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李芍欢会认识溪山先生, 纯属意外。
老爷子那日访友正好从李芍欢租屋外的街巷走过,恰逢宋萦在屋里烤制四味香酥,那香味从厨房飘到大街上, 他闻着味拍开她们家的大门。那时李芍欢只道是个寻常老人, 听闻他寻香而来, 不由笑着给他包了一大包四味香酥,又报上她们在笪桥夜市的摊位, 让他得空光顾。
不想第二日晚,他便派家丁前来定餐,点了宋萦两道拿手菜。那时李芍欢无事, 想赚点跑腿费, 干脆亲自外送到府。老爷子见是她, 又听说她们刚从京城回来,便请她入宅闲谈, 李芍欢这才知道对方竟是名满江临的溪山先生。
这位先帝在位时期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仕途并不顺遂,三贬三复后落了个布衣白身, 成了江临城权贵富贵追捧的夫子,可对普通百姓而言, 溪山先生最出名的,却是他那张嘴。
他是江临城公认的老饕,从京都繁华处吃到山野蛮荒地,能吃爱吃会吃, 吃高兴了还要吟诗作赋。江临城中凡被他夸过的食肆,无不引来大量食客追捧,惹得江临城做饮食买卖的商贾捧着金银求他上门品鉴美食,然而溪山先生油盐不进, 对食物比做文章还苛刻,好的夸,坏的骂,刻薄起来能骂哭厨子。还要写诗骂,骂到全城皆知,江临城中就有被他骂到亏蚀倒闭的食肆先例,那些人才慢慢打消借他造势的念头。
可以说,对江临城食肆老板而言,他简直让人又爱又恨。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老一少相谈甚欢。
他就这般接连定三天餐食,李芍欢也陪他畅聊三天,如今多少也摸透他的脾气——想要老爷子说好话,得先用实力打动他。
溪山先生嘴出名的刁,能在同一家食肆连点三日餐食,足够说明宋萦的厨艺。
李芍欢相信宋萦的实力。
此番她设下船宴邀请溪山先生,便是想着在食肆正式开张前,能让老爷子吃开心了夸上几句,要是能诗兴大发就更好了。
只不过李芍欢万万没想到,送帖时她在老爷子面前随口一语,想找个会画园子的替自己那食肆造个花园,老爷子一口应下不说,结果给她找了这么号人物来。
真是杀鸡焉用宰牛刀。
“久闻江临园造陆家的陆郎君不仅擅长丹青,文采亦是斐然,三年前便拔得江临秋闱头筹,不想今日有幸一见,失敬。溪山先生的弟子,果然个个非同凡响。”李芍欢一边带人进舱房,一边道。
报过名姓后,陆骁就再没说话,对她的恭维更是未置一语。
李芍欢见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便识相的不再自讨没趣。
带着二人进了船舱后,她再次庆幸自己当时多花钱租下这艘船,哪怕多个身材颀长的陆骁,船舱空间也还绰绰有余,未见局促。
舱内陈设虽非雅奢,但胜在质朴,江风从两边镂空的竹墙钻入,撩得身心舒畅。墙角花几供着两枝垂丝海棠,旁边桌案摆着香篆器皿,正中的八仙桌已经摆好杯盏碗碟并攒心盘,盘内装五样凉菜四样果品,每样不过两三口,点缀着小花很是精致。
李芍欢请二人入位,自己则从陆骁那里接过鱼篓送到另一头船舷上给宋萦。宋萦腰间系着围裙,肩头打着,在那儿生火起锅,一套锃亮刀具就摆在旁边的小案上,专等着这条鱼。
“六鳌紫菜?”船舱内已经传来溪山先生略带诧异的声音。
李芍欢抱着坛酒掀帘回到船舱,笑道:“这道凉拌紫菜,宋萦也很少做,先生尝着味道可还好?”
六鳌紫菜是闽地上贡的佳品,加上江临人不怎吃,所以坊间很少售卖,价格也不便宜,李芍欢费了些气力银钱才买来些许,让宋萦按闽地的做法做出来。
只因溪山先生祖藉闽地。
即便吃惯山珍海味,口味再刁钻,幼年时家乡的味道,仍旧是不可磨灭的美味,就好比她阿娘亲手煨的那碗汤。
“紫菜烘过,拌时加了虾皮,酸甜鲜美十分开胃,做法够地道。”溪山先生夸道。
陆骁夹了一小筷尝尝,并未多说什么。
李芍欢又替二人倒酒,笑道:“那先生再尝尝这酒。”
酒入盏,色青红,醇香扑鼻。
溪山眼睛大亮,迫不及待端起酒一饮而尽,方闭眼啧啧回味片刻才开口:“老夫多少年没喝到这口醇厚绵柔了,‘夜倾闽酒色如丹’,陆骁,这是为师家乡的红曲闽酒。”
陆骁陪饮一杯,淡淡扫了眼李芍欢,若有似无的目光里带着不动声色的探究与些许戒备,问道:“闽地菜色并非江临盛行的菜式,你们怎么会?”
不论是前头那道虾米紫菜,还是这坛红曲酒,都是闽地菜。
“我们在京城时有户祖藉闽地的邻居,宋娘请教他们学来的。这坛红曲酒,冬酿春成,是宋娘去岁刚到江临时亲手酿下的。”李芍欢闻言答道。
“是吗?”陆骁转着杯盏,微挑的眼眸露出一丝嘲意,“这么巧,老师是闽地人,你们便会闽菜?”
李芍欢懒得猜他心思,只觉对方语气不善,这态度来得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总不至于真误会自己对他有意,想要敲打她吧?
“陆骁……”那厢溪山语气微沉喝止他,末了叹口气又道,“一顿饭食而已,犯不着诸多揣测。”
“老师,商贾之流惯会钻营人心,不过唯利是图罢了。”陆骁开口尖锐,毫不顾及李芍欢脸面,“你莫被这小把戏捏,醉了酒便不管不顾。”
李芍欢听得一滞,心头腾地窜出股火气——钻营人心?唯利是图?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人了?她是想借溪山的名气造势,可也没偷没抢,坦坦荡荡请他品鉴美食而已。难不得老先生吃开心了,她们还当不起他一声夸?
“喝酒。”溪山先生见她俏脸已沉,忙开口打圆场,“今日邀你同来,是为了寻个清静自在处,同你商量此番秋闱之事。”
见他二人谈起正事,李芍欢只能咽下这口气,默默走到后船舷帮忙,正逢宋萦往锅中下面,她眼眸一眯,上前抓了一扎细如发丝的面就往沸水中扔。
“欢欢?!”宋萦被她吓一跳,要阻止已是不及。
“话那么多,还不塞住你的嘴!”李芍欢满眼忿然地念念有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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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珠帘再度撩起,李芍欢款款入内。
“吃口面垫垫,再饮酒不烧胃。”她端着两碗面走到桌边,轻轻放下,巧笑倩兮的模样似从未恼过一般,“河蚬炖的鸡汤做的浇头,先生尝尝。”
溪山早已闻到鲜味,正要夸赞,待看到她托盘里两碗面时,不由怔住。
给他的那碗面汤多面少,不过两口的量,可给陆骁那碗,碗虽没变,可里头的面却多了数倍。
若按正常食量倒也不算多,可是这面……
溪山唇角勾起,若有所思望向李芍欢,看破不说破。
“为何我这碗多了许多?”陆骁看着面量相差甚远的两碗面,泛起狐疑。
“公子年轻,多吃点。”李芍欢笑得满脸殷勤。
不知道的,以为她真相中陆骁,连碗面都要区别对待。
“对对,你多吃点。蚬汤清凉,你年轻气盛的正好降降火气,可别浪费,辜负两位娘子一番辛苦。”溪山先生是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乐得见自家爱徒吃瘪。
陆骁不明所以,只蹙了眉——哪儿有些不对劲。
李芍欢眨眨眼,走至船后撑桨。
舱慢悠悠行至江心方停,江面波光粼粼,天清云朗气象广阔,舱内二人畅聊甚快,待到面凉欲食,陆骁桌前那碗面早已吸足汤水,发成三倍。
闽地的线面,吸水便胀,得趁热吃,不能多放。
“少年人当知惜米惜食,不许浪费……”溪山先生笑得眼都眯成缝。
“……”陆骁看着面沉默了。
阖着一船人,就戏弄他一个!
李芍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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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船宴,只吃到夕辉满江方才结束。
除了那三道闽菜外,宋萦又做了五道拿手菜,加上溪山先生钓来的鲜鲈片成的鱼脍,直吃得他满脸红光,酒也一滴不剩,最后抱着酒坛子醉在船舱里。
溪山满意不满意,李芍欢是不知道了,但陆骁肯定是恨上她了。
那碗面恐怕能叫他记一辈子,她只要想起他当时脸色,心情就格外愉快。
“有什么好笑的?”陆骁掀帘出来时,正见李芍欢唇角飞扬地撑着浆,把船往回送。
江河远阔,撑浆的少女身披落日橘晕……是能丹青入画的诗意美景,如果她灿烂的笑容没有那样扎眼。
“陆郎君没见着,刚才渔船上一只鸬鹚捕了只比自己嘴还大的鱼儿,险些撑坏!那模样,真真好笑。”李芍欢笑道。
江面上一片空寂,哪有什么渔船鸬鹚?分明是在指桑骂槐取笑他。
陆骁俊脸愠色微现,刚要回敬她两句,船身却是一晃,似是行到江涡处。李芍欢身体漾了漾有些站不稳,手一松,长桨脱手往江中滑去,她急忙探身去抓,眼前却是一道身影闪过,陆骁快她一步抓牢船桨,另一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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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扶着溪山先生下船,陆骁再没同李芍欢说过半句话。
李芍欢目送二人踏着夕阳余晖走远,终于松了口气。
“我瞧那陆解元似乎对你我有些不满,可知为何?”宋萦站在船头问道。
李芍欢耸耸肩摇了头。
“你说溪山先生那事,能成吗?”宋萦一脸担忧。
“尽人事听天意。”李芍欢回头进了船舱。
她们已经尽力,能不能成事就未可知了,若没有陆骁倒还好些,现下李芍欢心里可就没底。不过横竖溪山先生的美言只是为食肆开张造势的,有则最好,无则也不影响。
事情结束了李芍欢就不愿再想,何况现下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在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