。
听他这样说,没忍住道:“我要是真不管你,你该笑不出来了。”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闻人彧笑容一顿,随即笑意更甚,道:“还是阿芜懂我。”
他轻叹一声,道:“我真的不能没有阿芜。”
这话桑芜没有接。
毕竟另外二人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作者有话说:
谢谢各位宝子的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