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雇来的小马车碾过碎石泥路, 车轱辘发出磕磕绊绊的声响,像要散架般。李芍欢坐在颠簸的车厢中被震得头昏,直到马车拐入铺着青石板的大街才算安稳, 外头嘈杂的叫卖声也随之变远。
她挑开帘子朝外望去。
街巷两侧商肆极少, 宅子也比别处都宽敞阔气些, 这里是城中富户聚居的南鼓巷
和她记忆里相比,除了街巷间的行道树更加茂盛外, 这里似乎没什么变化,就连转角处的那棵柿子树,也还歪在墙头。树下石桥上走过的人, 恍惚间化作眉目慈祥的老人, 站在桥上摇着手里的狮子糖, 宠溺地喊一声——
“欢欢。”
十三年了,她终于回到南鼓巷。
马车悠悠停在一处宅邸前, 结清车钱, 李芍欢拎着两包团饼茶和宋萦昨日新烤的点心下车,莫名有些紧张。
眼前宅邸门楣上的匾额年年补漆, “顾宅”两字簇新依旧。
这是她外祖父的宅子,如今住在里面的是她舅舅一家。
李芍欢随母亲进京之时只有五岁, 对舅舅的记忆并不多,只从母亲口中听说,舅舅顾寻是个木讷内向的人,读过几年书可惜没过乡试, 便在私塾做个给孩童启蒙的夫子,后来娶了位书香门第的女子,生了个儿子叫顾齐,日子倒也和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舅舅对花木种植并无兴趣,自从李芍欢的母亲走后,顾翁那手花木培育技艺亦再无人可承,半生成就尽付流水,没多久便病倒榻上,暖房渐败、花田渐荒,那夫妻二人又不擅经营,家中生意一落千丈。
及至顾翁病故,顾寻无力支撑家业,只得遣散家中花农,将名下花田转租他人,吃租子养家,做个闲散乡绅。
李芍欢回到江临后,按理是要拜会舅舅舅妈一家的,只是到底十三年未见,她孤女回乡,冒然登门总有投奔之意,怕惹舅妈不快,再加上当年外祖父重病离世与母亲遭遇脱不了关系,又恐怖舅舅心存芥蒂,她本想着在江临站稳脚跟,待食肆开张再登门认亲,宴请舅舅一家。
然而眼下有件要紧事,她不得不将此事提了前。
金雀街买下的那两间铺面其中之一,因在端头,故而带了块小园子,前主人用来堆放杂物,养些鸡鸭,并未修缮利用。她与宋萦合计过,两间铺面打通后,划出六成作为食肆的门面大堂,余下的四成地方都归她另用。
那小园子她准备翻土栽花植树,做成园景,与园子相连的那部分屋子,她打算建成堂花暖房,用来培植堂花。
所谓堂花,便是借人手使之早放的花,需以纸饰密室、凿地作坎,置热汤于地坎中,以借汤热催花。
李芍欢在裴家时,曾借裴家研究过此法,有信心一试,只不过这堂花暖房的搭建,竹架如何搭、地坎如何凿,都需要有经验的花农来布置。
她思来想去,只想起一个人。
昔年跟着她外祖父种植花木的花农佟喜,后来因为深得外祖父信任,他被提拔成顾宅管事,现在应该还留在顾宅。
她深吸口气,按下心头忐忑,正要上前拍门,不妨顾宅的大门却突然从里头打开。
李芍欢忙退开几步,门内率先踏出个容长脸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梳油亮的发髻,脸上脂粉抹得煞白,一双浑浊眼眸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从李芍欢身上一扫而过后,朝身后送她出门的人开了口:“许娘子,你知道我们夫人的脾性,是真心把你当成知己才同你来往的,否则以你顾家的门第,如何能出入参军府与她说上话?”
“我明白的,亏得钱娘子看得起。”随后出门的妇人陪笑道。
这妇人三十来岁,颇为丰腴,打扮得很家常。
听说舅母便姓许,李芍欢心里隐隐猜到她的身份。
“明白就好。钱娘子也知道你是聪明人,才给你指了条生财明路,你可要快些,别叫她好等。”前头那妇人说话间,又斜瞥了李芍欢一眼,撂下话扭头便离开了。
许氏微蹙的眉心终于松开,复又浮起几分不耐烦来:“钱钱钱,整日提钱!不过是户曹参军家的弟媳妇,拿什么官架子,张嘴就是一千两……”
抱怨两句,她瞧见旁边的李芍欢,倏地改口喝问道:“你是何人,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李芍欢这才上前见礼:“我是李芍欢,您是……许舅母吧?”
许氏狐疑地盯着她半晌:“什么舅母?我不认识你……”
“我母亲是顾家长女顾蓉,舅舅名讳顾寻。”李芍欢便又道。
许氏一听“顾蓉”之名,总算想起自家男人远在京城的妹妹。
————
“原来如此,真是可怜的孩子。”许氏坐在花厅主位上,听李芍欢说完从京城回江临的缘由,不免感慨道,“你也太见外了,该早点来寻我们的。你舅舅别的本事没有,给你片瓦遮头还是可以的,你独自一人流落在外,若有个好歹,我们如何同你母亲与外祖交代?不如搬回来住吧,也好有个照应。”
李芍欢被请进花厅用茶,顾宅已然重新修葺过,院子里的花木都已移除,连这花厅也与记忆里对不上号了。
她听着舅母言不由心的客套话,只小小抿口茶,方道:“舅母疼爱,原不该拒,只是我已在外置下铺面,准备开个食肆,谋生糊口却是不难。”
许氏一听她并没上门投靠的意思,只觉心头一松,听她说要开食肆,面上神色却又淡了。
一个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终非正途。
但她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又客套几句,便说:“你今日来的不凑巧,你舅舅外出访友去了,见不着面。不如你留下用顿便饭,我遣人去寻他回来。”
“不用了,是我冒然上门,不敢烦劳舅舅舅母,待改日食肆开张,我再设宴下帖,请舅舅舅母到时一定光临。”李芍欢放下茶碗,笑着道,“只是我此次前来,倒还另有一事,想求舅母帮忙。”
“哦?但说无妨。”许氏便垂了眸。
莫不是来打秋风的吧?
“我想问舅舅舅母借个人。”李芍欢道。
“何人?”许氏倒是纳闷了。
“佟喜佟伯。”
许氏听到她要借的人,也不问缘由,只道:“你若不嫌佟伯老迈,他又愿意随你,自然没问题。”
那佟喜是公公在世时留过遗言,要顾家替他养老送终的老仆人,年迈力衰也做不了什么事,在家里反添张嘴巴,这李芍欢要把人带走,她当然是一万个同意,当即便遣人去唤佟伯。
不过片刻,花厅外便来了个黝黑精瘦的老叟,穿着粗布短打,在厅外局促地站着,也不敢入内。
“佟伯,可还记得我?”李芍欢起身,亲自走到门外。
看到佟伯,她难免想起外祖父,眼眶不由泛起水花。
“你是……”
“我是欢欢。”
佟伯嚼着“欢欢”二字,回忆片刻,眼中倏尔一亮,颤抖道:“你是……小小姐?”
小小姐……
李芍欢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这样叫过自己了。
从前母亲常带她去城外花田巡田,外祖父手底下那些花农看到她,都要笑着喊她一声——
小小姐。
她也曾是家中娇宠的孩子。
“真是小小姐,和咱们家蓉姐儿生得一模一样。”佟伯已经红了眼眶,忍不住揉起眼睛来。
“佟伯,芍欢此番前来是想请你跟她回去,你可愿?”那边许氏见他哭啼的模样,心中生厌,打断两人的叙旧道。
佟喜回了神,忙问道:“小小姐可是有事要差遣我?只是我已年迈力衰,只怕帮不上忙反要连累你。”
“一定帮得上。你跟随外祖父多年,练就一身种花的本领,我想请你跟我回去,帮我布置堂花暖房。”李芍欢直言不讳道。
佟喜神色却随她此语一振,激动道:“小小姐,你是打算重振顾家花业?”
李芍欢闻言下意识望向许氏。
果然,许氏已面露不喜。这老奴也未免太不知好歹,他们顾家正经的后人还在这里,怎反而求到外姓人手里,说得好似他们这些儿孙不肖,毁了家业一般。
不就是个破种花的。
“佟伯言重了。我开了食肆,铺子旁边带了个园子,想请你帮我布置个堂花暖房,种些花。”李芍欢解释道。
佟喜追随老东家多年,看着老东家从一穷二白的小子,靠着种花拼出这份家业,到头来却无人可承,眼睁睁瞧着顾家没落,心里已替老东家痛惜多年,见到李芍欢回来,便如同见到当年的顾蓉,一时激动说错了话,忙也补救道:“是是,能种些花已经很好了。”
他这身筋骨,在顾家都快僵硬了。
“成。那你收拾收拾行李,两天后我来接你。”李芍欢甜甜笑了。
两厢商量妥当,李芍欢向许氏道谢告辞。
————
成功借到人,李芍欢心情大好,回家时宋萦正做好饭,她美美饱餐一顿,牵着小灵华去铺面巡视修缮情况。
路上李芍欢买了两根胶牙饧,和灵华一人一根抓在手里慢慢舔食着,往金雀街尾部走去。
还没走到铺面前,李芍欢就看到铺子附近围了几个身着襕衫的年轻士子,也不知出了何事。
“哟,这不是陆兄?!昨日朱参军老母亲的寿宴,你怎么没去?他好歹是你乡试的座主,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挑衅般的声音远远传来,夹杂着不怀好意的嘲笑,说话的士子个头不高,体形却很富态,在一众士子中格外醒目,尤其站在被他展开双臂拦住的人面前,更显滑稽。
李芍欢一口抿下棍上的胶牙饧,盯着那个被他们拦下的人。
长身玉立,不是陆骁又是何人?
真是巧了,短短几日,连见三回。
“昨日没空。”陆骁回得简洁,语毕要走,却又被那起人拦住去路。
咦?看他要去的方向,是她的铺子?
李芍欢诧异了。
“朱参军昨日还特地在宴上问起你这三年前的江临解元来,偏你不在,他可是失望得很。”那人便又道,“你没去可太可惜了,昨日酒到酣处,朱参军邀众人联诗助兴,柳文兄一鸣惊人,字字珠玑句句生辉,博得满堂喝彩。若是陆兄也在,定能与他一较高低,不至叫他一人占尽风头。”
那人说话间又鼓动身边士子,“你们说是不是?我们都多久没见陆兄风采了。”
“就是!陆兄也忒沉敛了。”旁人皆附和道。
“多谢诸位看得起陆某,陆某受之有愧。”陆骁被他们缠得无法脱身,只敷衍道。
“你太谦虚了。好歹也曾是一举夺得乡试魁首的解元,那柳文与你如何能比?”对方续道,“三年前你因令妹之事耽误了赴京赶考,如今令妹可好?听说还在家中休养,你应该不会再错过了吧?”
科考三年一次,秋闱乡试所得解额无法保留,若是错过当届会试,到了下届就必需重考。
也不知这陆骁三年前遇到了什么事,连会试这么重要的事都未能参加,听那话中意思,与他妹妹有关?
李芍欢正琢磨着,那边陆骁听到对方提及妹妹,目光骤凝,面色也随之沉冷。
“也不知你与柳文,谁能夺下解元之位?”那人还在不知死活地说着。
陆骁已径直朝前走去,也不管前路是否被人挡着。
“别走呀,那么久没见,多聊两句。”对方却不依不饶,又见他似乎往那两间铺子走去,便道,“你该不会是要去这个铺子吧?我听说这铺子的老板是个寡妇,抛头露面开饭馆,一看就不是正经女子。”
“你说够没有?”饶是陆骁再稳重,也已攥紧拳头,眉眼俱厉。
“怎么?瞧你这恼怒样,难不成你和这寡妇有关系?”那人笑得满脸下流,只是下句话还没吐出,已被人一把攥住襟口,四周的士子都吓了一跳。
“嘴巴放干净点。”陆骁居高临下看着对方。
那人大怒,不顾四周同窗劝解,要同他撕破脸闹一场,奈何身量不及对方,力气也比不过他,他只能恨恨道:“你急什么?果然和那寡妇是一伙的!且瞧着吧,金雀街已有我舅舅的香满楼,这饭馆定开不长久。”
“闭嘴!我已经错过一届,再错过几次也无妨,你今年也要参加乡试吧?要是闹到学府去,看看你的乡试资格还能不能保住?”陆骁难得动怒,手越攥越用力,勒得那人襟口发紧。
听他这话,那人倒是生出惧意,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得几声摇铃声,并一个清脆的声音——
“快点让开!别挡着道!”
陆骁同众人一起望去,只见不远处有辆牛车拉着满满一车沙石朝着这边驶来,李芍欢侧坐在牛车车沿上,怀里抱着的小女孩正摇着手里铜铃。
打老远她就注意到送货的牛车从那头驶来,她见势不妙,忙上前去悄悄拦下牛车。
铃铃铃……
急促的铃音催耳,众人受惊四下散开,生恐被车上泥沙污了衣衫。
陆骁的手也突然松开,那人脱力一屁股坐到地上,恰逢牛车停下,那人一抬头,就对上咀嚼的牛嘴,一道口水就那样流到他脑袋上……
“快点出来卸货,你们让让,要闹上别处闹去,莫在我家铺子面前闹,晦气!”李芍欢抱着灵华麻溜地跳下车,喊出铺子里雇的修缮工匠卸货。
说话间,她还冲陆骁使了个眼色。
快跟她进铺子!
作者有话说:
男主什么时候出来?下周应该能见着。放个预告好了——“总之,没有我的允许,你只能留在房间里,不准擅自离开!”李芍欢想了想,拿出当家娘子的气势命令道。她是知道裴展熙这人性格的,纵然现在在她面前装得再规矩乖顺,到底也只是为势所迫,保不准哪天狐狸尾巴一露,他就现出原形,又变成从前那副乖张模样,她可拿他没辙。还不如现在就立规矩树威,震震他,横竖保证这两个月他不会给她闯祸,到时候就送还裴家,与她再无关。不是园子吗?怎么改成房间了?裴展熙一听活动范围越来越小,不由挑眉,可对上她没什么震慑力的挑衅时,还是低了头:“知道了,李娘子。”“什么李娘子,我是这里的大当家,你是我的使唤丫鬟,换个称呼。”李芍欢这才回身继续往上走。换个称呼?裴展熙想了片刻,只想起佟伯对她的称呼,与外人皆不相同:“小小姐?”“……”李芍欢脚步一顿,转头恼道,“唤我东家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