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龙山渡口乃是京城三大渡口之一, 客货两用,平时河面舟船云集,来往的商客络绎不绝。人太多, 马儿无法奔行, 到了附近只能放慢速度。
天已近午, 青石条铺就的码头吆喝声不绝于耳,上下船的旅人, 搬运货物的苦力,叫卖的商贩,一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
就候船的连渡亭, 都挤满了人。
想在这人山人海的地方找到一个人, 仿佛大海捞针。
裴展熙牵着马, 在人潮涌动的码头没有目的地朝前行走,四周都是行色匆匆的百姓, 潮湿的风裹着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让让……快让开……”脚夫的催促声不时响起, 提醒着行人避让。
紧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浮透,裴展熙却忽生迷茫。
从侯府出发时那股像要沸腾般的执拗, 似乎被周遭一切冲淡,逐渐冷静的心绪依旧被愤怒充斥, 却不再单纯因为她的不辞而别。
他们之间的关系远远谈不上情深缘浅,没有开始亦无谓结束,谁都不曾辜负彼此。
总觉岁月漫漫,可以有很多时间来明白那些难以捉摸的情愫, 怎知上苍收回得如此仓促。
他的愤怒,带着年少的稚气,气她,也气自己。
不甘心, 却又无能为力。
“小侯爷……”从安气喘吁吁地追上裴展熙时,裴展熙正把惊夜的缰绳扔给龙山馆门口的小二,他忙也下马跟上。
龙山馆是龙山市集中最高的食肆,从三楼雅间的窗边可以俯瞰整个龙山渡口。
“李娘子的身契,不是在小侯爷手中?若是小侯爷要找她,不妨寻监渡官帮忙,就说……捉拿府中逃奴……”从安小心翼翼地向站在窗边的裴展熙献计。
“府中逃奴”四字,换来裴展熙一记冷眼,却也让他想起一直贴身收藏的那纸身契。
薄薄一纸,数处污渍。
遇伏之时,他身上所中刀伤流出的血,染红了怀中身契。
那是他出城追凶前,打听到李芍欢家中景况,知晓她要嫁予陈容的原因,所以暗中遣人找上李芍欢的父亲,提前从他手中买下李芍欢。
李芍欢,已经是他的人了。
河面上不断有船离港,朝着各自不同的方向驶离了码头,越来越远,在江面画出背道而驰的浪花。
就像李芍欢和他。
江临的花娘和定远侯府的小侯爷。
裴展熙沉默了许久,缓缓撕碎手中那纸染过血的契约。
“小侯爷!”从安诧异,想要阻止,“你不是想让李娘子……”
裴展熙松手,撕碎的纸片如同蝴蝶,纷纷扬扬飞进风中。
他知道从安要说什么。
有了身契就能拿捏她,让她安生留在他的身边,即便离开侯府,也能别室另置,让她再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他这人,不喜欢强人所难。
要她委身外室,她不屑,他也不愿。
这纸身契,本就是他回府后送她的大礼。
她不是说,他的礼,总未送到她心坎上。
自由,总该是她想要的东西了吧?
也罢,虽然人算不如天算,但好在她终于得偿所愿。
与其强取豪夺锁春于室,倒不如放春归去。
如此,年年岁岁,皆可逢春。
见花,如见她。
————
船身晃动着随湍急的河水向远处驶去,龙山渡的码头渐渐模糊,京城也渐渐远去。
从龙山渡走水路回江临,需要三日时间,李芍欢终于为自己奢侈了一把,和宋萦买了带窗的官舱。
此行能如此顺利,多亏宋萦办事稳妥。
李芍欢在侯府最后这一月,宋萦不止替她将金银换成交子,还打听船只,买好登船牌,就连回江临的公凭也在昨日陪着她去衙门办理的,她几乎没费什么心思,所以离府第二日,就能搭上回乡的船只。
只是趴在栏杆上看着渐行渐远的京城,她心头难免还是生出一丝怅惘。
那位在家中任性霸道惯了的小侯爷,也不知回府后会不会记起她?若是发现她已离开侯府,又会不会生气难过?
生气……应该是会的。
李芍欢想起裴展熙生气那双寒芒遍生的眼,不禁学着他的模样,攥紧拳头沉声道:“李芍欢,你真是不识好歹……”
话音未落,她便噗呲笑出声来,可笑着笑着,目光却又黯淡。
难过……他应该是不会难过的。
她之于他,不过是只用来取乐的宠物,跑了便跑了,半日也就撂开手去。
时间一久,他们谁都不会再想起彼此。
不过天涯路远,各安前程。
“你一个人在笑什么?”宋萦刚牵灵华进舱房,便见李芍欢自顾自发笑。
李芍欢抛开胸口些微酸涩胀闷,只道:“想着马上回到江临,心里高兴。”
语毕,她抱起灵华,笑着逗她:“小灵华,你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
灵华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甜道:“只要和阿娘和干娘一起,什么样的房子灵华都喜欢。”
李芍欢笑弯眼眸,捏着她的鼻尖打趣道:“这小嘴儿,真真要甜到我心里去。成,为了我们灵华,干娘一定努力赚银子,日后一起住大房子!”
“你可别把她宠坏!”宋萦也笑了,“猴子一样,还不下来!”
“让她坐着吧。”李芍欢由着灵华坐在自己膝上,斟酌道,“我算过了,在临京盘下一家像样的食肆需要五十贯,江临虽然不如京城繁华,却也是个富庶之地,本钱只怕不会少太多,如果咱两想将铺面直接买下恐怕不知得加多少倍。不过我们到了江临也要找住所,买宅子亦或租宅子,也是笔不小花销,倒不如直接买个铺面,咱们先住铺子里,省笔宅子钱。”
“我也正有此意。”宋萦点头。“横竖食肆初开,少不得你我二人亲力亲为,住在铺面倒是方便。”
“既如此,这开食肆的本金,咱们先按五百两算。我出六成,你四成,但还按五五分股。”说到此处,李芍欢抬抬手阻止宋萦反对,“你且先听完我的主意。一来你要养灵华,得多留些傍身银钱,二来饭馆厨上的活计都要仰仗你,你才是饭馆的活招牌。我只负责揽客与日常琐碎活计,比不上你。再者论,我也有私心。饭馆上了正轨,我还是要干回我的老本行,置办田地园子,育花赚银,所以后续只怕还得劳你多费心,所以我多出些本钱,也是应该。”
在侯府之时,李芍欢就已将手中银子做了盘点。
她这几年在侯府做花娘,除了每月二两月银外,侯府主子们阔绰,替他们办事赏钱可不少,再加上年节的赏赐,一年到头也有六十两银子,侯府又包她衣食住行,她也不怎么花钱,那些银子几乎尽存下来,三年存了能有一百五十余两银子。再算上那些变卖的首饰等物,少说也有个一百两,这里头已经有两百五十两,而最重要的是,她冒着性命之险,从秦国长公主那里得来的百余两黄金,全部加起来,她手上已有一千三百多两银子。
就算她什么也不做,这笔钱也够她在江临好好地活到老死。但既然回去了,她又有手艺,少不得要做出番事业来。
与宋萦合股饭馆是一桩,经营花行又是另一桩,亦或若能将二者结合则更好了。
趁这行船的空闲,两人少不得商议合计一番。
客船悠然北上,途经四城后,在第四日晨间终于抵达江临。
江临富庶,并不比京城逊色,纸醉金迷的繁华化作十里烟波的浪漫,另有一番潋滟风光。
船刚停稳,争抢生意的脚夫们便一拥而上,专挑官舱的富商奉承接活。
“五十文钱,帮我们送到裕贤街的锦乐楼,能走就走,不能走我找别家了。”看着削尖脑袋往前凑的脚夫,宋萦毫不客气地讲价。
宋萦一家离乡已久,在江临已无房产,而李芍欢当年入京之时,李父也将家产变卖殆尽,故二人如今在江临并无落脚地,只能先住客栈再作打算。
回乡前她们已经打听妥当,裕贤街是江临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锦乐楼也是小有名气的客栈。
“走走走。”最前面的脚夫接下了她这单子,又嘀咕道,“你这小娘子也忒会讲价了。”
八十文钱砍到五十文,还要负责把她们和行李一起送到裕贤街,已是最低价。
宋萦只得意地冲站在一旁牵着灵华的李芍欢挑眉笑了。
不过半日光景,三人便到锦乐楼。
李芍欢要了间二楼临街的上房,跑堂的在前头麻溜领着宋萦母女噔噔上了楼,后头跟着搬运箱笼的脚夫。
一时结清脚钱,李芍欢又问跑堂的:“贵店有小报吗?”
“有的。”跑堂回她。
“麻烦给我近三个月的小报。”李芍欢递了两文钱给对方。
跑堂怔了怔才接下赏钱,出去准备她要的东西。
坊间文社私撰的小报,并非正式朝报,朝廷屡禁不止,加上这里又不是京城,天高皇帝远的,更是时兴,食肆客栈多会收集一些以供客人阅读,只不过女子要小报的到底少数,一口气要了近三个月小报的女子就更少了,难免叫跑堂的伙计多看几眼。
房间清静下来。
宋萦抱着灵华躺倒床上,终于松了口气。
楼下的叫卖声与闲谈声传入屋内,李芍欢只推窗探头,望向窗外人来人往的陌生长街。
京城已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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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十一月,天已寒月。
裴家的小侯爷是正月出生,再过月余时间就是他的二十岁生辰,年至及冠,将行冠礼,又逢年节,裴府忙坏。
据闻秦国长公主相中小侯爷为婿,欲在冠礼之后正式下定。
消息在京城权贵之间传得沸沸扬扬,这两家若是结亲,朝堂必掀波澜,引得各方人马暗中筹谋。
倒是裴展熙本人,从九月起便懒洋洋的,不仅把长公主派给他追查细作的人马尽数退回,还一反常态地闷在家中足不出户。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还没等到那些人动手,裴家便发生了件大事。
“夫……夫人,这可如何是好?”林妈妈站在荣禧堂里急得团团转。
反而是身为定远侯夫人的范氏,拿着手里信看了又看,在最初的震愕过后,恢复了冷静。
走了,也好,远离京城这潭浑水,去寻他向往的广阔天地。
裴家的子孙,本就该在沙场上搏出个前程,而非困囿富贵,做只笼养的废鹰。
“官家与长公主那里,我来交代,有什么罪责,自有我这母亲担着。”她沉声道,又吩咐道,“取笔墨。”
修书一封,急送陵阳关。
裴家的小侯爷,在他及冠的前一月,单枪匹马直奔西北投军陵阳。
次年春,陵阳关的裴家军中,多了个名为章晞的新兵。
那年春天,江南下了场绵绵春雪。
瑞雪兆丰年,可李芍欢留在侯府的那株芍药,却只见叶不见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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