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初冬的风带着寒意, 嘴里呵出的气已经能散成白雾。
泠安站在王府门前深呼吸,心情阵阵激动。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了许久的雀鸟,忽然被人打开了笼门, 终于得以展翅翱翔。
不过身后到底是还跟着两名丫鬟, 即使是自己人, 她的一言一行也仍旧被紧盯着。
泠安不由又有几分泄气。
不知今日去见金嬷嬷这事能否顺利, 她又还有多久能够离开这里呢?
洛州的街市竟然比京城还要更宽阔,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烤饼的麦香、糖炒栗子的焦甜和满街的热闹。
泠安已有好几年不曾在闲暇时欢快穿梭在市井里了。
上一次走出府邸高墙还是随着小姐离京时, 但无论是出城还是进城, 她都只能在随行的队伍中匆匆看一眼。
泠安在一处卖糖人的摊前看老匠人手腕一转便勾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她让丫鬟掏了几文钱买了一只。
又逛了几家杂货铺,买了一盒桂花头油和几张精巧的花笺,都是些不值什么钱的小玩意儿。
一路走走停停已是临近午时。
泠安虽不觉饿, 但午后就要乘马车往城外去了, 便打算找家食馆用饭。
这时身后的丫鬟凑近提醒道:“王妃,您若只买这些小物件,王爷怕是会多想的。”
泠安一愣, 随即明白过来,只好又进了一间首饰铺子。
她实在是不曾大肆花过钱, 在店里挑挑选选许久,一边担心自己做得不像一位高门贵女, 一边也担心饰品价格昂贵。
最终她索性不问不看,随手指了几件。
在将要离店时, 目光瞥见一枚银丝缠枝为托的襟佩,中央嵌着一颗暗蓝宝石,沉静内敛, 矜贵而幽深。
泠安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便让伙计包了起来。
出了首饰铺子,泠安也打消了去小食馆的念头,让丫鬟带她去了城中有名的酒楼。
正是用膳时,酒楼内人满为患,即便多花了些银两,却也没能坐进雅间里,只上了二楼回廊外以竹帘隔断的位置。
泠安倒是浑不在意,耳边听着周围的嘈杂声,熟练地向店小二点了几个合她口味的菜品。
店小二喜滋滋地离开后没多久,邻桌有人肆意谈话,正说到激烈处,声量逐渐大了起来,清晰地飘进她耳中。
“靖王当年就敢弑父夺权,如今权势更大,如何不敢与京中叫板。”
泠安端茶的手猛地一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嘘,小声些,你不要命了。”
“不过那事传了这么久,也没见靖王府的人出来澄清过,恐怕确实是真的,连亲生父亲都杀,真是个狠人。”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要我说,靖王眼瞎这事才最是古怪,好端端的突然就瞎了,偏这洛州上下还好端端的,半点没乱。”
“若真乱起来,倒霉的不还是我们这些老百姓。”
“行了,都小声点,真是不怕让人听了去。”
邻桌声音渐弱,仍能听见热议不绝,但已是听不清他们在谈论什么了。
泠安紧攥着茶盏,指尖隐隐泛白。
是震惊,也是惶恐。
他们怎敢如此妄议。
许是因为周遭杂乱,这几人方才并未注意到邻桌有了客人,而他们几句胆大包天的话语后很快就不再传到外面。
只是泠安已是听见大半。
萧琢弑父夺位。
泠安心头一紧,背脊缓缓攀上一股凉意,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她咬了咬唇瓣,不知为何,打心底里不相信这种毫无依据的谣言。
至于萧琢眼盲,旁人不知,她却是清晰知晓。
他有一双形状极为漂亮的眼,瞳仁却因伤疾褪去了原本的色彩,变得黯淡无光。
泠安饮了一口茶后压下心中思绪,这会闻着酒楼里饭菜的飘香终是觉得有些饿了。
她下意识往楼梯口看去,未见店小二,却见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穆千樱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夹袄,外罩一件素面披风,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清冷依旧。
她似乎也看见了泠安,脚步微顿。
泠安一时有些脸热。
穆千樱的样貌实在惹眼,她同为女子,瞧见也觉得心颤。
说来之前萧琢还让她操办与穆家的生意,可她与穆千樱并不相识,两次见面都不曾有过交谈,眼下已是第三次。
要与她打招呼吗?
泠安心里很想,却有些不好意思。
正犹豫间,穆千樱竟主动走了过来。
“民女见过王妃,王妃今日独自来此?”
女子嗓音清越,语调柔婉。
泠安这下是真红了脸,双手搭在腿上,呆呆地点了下头:“是。”
说罢,想起了什么,又小声补了一句:“不必多礼。”
若是可以,真想邀她一同用饭。
穆千樱道:“是小店怠慢了,店里伙计不知王妃亲临,还望王妃见谅,既然王妃菜还未上,我带王妃换至三楼雅间可好?”
泠安诧异道:“此处是穆姑娘家中酒楼?”
“不全是,是穆家与张家合股的产业,如今已大部分属于张家。”
说到这,穆千樱眸底闪过一丝落寞,转瞬即逝。
“抱歉,说了些无用的话,王妃请随我来吧。”
泠安这才想起穆千樱说要带她至雅间内。
不难猜,三楼的雅间并不对外待客。
泠安踏进雅间,屋内窗明几净,环境雅致。
穆千樱见她落座后便道:“王妃稍待,我去催一下菜肴,很快就能上菜。”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了。
泠安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道:“穆姑娘,待会你还会回来吗?”
穆千樱回眸,神情有些诧异。
泠安微红着脸道:“我是说,若你还未用膳,不若一起吧,王府与穆家的生意我有许多想向你请教。”
她说得小心翼翼的,虽不算卑微,但不难看出紧张。
穆千樱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很快展露笑颜:“王妃言重,是我的荣幸。”
*
未时刚过,萧琢自湢室缓缓走出。
他昨夜在外议事,几近天明才归,这半日便睡了过去。
只是方才醒时有一瞬恍惚。
与他过往每每苏醒便感到躁郁的情绪不同。
屋内寂静无声,眼前是一成不变的暗色。
他平躺在榻上静默许久,才从这种似是空虚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沐浴后,一切便恢复如常。
萧琢坐在案后,手边搁着刚沏好的茶。
沉默了一阵,他随口问道:“她何时出府的?”
叙琼答:“回王爷,王妃辰时便出了府,带了两名宋府的丫鬟,王爷此前交代的属下都已办妥。”
萧琢颔首,动了动唇,但没再继续问下去。
因为已是没什么可问的了。
叙琼察言观色,识相地半晌未语。
待到他见萧琢面色缓和了不少后,这才开口禀道:“王爷,半月后启程入京的事宜属下已拟了一份单子,随行人员暂定二十人,车马五乘,路上需备的药材和冬衣已经让库房开始收拾了,还有——”
叙琼抬了下眼,发现萧琢压根没在听。
而他停顿了一会后,萧琢才轻叩了下桌面:“继续说。”
“是,入京后原定下榻的别院那边来了信,说已经提前打扫出来,只是院中几处陈设老旧,但眼下换已是来不及了,若王爷想另择一处别院,属下便回信让他们尽快前去清扫检查。”
萧琢沉吟良久,突兀问:“还有别的事务吗?”
叙琼在脑中过了一遍还未禀报的事务,道:“回王爷,茶田送来了秋账,已交由李管事核对,穆家送来一匹冬衣料子的新布样,属下已查看过,确为上等品质,按王爷过往的喜好选定了花色。”
萧琢略显烦躁,手指再度在桌面轻叩起来:“还有呢?”
“杨大人原定今日送来公文,但因事耽搁,属下已派人去查探情况,还未有消息。”
“嗯,接着说。”
“……”
说啥啊。
叙琼后背冒汗,表情哀怨地看了萧琢一眼。
近两日最为要紧的事已在昨日的一日一夜中加紧完成了。
因着众人都需歇息,王爷眼疾在身更是不能劳累过度,待到今日哪还有那么多事需要禀报。
他连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已是说了个遍,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禀报的了。
这时,萧琢忽而开口:“之前你说秦映舟邀约本王去往何处?”
叙琼闻言,神情逐渐古怪地在萧琢脸上扫过,然后答:“回王爷,此前秦三少邀您前去明月湖畔新设的射圃试试手。”
萧琢眉心舒展,站起身:“嗯,备马车吧。”
叙琼一怔,忙道:“王爷,您此前说拒绝秦三少,属下已经派人把消息传过去了。”
“本王眼下愿意赏脸,再传一次便是。”
“可是秦三少邀约的时间是明日……”
叙琼话道一半,见萧琢已是拿起手杖,霎时收了声不再多言,也逐渐回过味来。
正是前两日,穆千樱前脚刚走,秦映舟后脚就跟着登门拜访。
晚上秦映舟做东请萧琢去了醉仙楼,酒过三巡便提了这事。
他倒也是胆大包天,萧琢眼盲人尽皆知,他却邀约一位盲人前去射箭。
但萧琢的确射术了得,即便是如今,也仍能弯弓射箭,命中红心。
只是相较以往,他只能射固定在某一处的死靶。
要借风,借声,借前人射出的箭,才能达到以往随手一箭的程度。
这对于寻常人而言已是非凡的能力,可于萧琢而言只剩下无趣。
当时萧琢并未当着旁人的面拂了秦映舟的面子,但转头就让叙琼给人回了信,道不去。
“愣着做什么,让你备马车。”
叙琼回神,心里跟明镜似的,恭谨应道:“是,王爷,属下这就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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