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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春欢 第24章

落日蔷薇 · 历史架空 · 446 KB · 2026-09-02 20:32:07

第24章

  夜晚的笪桥, 是江临城最热闹的所在。

  淮水流经处,船浆搅碎河面灯影,化作人间银河。岸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市井的烟火气仿佛能洗去整日疲惫。

  宋萦已经在笪桥夜市摆了两个月的露天食摊。摊子所在位置不算好, 一开始乏人问津, 不过经营了两个月已不缺食客,有时赶上人多桌位不够, 食客还得等位。

  慢慢的,食摊也有了一日不吃便要惦记的熟客。

  李芍欢晚上会过来帮衬,给她打下手, 偶尔也充当跑腿送餐上门, 还给食摊定了面大招幌, 就写着“京城来的厨娘”。

  客人便总好奇打听宋萦来历与厨艺,都由李芍欢出面回答:“宋娘可是京城有名的厨娘, 师承其父。他父亲本为京城名楼万嘉楼的铛头, 宋娘自小便围着灶台打转,八岁已能掌勺, 十岁便随父亲置宴,十四岁起已被京城的王公贵族请入宅中烹菜置宴, 吃过的人无不称赞。客人若不相信,只管去京城打听打听。”

  宋萦听她这般夸赞,不由悄悄扯她衣袖,要她收敛点。

  李芍欢可不管这些, 只管说她的。

  要开铺子做买卖的人,脸皮可不能太嫩!

  “京城那么远,我们哪里打听得到?小娘子怕不是诓我们?”食客笑了。

  “那咱说近的。今日宋娘便被城北郑员外聘入家中,为郑老太太置办寿宴, 去的人可都是咱们城有头有脸的,谁吃过不夸的?”李芍欢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替食客倒茶,“再说了,客倌若不信我所言,那总该相信自己的舌头吧?尝过宋娘的手艺,自然知道我所言非虚。”

  “你这小娘子,真会说话。那我可要好好尝尝。”另一桌的食客也道。

  “不好吃你只管骂我。不是我吹牛,咱们城中那位大名鼎鼎的老饕溪山先生,尝过宋娘的手艺后念念不忘,已经光顾了三次。”李芍欢说话间呈上一碟糕点,“喏,就是这碟四味香酥,他最是喜爱。”

  碟中粉、黄、绿、白四枚小点,以海棠、桂花、琼花与茉莉为形,做得格外精致,乃是宋萦用其夫谢观为她所打的一套十二花木模子所制,内馅各异甜咸皆备,十分独特,外头吃不着。

  “这倒精巧,不输江临大酒楼的点心。”食客眼睛为之一亮。

  “这就是四味香酥?”摊前不知何时又来了两个食客,因已没有桌位,他们本只瞧个热闹,可看到这碟香酥后不由开口,“看着漂亮,闻着也香。用这红笺可能半价?”

  李芍欢循声望去,见到对方手里捏着一张花朝日节她散出去的红笺,眉开眼笑地搬来椅子:“可以,二位坐着稍候。”

  花朝节那日她力气不白费,这几天陆陆续续都有人持笺寻到摊位上,一碟半价香酥,替她们留住不少食客的心。

  “你们这食摊布置倒雅致,这花开得真好,是你养的?”那两食客坐下候位,又打量起食摊来。

  小小的摊子,竟摆了不少盛开的鲜花,再加上两个美貌小娘子,当是这笪桥边上一绝。

  “是我养的。”李芍欢立刻便道,“客倌有兴趣?我这也可定花送到府中,花到付银。”

  食肆要开,花也不能落下。

  那厢宋萦摇了摇头,无奈的目光里蓄着心疼。

  自打回到江临,李芍欢的精力好似永远用不完般,像打转的陀螺从未歇过。

  李芍欢自是累的,累到每日沾枕就睡。

  可身体上的累,与在京城心里的累,是截然不同的滋味,她虽疲惫,却觉满足,并无怨言。

  “欢欢……”收摊之时夜已深,宋萦边收桌椅边担心道,“那两间铺面,真没问题吗?”

  二人原只想租个铺子,本没打算这么快买铺面,没想到李芍欢竟然直接买下两间铺面。如今外头议论纷纷,都道买家傻,竟然选了最差的铺面,而且一买还是两间。

  虽然这两间铺面是她出银钱买下的,铺面在她名下,无需宋萦承担风险,但宋萦依旧替她担心,怕这钱打了水漂。

  哪怕便宜许多,两个铺面合起来也要五百两银子,对李芍欢来说是笔巨大的支出。

  “放心吧,我有分寸。”李芍欢神秘一笑,安慰道,“那两间铺面……这个月应该就要见分晓了。”

  字不白识,书不白读,小报不白看。

  江临城的大事小事风流事,全都写在那上头,都化成她心里那杆秤。

  她既然咬牙买下,自有她的道理。

  ————

  李芍欢说的话,第二天就见了分晓。

  一大早,金雀街的巷尾处就围了群看热闹的人,前方被乱石堆与夯土墙死路已围起竹屏,营缮所雇的杂徭进进出出,正在清理胡乱堆放的挡道乱石杂物以及疯长的草木,那堵横亘于两坊之间的残墙与空置的破屋,也将被拆除。

  “官府总算愿意拆墙修路。”

  “早就该拆了,都说了多少年……”

  “以后去笪桥终于不用绕道了。”

  带着欣喜的议论声时不时响起,金雀大街上住的街坊们高兴的同时,又有些忿忿不平。这夯土墙拦在长干坊和笪桥之间已经多年,早就说要拆了修路,可两处坊市分属不同辖区,哪边都不愿意出钱出力,就这么拖延至今,那墙风吹雨淋已岌岌可危,附近也成了杂草丛生的乱石堆,被人扔满废弃物,总有流民盗匪藏匿其中,且不说危及居民安全,就是那起人随便解手的气味,也让附近百姓头疼,谁都不愿意踏入其间。

  这一拆,金雀大街再不是无头死路,不论是去最繁华的笪桥,还是往城中御街,都通畅无比。

  “哟,这路一通,那两间铺子身价翻倍。”人群中忽然响起戏谑声,有人捅捅金满楼周老板的手,触人霉头道,“周老板,看来那可不是无知妇人。”

  周老板脸色不大好看,一想到本该落入自己手中的铺面就觉心疼,嘴硬道:“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运气而已。”

  “运气好,那也是种本事。”先前说话那人哈哈一笑,又问身边其他人,“小娘子,你们说是不是?”

  “当然。”站在那人身后的李芍欢笑着应道。

  宋萦也用力点力,她已是满眼惊喜,若非在外头,她定要抱住李芍欢大笑一场的,也庆幸自己当时没有阻止李芍欢的决定。

  “这就是你说的分晓?你是如何知道的?”高兴归高兴,宋萦还是架不住好奇,附耳问她道。

  李芍欢拉着她往人群外走,热闹已经看了,也确定要修路,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能放下。

  “上个月时雨社的小报上写了。”一边走,李芍欢一边回答她。

  时雨社是江临城三大小报文社之一,每七日一刊,除了朝廷大事时政要闻外,也会写些本城民生相关的政令举措,偶尔还会有街巷传闻之类的小道消息。

  原本李芍欢还犹豫,看到那消息才下的决心。

  “啊?”宋萦大惑不解,“你不是说小报上的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能全当真。”

  是李芍欢说的,小报上的消息,至少有三成都是杜撰,尤其以那些传闻与民生举措为最,不可尽信。

  “是啊,所以我不是去打听了?营缮所黄官人的夫人,让我去给她家的花木修过枝,还夸过灵华漂亮……牙行那里我也去过,上个月开始就在征召土木杂役……还有……”李芍欢只差没有掰着指头数自己见过哪些人,做过哪些功课。

  她每天在外头跑,到处结识人,也不是瞎跑。小报消息只是给她提供了一个可能的机会,但是真是假,还需要她多方打听才有结论。

  这一番打探下来,也花她不少时间和精力,也亏得那周老板压价压得太狠,让房行的牙人和卖家心里都不痛快,才给了她可趁之机。

  “李芍欢,你厉害啊。”宋萦给她竖起拇指。

  李芍欢翘起下巴,将她的恭维全部收下,又道:“咱们食肆开业之日能否请到那位先生,今日可看你的本事了!”

  “放心交给我!”宋萦手里提着两坛酒,只恨不能拍着胸脯应承。

  ————

  淮水支流汇聚而成的七星湖人迹罕至,是钓叟最爱的地方。

  烟波浩渺的湖面上停了几艘捕鱼的乌蓬船,鸬鹚站在船舷,在朦胧雾色中偏头梳理着黑亮的羽毛。

  晨雾散去时,阳光也同时带走春日轻寒,轻巧的竹筏如同一片落叶,悠悠靠岸,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钓叟收杆摘笠,从竹筏上下来。

  “老师。”年轻的郎君已经站在岸边等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扶着老人下船。

  “你有口福了。”精神矍铄钓叟将鱼篓随手递给他,“走,带你打牙祭去。

  郎君接下鱼篓,篓里只有一条鱼,可入手颇沉。

  “老师,商人重利。他们不过是想借你‘溪山先生’的身份为食肆造势,利用而已,哪是真心结识?你何必同这些商贾之流周旋?”年轻郎君跟着老师沿着湖畔微潮的泥土漫步前行,眼眸清如湖水,泛着寒意。

  老者“哈哈”一笑,不以为意道:“她们若能满足老夫这口腹之欲,那老夫替她们美言两句,又有何妨?有来有往互惠互利而已。我知你因令妹之事对商贾成见颇深,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为官也好从商也罢,无甚差别?你切莫因此失之偏颇。”

  “是。”年轻郎君眉目微垂,收敛了神色。

  溪山先生却微不可察地叹口气,知他模样虽顺从,但仍旧未将劝诫入心。

  他这学生哪,聪明是顶聪明,就是固执。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岸边一处简陋的小码头。码头的石柱上拴了艘比普通渔船宽敞华丽的明瓦船,船舱以竹木所造,空间颇大,船尾搭着顶棚,船娘正靠着舱壁坐在底下,脸上盖着草编的帽子抱浆养神。

  “老师慢些。”年轻郎君小心扶着溪山先生上船。

  那边船娘听到声音也摘掉草帽,倏尔站起,露出语笑盈盈的面容。

  “溪山先生来了。”清脆的声音如同珠玉,砸入人心。

  刚踏上船的人抬眼望去——棚下站起的哪是船娘?分明是他前几日在杏林里遇到的那个拦路赠花女。

  李芍欢瞧清扶着溪山先生的人,也是一愣。

  冤家路窄,她又遇着那无礼的男人了。

  “你两认识?”见两人之间眼神不太对劲,溪山先生瞧出端倪问道。

  “不认识。”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沉默。

  溪山先生更加好奇,探究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

  “这位是……”还是李芍欢先回过神问道。

  “你不是让老夫替你寻个会画园子的人吗?喏,就是他了。你别看他年轻,他在园林营造上倒有些造诣。”溪山先生含笑介绍道,“我的爱徒,江临解元,陆骁。”

  李芍欢听到这个名字心头猛地一跳。

  江临解元,擅丹青,会布局,又姓陆……除了江临园林营造世家陆家,不作第二想。

  而这陆家,正是当年她外祖替她母亲定下亲事的人家。

  “陆骁,这位便是今日下帖相邀的润春楼楼主。”溪山先生捋捋山羊须,道,“李芍欢,李娘子。”

  陆骁亦是微诧。

  “怎么?你以为润春楼楼主是个男人?”溪山先生看穿他的惊讶,笑了。

  陆骁默认。

  那张花帖上的字迹,虽然谈不上多好,但也写得力透纸背,一笔一划皆藏刀枪剑戟之锋,他以为是个男人,怎知竟是女子?

  却是不知,李芍欢的字,是当年为了识字临摹裴家那位小侯爷练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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