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单就一个浇水, 李芍欢就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仔仔细细地教给裴展熙。
可才教完她却转念一想,自己说得这般详尽, 好像他会在这里帮她浇一辈子水似的。
兴许明天他就走了呢。
她顿时失去教他的兴致, 抱着大将军懒洋洋坐在故园的秋千上, 看着他在自己眼皮子下干活。
她指东,他不往西, 听话得不像是裴家那位金尊玉贵的小侯爷。
李芍欢便又觉得,他这忆失得还挺好,最起码不会在她面前颐指气使地拿小侯爷的架子。
她可不想自己救个祖宗回来。
“东家娘子, 沟渠通好了, 水缸打满了, 旧花盆搬到库房了,还有什么吩咐?”裴展熙从远处走来, 问道。
李芍欢望去, 他衣袖挽到手肘,裙摆沾着泥污, 额头的汗珠滚入衣襟,有活他是真的干, 手脚麻利且毫无怨言,全无半分从前的模样。
就是不知道倘若哪天他记忆恢复,知道自己被昔年府中花娘这般驱使,会不会找她算账。
“娘子?”见她没反应, 裴展熙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面前一挥。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他挥散,李芍欢瞪了他一眼:“你是活没做够吗?整天要我吩咐。”
“……”裴展熙被她没头没脑呛了一句,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李芍欢起身, 把大将军塞到他怀里:“明天放你一天假,看好这只猫就成。”
“那你呢?”裴展熙抱着猫反问她。
“你还管上我了?”李芍欢越过他,“明天我有事外出,不在楼内。你就好好留在这里,别乱跑,记着了!”
“你带上我,我不会给你惹麻烦。”裴展熙一个箭步走到她身边,“昨晚那黑衣人还没头绪,你一个人外出,我怕……”
“他不是第一天躲在那里,我也不是第一天单独外出,要出事早出事了。”李芍欢知道他担心什么,不由放柔语气,“青天白日的,不会有事。我明日要跑的地方多,见的人杂,你跟着不合适,还是留在润春楼。我答应你,天黑前一定回来。”
除了怕人多眼杂,让他身份败露之外,李芍欢还有一层顾虑,倘若那黑衣人真的心存歹念,有他在润春楼,宋萦和谢灵华的安全也有保障。
“天黑前一定回来!”裴展熙垂眸望她,眉眼之间竟浮现几分逼人气势,“否则……”
“否则什么?”李芍欢打断他,“没见过当奴婢的人还管上主子的!行了,我都说了天黑前会回来!”
三年前她都没怕过他,何况现在!
裴展熙在她这儿,就是只只会冲她咆哮却不敢伸爪的大猫。
————
休息了一天,李芍欢的精力彻底恢复,起了个大早。
前段时间有两户人家想在润春楼办宴席,她答应了对方要亲自送宋萦拟的食单上门给他们过目,还有几家定了她的盆景,她也得给人送货上门,除此之外她还要跑一趟花市,和房行的人去瞧两间铺面。
润春楼已经上了正轨,日常运作已经不需要她操心,她的花木买卖也已经有了不少客源,是时候替自己物色一间合适的铺面,专门陈列售卖自己亲自种的精品花卉,否则有花客想看花,还得来她的故园,太不方便。
事情太多,她又答应裴展熙天黑前回来,所以连早饭也没顾上吃,只揣了两张饼子在怀里,跳上牛车就出发了。
一通忙活就到下午,食单和货都已经送到,就只有那铺面,看来看去都没看到合心的,只能让房行的人继续替她寻着,李芍欢回到润春楼时,已近傍晚。
“欢欢,尝尝味道。”宋萦瞧见进后厨觅食的李芍欢,拈起手边的刚做好的糕点,往她嘴里塞了一枚,又问她,“你去玉浓苑回来了?那里头如何?”
李芍欢嘴里被糕点塞满,鼓着腮帮子一拍大腿,满眼懊恼。
“你没去玉浓苑?”宋萦瞧她这副模样哪会不明白,当即抚额道,“玉浓苑早上又遣人来催了一趟,我以为你今日会去,还同他们说了。”
李芍欢咽下糕点,亦道:“是我不好,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前日正赶上事多,她竟把玉浓苑的事给抛到脑后。文娘是溪山先生的贵客,身份来历都非同寻常,不论冲着哪一点,李芍欢都不能怠慢。
“我现在去。”她匆匆撂下一句话,便又往润春楼外跑去。
趁着天色尚早,她还来得及去一趟,否则不知又要拖到哪日去。
所幸金雀街的断头路已经打通,从润春楼到玉浓苑不必绕路,过了笪桥再往前过两条街就是,李芍欢坐着马车,很快就到。
江临城乃是旧朝古都,城北原也是旧皇城,如今成了江临官府所在之处,四周居住的非富即贵,乃是朝中要员亦或士族名门的聚居地。
而这玉浓苑,听说是前朝的皇家别苑。
能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界坐拥一座前朝皇家别苑,这位文娘的身份叫人更加好奇了。
别是什么皇公贵族在江临的别苑吧?
李芍欢向门房递上请帖时,脑中掠过了一个念头。
“原来是李娘子,我家主子等候多时,请随老奴来。”
没让李芍欢等太久,门口就出来个慈眉善目笑容和蔼的老人家,自称是玉浓苑的管事,将她带进了玉浓苑。
玉浓苑从未对外开放过,江临几乎没人见过它的真面目。
李芍欢难掩心中好奇,边走边欣赏。
一眼望去,这玉浓苑充满江南气息,叠石理水,花木繁多,曲榭回廊一步一景,格外讲究。偶遇穿行而过的侍女,亦是轻步细声,愈显这苑内清幽,仿如与世隔绝。
走了约一盏茶时间,李芍欢被带到名为燕来阁的楼阁前。楼阁外叠石成山,拥着个碧波清浅的小莲池,景色雅致。
“我家主人已在阁内,李娘子请。”老人家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芍欢道声谢,一正衣襟缓步迈进燕来阁。阁内陈设别致古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香气,左面摆了座屏风,屏风后的软榻上似歪着个人,侍女正跪在榻畔给她轻轻捶着腿。右面有两张花案,上头放着两盆花,都是月季。
月季只打了些花蕾,并不见花,分不出是何品种,但看那种花的盆子,海棠红的葵花盆,上有蚯蚓走泥纹,乃是宫用钧窑盆器,专供皇室。
“有劳李娘子,帮我瞧瞧这两盆花。”屏风后传来文娘的声音,有些无奈心疼,“这两盆花也不知生了什么病,开春放晴以来,便总是这个样子,即使家中花仆剪枝重长后,没多久也还是这般模样。“
李芍欢隔着屏风行了个礼,缓缓走到两盆月季前,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从花枝花叶看到花土。
月季的叶片上泛起浅黄色麻点,越靠近土壤则情况越严重,叶片都已彻底发黄发脆,整株月季都显得无精打采。春日本该是月季生长的最好季节,叶片绿油油的,不该是这副模样。
李芍欢摘下一片叶子,走到窗边对着屋外明亮的天光,翻到叶背面看起。
叶子背面又脏又灰,布满了肉眼极难看清的细小虫子与虫卵,尤其集中在叶脉两侧。
“文娘子,这两株月季,应是遭了虫害。”片刻后,她走回屏风前道,“是红蜘蛛。一种肉眼难辨的小虫子,喜躲于叶背吸食汁液,很容易传染,尤其如果月季养于室内不通风的环境,天气一热再加上干燥就容易爆发,且不易杀灭。即使剪掉枝叶,掉落于土壤中的虫卵,也会让虫害死灰复燃。”
“那李娘子可有办法替我处理?这两盆花对我很重要,只要你能救活,我必重金酬谢。”文娘子挥退侍女,从榻上坐起,道。
“此虫虽然不易杀灭,但也不是无法处理,只是处理起来有些麻烦。我那里有些自配的药剂,明日我给府上送来,每三日一用。在用药之前,可请府上花农冲洗枝叶背面,这虫子怕水,冲洗后晾干枝叶,再用药喷洒,平日将它们摆放于通风之处,两花之间需隔开距离,以免相互传染……”李芍欢徐徐交代需要注意的事项,语毕又道,“文娘子放心,这两盆月季的虫害情况还只到中期,尚可医治,待九日之后我会再上门查看植株情况。”
“如此,有劳李娘子了,多谢。”文娘子缓缓站起,向侍女示意,“雁香……”
侍女捧着早已备好的赏银踱出屏风。
李芍欢推却道:“娘子既是爱花人,又是溪山先生的贵客,便也是我的朋友,这点小事,举手之劳而已,文娘子如此客气,便是见了外,还请收回。”
屏风的人发出声浅笑,又道:“李娘子还与三年前一样,提到花事便侃侃而谈……”
李芍欢一怔。
三年前?
她们三年前见过面?
正想着,她便见屏风后的人缓缓踱了出来。
这人身着月白素袍,头挽高髻,年约四旬,眉目秀美,却叫李芍欢倒抽口气。
三年前,秦国长公主的玉华行宫中,那位代表殿下亲自替裴府引路的宫人,与她仅数面之缘,连一句话不曾说过的……长公主的心腹女宫——
祈安姑姑。
她姓文,文祈安。
作者有话说:
前面的时候,有个小伙伴已经猜到了,我都不敢回那个评论,一回就要剧透……你们比我聪明!捂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