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雨依旧孜孜不倦地下着, 屋外灌满水的沟渠哗哗作响,幸而前两日刚清理过落叶淤泥,没有被堵上。
那黑衣人身上既藏着陵阳军的东西, 也不知是不是冲他而来的。
裴展熙心情有些沉重, 在湢室简单冲洗一番, 踏入花厅时,却见李芍欢还坐在桌前, 正从泥炉里夹出烧红的枣核炭往熏笼里加,手边还放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烛光轻晃,将她低垂的眉眼笼得温柔。
“东家娘子, 我没事, 你不如先回去歇息吧。”他拭着湿发踱步到她身边, 轻声道。
今日她从早忙到晚没有停歇过,眼眸都泛起血丝, 神色也不像白天那般精神, 想来疲倦至极,瞧着叫人心疼。若非先前他在润春楼大堂中突发头疼, 也不至让她在这里守到现在。
“先把姜汤喝了。”李芍欢眼也不抬道。
裴展熙听话地端起姜汤,豪饮一大口, 冲鼻的味道险些让他喷出。
李芍欢却“噗呲”一声笑了,明亮的眼眸望向他:“这是葱白姜水,驱寒效果更好,宋萦特地给你熬的, 一滴都不剩,全喝了!”
刚刚他忽然头疼,说出雁翅木鸢的来历,她还以为他记忆要恢复, 结果只是记起些许片断而已,害得她又是激动又是担心到现在。
不过他那一语,倒叫人隐隐不安。
陵阳军械库失窃之物雁翅木鸢……
又与陵阳有关……那人躲在暗处到底在窥探什么?是为了润春楼中的她们?还是为了裴展熙而来?
百思不解。
裴展熙含着水鼓着腮帮子,这姜汤加了葱白后,味道一言难尽,末了还是屏住呼吸,顶着她的目光一饮而尽。
李芍欢满意地勾唇。
“你不用太担心,有我在。我耳目甚好,那人若敢潜进润春楼,我定能发现。再叫我遇上他,他一定跑不掉。”裴展熙以为她被贼人吓得睡不着,安慰道。
“又当护卫又当使唤丫鬟,我得给你涨工钱。”李芍欢却将手里装好炭的熏笼递给他,又道,“把头发烘干再睡,免得再闹头疼。”
他摸了下自己湿漉漉的发,道谢接下熏笼,坐到桌畔只将长发垂至一侧,开始烘发。
李芍欢渐渐就趴到桌面上,枕着自己胳膊,借着昏黄的烛火迷迷糊糊地盯着他。
长发斜落,如同一幅黑缎,男人歪着脑袋,长眉入鬓,星眸半睁,似有几分女子媚骨,额端一点美人尖,更添迷人风韵。
宜男宜女,真是好看。
裴展熙烘了一会就已察觉她的目光了。
她在看他,目不转睛的。
烛火中似睡非睡的杏眸,泛着些微疲惫的红血丝,水润润的,像被今晚的雨浸过般,直勾勾地看着他,藏着她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妩媚,无声撩拨着。
他不敢与她对视,生恐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把持不住,只能攥紧熏笼。
炭火灼到掌心,才唤回一丝理智。
“当家娘子,你快回房吧。”他不得不开口催促她。
李芍欢咕哝地“嗯”了声,却再无动静。
那灼人的目光也随之消失,裴展熙再转头时,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
她明明想再同他聊聊那个黑衣人的事,眼皮怎么就开始打架呢?
迷迷糊糊的,她好像被人抱起,他的动作很轻,温柔得不像话。她的头靠在他的肩头时,压住半干的长发,淡淡的香气从发间传出,是她喜欢的花香,有茉莉和栀子的味道……
屋外的雨声已经转小,正是催人好眠的动静,可带着潮意涌来的风却让人生寒。
她瑟缩一下,被人更加用力抱住。
他走得更快了,踏过长廊,迈上阁楼,一步一步将她送到房间。
中间,她似乎醒了片刻,嘴里客气着:“我自己走……”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换他一声低低的,只响在她耳边的笑声。
而后,便换成软枕暖被。
他的发,拂过她的脸颊。
那只趴在床尾的大将军被他抱起,屋中归于静寂。
一夜好眠。
————
醒时,屋外已天光大作。
李芍欢抱着脑袋坐在床上,懵懵地看着自己屋子,回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裴展熙把她抱回来的。
雷雨夜过后,是个大晴天,窗口斑驳的光影提醒她时辰已然不早,可她仍旧没有想到,自己睡到了下午,竟都无人来唤她。
匆匆下床,她打开门,门口地上已经放着桶新打的水,装着她早饭的食盒,还有一束刚从园子里剪下的各色鲜花。
她有在屋中供花的习惯,每天清晨都会在园中剪些花插在屋里,今天这活有人替她代劳了。
李芍欢将东西拿进屋中,插好鲜花,简单梳洗妥当,她才又踏出房门,站在二楼扶廊前往园子中望。
不出所料,裴展熙已经在园子里了。无需她的交代,他已经拿着扫帚打扫昨夜大雨过后的满地残枝败叶,大将军正趴在他身边的石凳上打着盹,园子里的草木被雨水冲刷浇灌过,显得格外有生机,有种万象更新的清新惬意。
“醒了?”一个转身,裴展熙看到站在高处的她,仰头问道。
李芍欢笑起:“是你给我剪的花?”
他点点头:“想是昨日累到,娘子睡得沉,是我做主不让人来吵你的。那花……我没剪错吧?”
“没有。”李芍欢回道。
她园子里的花,有些能剪,有些不能剪,向来只有她自己清楚,没想到他旁观了几天,倒是记在心上了。
“园子我已经清理干净,娘子还有什么吩咐?”裴展熙回道。
他已能给自己梳简单却整齐的发髻,发髻间缠着那根红发带,脸上挂着的笑明朗舒展,与这满目生机的园子格外相配,看得李芍欢莫名心情大好。
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提昨夜的事,李芍欢冲他摇头:“今日无事。”
她今天不想出门。花农那头不会这么快挑出代表,陆骁也需要找他的幕僚商议万花会的新章程,黑衣人更没下文……都是急不来的事,她今天不愿动脑,横竖已经起晚了,不如休息半日。
“我教你种花吧。”李芍欢噔噔噔跑下楼,心血来潮道。
裴展熙把扫帚收起,只道:“成,日后你若外出,我还能替你看着花。”
“正有此意。”李芍欢笑容满面地带着他沿着树荫往前走,边走边道,“要学种花,你得先从学浇水开始。可别小瞧浇水,养花浇水十年功,里头的门道大了,浇好了花,你的花就养成功了一半。种花不能懒,也不能太勤快,别以为勤快了就能养好花,天天浇水是会把花浇死的。”
她负着手,像个小老师一样,踱在裴展熙面前,仔仔细细地讲。
“不同的花,不同的栽法,都有不同的浇水方式。盆养与地栽,大盆和小盆,沙壤和红泥……浇水频次大不相同。就拿我这园里的月季打比方,春秋两季五日一浇水,夏季三日一浇水,冬天若遇霜寒天气可以停水。但这只是养护的基本常识,落到实处你还得根据具体情况来看。”她蹲在花前,扒拉起湿泥,“昨夜大雨,这里的泥土吸饱了雨水,起码五天不必再浇,倘若雨水大了,还需要排涝,因为根系长时间泡在水里会烂。若遇旱时,把握不好浇水的频次,也可以看泥土与花枝状态。反之,花若缺水,嫩枝会发软垂头,就需要及时补水。土表发白变干,也是缺水征兆。再一则,盛夏浇水,需避正午,早晚可浇。”
裴展熙跟着蹲在她身边,从她发间取下一片落叶,问道:“那盆栽月季呢?”
“盆栽的话,讲究就更大了。”李芍欢思忖道,“但有一点务必记牢,盆栽花木,浇水需当浇足……”
她说话间站起,左顾右盼一番,找了个盆种在屋檐下,尚未浇水的月季,令他打了桶水过来。
“所谓浇足水,就是浇透全根。不可大水猛冲,需要以小水缓倒……”她手持木勺示范了一次沿着盆边一圈慢慢注水,来回浇了三圈直至花土表层干透,她笑着问他,“是不是觉得已经浇透?”
裴展熙点点头,换来她促狭的笑。
“把盆倒下。”她指挥着他将盆轻轻倾倒,她只将手探到花杆根部,用力摇了,竟慢慢把花脱盆而出。
盆土内的根系已经长满,刚才她浇的那圈水,只打湿了面上的土层,底下竟仍旧干燥。
“这叫半截水,最是伤根。”她边说,边将土团装回花盆,又把木勺塞到他手里,“你来浇,浇到盆底透水为止。”
裴展熙便按她刚才演示的浇起水来,直至盆底透出大量水来,才算完成。
“真是没想到,连一个浇水,都诸多门道,比兵法还复杂。”裴展熙捏着眉心道。
“那你还学不学?”她反问道。
“听凭娘子吩咐,我必定用心!”裴展熙站起,顺手还拉了她一把。
李芍欢满意地眯起眼:“那你好好学,回头可别糟蹋了我的花,教你的东西,我是要考的!”
“遵命。”他点头。
阳光晴好,故园春色无限,让人恍惚觉得,倘若日子能一直如此,当是人生最大之幸事。
他愿意,陪她浇一辈子水。
作者有话说:
剧情写多嫌枯燥,言情写多怕腻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