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二月十五, 花朝节至。
冰雪化作勃勃生机融入土壤,天气转暖万物复苏,街上行人渐多。
金雀大街并非江临城中有名的街巷, 只是位于坊居甚密的长干坊, 又靠近码头, 人来人往也算热闹,故街上商肆颇多。不过因这金雀大街另外那端是个断头路, 越到尾端行人越少,所以商肆都集中在大街前半段,后段的铺子生意惨淡, 也不知亏倒了多少家, 渐渐就乏人问津起来。
香满楼是开在金雀街的食肆, 占地不大可位置极好,所以往来的食客很多, 生意也最好。时辰尚早, 香满楼的大堂里只坐了两桌食客,其中一桌应是熟客, 正与老板热络地谈起附近新鲜事。
“我瞧街尾那两处铺面外头搭起竹架围挡,看样子是租出去了?周老板, 你知道对方什么来头,打算做什么买卖?”
这几日那里已经,用芦苇做了围挡,准备修缉翻新。
正坐柜台后将算盘打得噼啪响的周老板闻言头也不抬回道:“不是租是买, 说是要开食肆。”
“哟,那不和咱香满楼撞上了?周老板有对手了!”食客戏谑道。
周老板满脸不高兴地冷哼一声。
说起这事他就来气。那两间铺面虽然地段不好,但胜在价钱实在便宜,足比外头便宜了一倍, 地方还大,他本也看中,想着香满楼名气在那,到时便将那处修作雅座,专门招待那些对环境有要求的有钱食客正好,故正与房行牙人谈价格,想拖上一段日子,逼房主再降两成,偏在这节骨眼上房牙那里传来消息,街尾那两间空置许久的相邻铺面终于脱手,被一个小娘子买下。
他被人抢占先机,气得几天没睡好觉。
“足不出户不知营生艰难的无知妇人而已,手里有些闲钱攒不住,居然被牙人诓哄买下了那两间断头铺。随她闹去,亏了钱才知道疼。”周老板恨得牙痒痒道。
“竟然是女人?”食客顿时来了兴趣,“到时候高低得去瞅一眼了。”
这年头抛头露面谋生的女子不少,可开这么大一家食肆的也不常见,多少让人有些好奇。
周老板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刚要说什么,却被后厨传菜的小二打断。
“小娘子,您的灌汤包子和赤豆元宵,请慢用。”小二将把餐盘上两份早点麻利地送到角落客人的桌面上。
“谢谢哥哥。”
甜糯的声音十分悦耳,让食客回头望去。角落里坐着一大一小两人,道谢的小人儿生得粉雕玉凿,糯米团子般的脸颊笑出两个酒窝,讨喜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却见坐在她身边的人闻声放下手中小报,露出的明媚笑脸叫人一怔。
眼藏春色,眉绘远山,竟是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奈何似已嫁人生子。
食客先惊后叹,若没嫁人,他们定要寻问她的人家。
似乎察觉到四周的目光,李芍欢一边抬头冲两个食客回以颌首微笑,一边给谢灵华布菜。
“都是你喜欢的,多吃点。一会至裴公祠可要花大力气的!”她用空碗分了半碗元宵给谢灵华。
今日大善人郑员外家的老太太做寿,宋萦被请去掌勺,所以今日谢灵华跟着李芍欢。
她来江临已经五个月。
这五个月间,她们三人已从客栈搬到赁屋中暂住。
李芍欢没有急着寻铺做买卖,只花钱把江临城所有小报都买个遍,将城中近半年的大事小事通通了解过去,而后就开始大街小巷的闲逛。
在江临的赁屋中过了年节,她已踏遍江临城所有热闹街巷与市集,也不让宋萦开火,只带着她们娘两在外头下馆子,尝遍江临城叫得上名号的食肆后,才让宋萦试菜、拟食单。
她自己则仍旧每天出门,上房行打听各街巷的行情价,寻到价位合适的几个铺面后,又转而每日从早到晚蹲守那几个街巷与市集,研究起人流与客源,只为寻找最合适的地段,直至有了最终心仪的铺面。
除此之外,她又想办法四处与人结交,借着一手养花技巧,出入江临官家富户后宅,做起替人嫁接修剪花苗的活计,慢慢融入江临城这方全新的天地。
那厢宋萦也没闲着,在笪桥夜市寻了个位置,开始摆露天食肆摸索江临百姓的口味,研究菜色,后又因李芍欢的缘故,开始接富户的家宴,靠着一家一家的口碑累积,倒也在坊间有了些许名气。
二人彼此帮衬着,边赚银子边想谋划食肆。
五个月没日没夜的忙碌,足够李芍欢把江临城摸个遍,心仪的铺子也已择定,正是今日香满楼老板嘴里那个没人要的铺面。
京城的人与事,好像再也没有被她想起来。
哪怕是梦,也已渐渐模糊。
那张惊艳时光的容颜,终究会在岁月中谢却春光,无影无踪。
她想……也许她并没那么喜欢他。
————
在香满楼用过早饭,李芍欢带着谢灵华往裴公祠去。
这个时节裴公祠旁的杏林花开正艳,又逢花朝节正日,杏林庙会热闹得很。
既是花神节日,花自是主题。人人簪花,人人买花,裴公祠外挑担叫卖的卖花人只多不少,李芍欢想早点去。
每逢佳节花便要涨价,她掐着花朝节的时间,提前在江临最大的花市精挑细选买了批当日未开的鲜切花枝,放在家水养至盛放,这样所用的本钱可比花朝节当日足便宜五倍。
李芍欢背大背篓,谢灵华背小背篓,五颜六色的花在背上绽放,煞是漂亮。
谢灵华今日穿着花布接成的百衲夹衣,下头是条草绿的灯笼袴,双丫髻间插满各色鲜花,两只绢蝶点缀其间,眉心点着朱砂,大大的眼眸圆脸蛋,蹦蹦跳跳的像只花丛里的小兔子,一路上吸引了不知多少行人的目光。
先见孩子再瞧大人,李芍欢穿着和她一样的五彩百衲衣和草绿灯笼袴,两条乌黑的长辫编满鲜花,像是将春光穿戴在身。
裴公祠在笪桥夜市西侧,从金雀街的断头路过去最快,但现在路被拦着,少不得要绕路走,李芍欢牵着谢灵华,走了三条街才到裴公祠。
杏林挂满红绸,除了园里盛开的杏花外,地面还摆满各色盆花,园内更是放出百余只蝴蝶,供前来玩耍的百姓参加扑蝶会。四周人头攒动,烧香祈愿、赏红捕蝶,加上四周临时支起的各种摊子,叫卖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袅袅白烟升起,香火旺盛的裴公祠进进出出全是人,李芍欢大老远就闻着阵阵檀香。
敞开的大门里供奉着裴公的神像,老将军头戴银盔身着战甲,手持长戟,高大英武威风凛凛,一双眼睛肃杀地望向西北,仿佛还在震慑着边塞虎狼,镇守大安国土,至死未休。
这便是老定远侯裴树光裴将军。
他是整个江临城的恩人。
四十多年前,大安朝初立,时局未稳内忧不断之际,西北苍羌趁机作乱攻入大安,一路从陵阳关打到江临城外,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且扬言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时。
全城陷入绝望恐慌,是当年正巧在江临附近肃清叛党的裴树光,带着不足五千的兵马驰援江临,与城中百姓共守江临,直到粮草尽绝也未弃城。
那年,李芍欢的外祖父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不止一次对她说起当年之事。
尽管李芍欢听的时候年岁尚幼,却也依旧记住,外祖父口中那段惨烈岁月,满城男子皆持刀斧,满城妇孺皆备白绫,做好随裴公殉城的打算。
倘若江临没守住,那自也不会有后来的李芍欢。
与狼羌斡旋半个月后,他们总算等到朝廷派来的援兵,最终在裴将军的带领之下逼退苍羌虎狼,江临免去屠城之祸。
裴树光又在江临镇守了两年时间,后带兵一路将苍羌打回西北,收复陵阳关,镇守西疆长达二十余载,最终病故于陵阳。
消息传回那日,江临举城大恸。
百姓感其恩德,集资修建了这座裴公祠,日夜香火供奉,也盼他能再守江临平安。
身为江临人,李芍欢的心中,对定远侯裴家有着天然的好感。
那厢,谢灵华已经递了朵花到年轻的小娘子手中,
“姐姐真美!”糯糯的嗓音配着谢灵华讨喜的面庞,几乎无人拒绝她。
“小妹妹,这花怎么卖?”接花的娘子尽管头上已经簪了花,依然接过花。
除了谢灵华可爱外,还因李芍欢的花,开得又大又好。
“阿娘说不卖,只送给漂亮姐姐。”谢灵华甜道。
虽说李芍欢只是她的干娘,但倘若两人外出便要谢灵华管她叫娘,省得招些烂桃花。
那娘子很是诧异,以目光问向李芍欢。
“这是我养的花,今日不卖只送。”李芍欢说话间向对方递上一张红笺,“娘子若瞧得上我的花,哪日逛到笪桥夜市时,可到宋娘小摊寻我,每晚酉时我都在。我的花保证新鲜好价,既可散买,也可以定花。红笺上面有地址,凭此花朝红笺还能半价品尝宋娘招牌四味香酥。”
“定花?好新鲜的花样,怎么个定法?”那小娘子好奇问道。
四周已经挤了一圈人过来,都等着李芍欢回答。
李芍欢拉住谢灵华,笑回:“定花便是由我定期送花上门。每三日、七日或者十五日一送,花是我配好的,用的定是最好的时令鲜花,有三种、五种之分,也可以自选,价格定比娘子散买要便宜许多,且可收到花后满意了再付钱。”
“送花到家?”围观的男人插嘴,“可有距离限制?”
“金雀街到笪桥夜市五条街范围,再远需要加收路费。”李芍欢解释道。
“那我住城北,离得可远……”男人扫兴至极。
“我住得近,改天我去瞧瞧。”起先接花的娘子倒是点下了头,将红笺收进随身香囊中。
李芍欢道声谢,一边缓步往前走去,一边带着谢灵华在裴公祠外派送鲜花。
同样的问题她不厌其烦一遍遍地解释着,脸上始终带着笑意,一直走到杏林外,花篓里的花还剩一小半,红笺却已发完。
食肆翻新修缮,估计需要两个月时间,眼下她就要开始替食肆造势。宋萦在笪桥夜市摆了食摊,她以花为名先替宋萦打些名气,顺便也借机为自己招揽些花客。
杏林里正在举办扑蝶大会,热闹非凡。谢灵华孩子心性,盯着那些蝴蝶挪不开眼,李芍欢看穿她的心思,笑着将背篓从她背上取下,递了根捕蝶网给她。
“去玩一会,不可跑远。”她叮嘱道。
谢灵华眉开眼笑地扬着网跑到花丛前,小小的身影也像只蝴蝶。李芍欢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踏林杏林,随手向身边行人赠花,只道:“笪桥夜市,宋娘食摊。”
可林中人多,李芍欢的视线不敢离开孩子,少不得分神,花送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期然间,执花的手被人用力推了回来,她手一松,那花便落到地上。
李芍欢有些诧异地转头,怎料对上一双略带愠怒的眼。
她的花不小心拦下了路过的年轻郎君。
他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袭月白襕衫,腰系革带,发藏儒巾,身无华饰亦未簪花,通身干净利落,愈显长身玉立,一张白皙面容亦是棱角分明,眼如点漆,竟是个坊间难遇的俊美青年,可惜眼沉如水,怒气盈面。
“莫要缠我。”他开口,低沉的声音透着浓浓不悦。
李芍欢蹙了眉。
她都不认识这人,何来“缠”字一说?
正要与他分辩两句,她便听他身后传来一串莺声燕语。
“快看,陆郎在那儿!”
“陆郎!”
……
几个年轻的小娘子像这杏林中的彩蝶,个个手中拈着花朝他翩然而来。
那眉梢眼角中透出的笑,如同杏林满枝花开的春意。
李芍欢刹那间便明白过来。
古有掷果盈车,今有投花明心。
而她,被他归入身后那群春心勃发的少女行列。
还没等李芍欢解释什么,听到声音的男人眉头倏尔紧蹙。李芍欢来不及阻止,就见他一脚踏上那朵落地的月季后头也不回地拂袖快步离去。
好好的一朵月季花,被碾入泥间。
真是个无礼至极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夹子,更新时间推迟到晚上十一点,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