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三年前在玉华行宫命悬一线的记忆再度清晰, 长公主喜怒难测的天家威严,马场上惊心动魂的生死博弈,都随着文祈安这张脸而重新被想起, 她原本以为早已逃离的那张深不可测的巨网, 从京城铺到了江临。
她心里第一个念头, 对方冲着裴展熙而来。
除了裴展熙之外,她想不出自己手中有什么能惊动这些京中的人物。
莫非前几天的黑衣人是长公主安排的, 她早已知晓裴展熙的下落?
但她并没下令捉拿裴展熙,她和那天自称皇城司的人马,不是一路的?
若是如此, 她该如何应对?
一会倘若问起此事, 她是老实承认, 还是虚与委蛇,再伺机助裴展熙逃跑?
无数的念头在那个瞬间窜过脑海, 李芍欢却必需压下心头漫起的滔天巨浪, 强自镇定地向文祈安再次叉手行礼——
“芍欢见过祈安姑姑。”
文祈安踱步到她身边,虚扶一把, 道:“不必如此多礼,这里不是京城, 我也不是殿下身边的女官,你唤我文娘便好。”
“是,文娘子。”李芍欢顺从道。
她对文祈安的印象,只停留在三年前玉华行宫中那位面带微笑行事干练的女官,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一晃眼就是三年,当初在行宫我与你连话都没说上一句,没想到时至今日你竟然还记得我,李娘子好记性。”文祈安一边夸她, 一边又走到月季前。
“面向四方开酒楼的商贾,识人是最要紧的,我也就这点能耐,文娘子过奖了。”李芍欢自谦道。
“你不必妄自菲薄,若你只有这点能耐,当年咏芳殿上,殿下就不会出言招揽了。”文祈安摘下一片月季叶,翻到背面,边看边道。
李芍欢却听得纳闷,长公主何时招揽过她了?
哦……她想起来了,那日她在殿上应答如流,长公主确曾以府中缺人管花向侯夫人开口要她。
可那不是一句试探的戏言,亦或是威胁吗?
“怎么?你以为殿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笑?”文祈安转着那片月季叶续道,“李芍欢,君无戏言,她既然开口,自是觉得你有些过人之处。”
“可……”李芍欢眉心微蹙,有些话不敢开口问。
“不必怀疑,殿下想杀你是真,可你也没重要到非杀不可,裴夫人有心保你,殿下便卖她人情。你倒好,跑回江临老家做起大东家来,裴家那小子没几日也偷偷离京投军去了,那门联姻自是告吹,气得殿下在我面前骂了半日。”文祈安想起那段日子的风波,不由笑出声来,可很快笑容又是一落,“如今和安郡主已另觅良缘,裴家小郎也战死沙场,你的前主子一家满门被抄……”
听她提及裴家,李芍欢心中一紧,小心翼翼试探道:“侯府的遭遇我也听说了,定远侯和小侯爷,真的战死沙场?”
“八百里加急传回的战报,朝廷派去的监军亲自验的棺,如何有假?”文祈安倏尔斜瞥李芍欢,“怎么?你觉得他们没死?”
“不不,我就是突然闻及恶噩,有些不敢置信,定远侯那样的守家卫国的大将军,小侯爷也随父战死沙场,怎么裴家还要冠上那些罪名,阖家被抄?”李芍欢忙道。
文祈安笑容里便透起一抹嘲冷,复又道:“看来你人在江临,倒甚是关注朝中大事。”
“没……毕竟是我前东家嘛。”李芍欢讪讪一笑,不敢再问。
“你还是如此怕死。”文祈安却似将她看透,“裴家手里握着兵权,京中又逢储君之争,谁不想要裴家手里捏的兵权呢?苍羌进犯,父死子承,那裴家小子不比定远侯差,临危受命竟可指挥三军退敌千里,并取苍羌主将首级。他若归来,三代功勋都系他一人之身,你猜朝廷该给他什么封赏?裴家的兵权又如何收回?”
李芍欢暗自心惊。
听文祈安话中意思,裴守江与裴展熙遇害之事,似另有隐情。
裴守江手中兵权,本就让京中各大势力害怕,除了几位皇子身后的拥护者外,就连秦国长公主与当今皇帝,都对他诸多忌惮。他遇伏身亡,手中兵权本可交还朝廷,偏偏裴展熙又在陵阳立下奇功,借其父之威,成为龙骧军新帅,掌陵阳十数万兵马,那兵权仍旧握在裴家手里。倘若定远侯之死,是人为设局,图的就是陵阳关的兵权,那么裴展熙的存在,就是破局的关键,所以裴展熙必需死,裴家也必需倒……
可是不对……听说伏击定远侯的是苍羌人,若是有人布局,那人岂非勾结外敌,借着苍羌进犯生事?
李芍欢不知怎地,又想起当年玉华行宫中假扮侍女,朝她放冷箭,竟欲破坏长公主和裴家联姻的苍羌细作。
“你觉得,会是谁做的?”见她神色数变,文祈安凑近她问道。
“我……”李芍欢刚要回答,忽然醒转,连忙垂头,“我乃一介商贾,怎敢妄议朝事?文娘子高看我了,我不知。”
文祈安深深地盯着她:“京中有传,是长公主为了夺取兵权,才设此毒计,陷害裴家,你觉得呢?”
李芍欢闻言心中骤凛,也不敢再抬头,斟酌片刻方道:“我实在不知,只斗胆猜测,以殿下之为人,窃以为,就算她真的图谋兵权,也不至在边疆告急国家危难之刻,下此毒手,以至时局动荡百姓流离。”
她说完,良久都没听到文祈安开口,心中正惴惴不安之际,手却被文祈安轻轻托起。
“好孩子。”文祈安温和笑着,只将手中月季病叶放入她掌心,“告诉我,这害虫在哪里,我没瞧出来。”
李芍欢定了定神,将叶片翻到背面,借着窗外的光线,指着叶脉两侧的麻点道:“文娘子细看,这里全部都是。这种虫子最是可恨,喜欢藏于叶子背面,且肉眼难以看清,待到发现,植株已经遭殃。”
文祈安眯起眼眸凑近看了半天,方道:“还是你们年轻人眼神好,我可有些看不清了。这害虫藏在暗处作祟,叫人防不胜防,一时不察便危及全株,总要彻底清除才能叫人放心,你说是吗?李娘子。”
她话里有话,李芍欢不敢乱猜,只顺着她的话点头道是。
“大安时值多事之秋,与这两株月季何其相似,不知李娘子可愿替殿下分忧?”文祈安轻轻抚上她的手,笑着问道。
李芍欢大惊,倏地抽回自己的手。
她万没想到,对方是冲她而来的。
“区区一介布衣百姓,谈何为殿下分忧,文娘子说笑了。”李芍欢忙道。
“你都不问问我要你做什么吗?”文祈安神情未改。
“殿下自有雄图伟略,实非凡者可以过问。”李芍欢退后两步,又行礼道,“我只是江临一介布衣,自问身无长处能替殿下分忧,还请文娘子恕罪。”
对她的拒绝,文祈安毫不意外,只道:“你还是与三年前一样会审时忖势,知道明哲保身,只恐卷入是非之间。可是李芍欢……女子立业艰难,守业则难上百倍,一个润春楼,一盆金带围,都能给你带来诸多觊觎,你凭何支撑门户?”
说话间,她一按李芍欢的肩头:“金银珍宝可让你衣食无忧,亦可为你带来灾劫,你还需要能保你平安的东西。那东西……殿下可以给你。”
李芍欢蹙了眉,刚要说什么,却听她又道:“三年前你可以抛下一切回江临,如今你在江临有润春楼,有挚交好友,有顾家亲人,倘若江临也出事,你还能和三年前一样置身事外,抛下所有离开吗?你又能去哪里?”
“李芍欢,你不必急着回复,想清楚了再来回复我,要不要替我清理这病花的害虫。”
————
李芍欢从玉浓苑出来时已是酉时末,天色已然黑透。
一路上,她都思绪纷乱。文祈安的突然出现,让她陷入与三年前同样的不安中,她不知道对方想要她做什么,她又有什么能帮到对方的。
再加上裴家的遭遇,裴展熙的存在,都让她头疼万分。
她甚至无法确定,长公主的招揽,和裴展熙有没关系。
真是越想越让她烦躁。
马车终于在润春楼门前停下,她捏着眉心,心神不宁地踏下车来,还没迈步,便见润春楼大门旁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来。
“不是让你留在园中别出来吗?”李芍欢脚步一顿,将他拉回阴影中,没好气地开口。
“你答应过我天黑前回来。”裴展熙神色十分难看,眉宇之间透着焦灼与戾气,不似先前那般顺从。
李芍欢这才想起先前答应他的事,只能敷衍道:“有事耽搁了。”
“你明知时辰已晚为何还要赶去玉浓苑?”裴展熙却不依不饶质问道,“既然去了,为何不能同我说一声?”
“宋萦和你说的?”李芍欢声音渐锐,“是啊,我是临时决定去玉浓苑,但我去哪里需要向你一个奴婢交代?你凭什么在这里质问我?”
他以为他还是三年前的小侯爷吗?
她做什么事,和什么人说句话,都得向他交代?
明知自己如今身份,偏要站在润春楼外……这分明是想当活靶子等着人上门抓他!
她满腹心事,又不能同他解释太多,心情本就糟糕,被他一质问,情绪翻涌上头,言语失了分寸。
裴展熙猛地攥紧拳头,像被什么堵住般有些窒息的痛意,他深深吸口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晚归太不安全,我可以陪你去。”
“有什么不安全?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这么忙碌,进进出出的从来没遇到危险,偏你来了就不安全了?”她边说边往润春楼里走,“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身后的人没有跟上,只静静站在门外。
阴影像吃人的巨兽,将他吞噬。
“欢欢,可算回来了!”宋萦正好从后厨出来,一见她便迎了上来,又往门口张望,“翠茹呢?你这么晚没回来,他快急疯了,问我几次要去接你都被我拦下,我瞧他魂不守舍,便让他到门外暗处站着等你,顺便也再瞧瞧那黑衣人可还有出没。”
“有什么好急的,我又不是头回晚归。”李芍欢闻言声音小了下去,回眸瞧了眼门外。
没人跟进来。
“话不是这么说……现下还不知道什么人暗中窥探咱们,又打得什么坏主意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呸,坏的不灵好的灵。早知你出去这么久,当时就该让他陪着你。”宋萦又道,“他身手那么好,有他在,我也放心。”
“我知道了。”李芍欢不再多说什么,只又望向门口。
他终于进来了,只是垂着头,默默避开了润春楼中的人,专往暗处踱回故园。
那些曾经的骄傲与张扬,仿佛被折断的翅膀。
心存鲸鹏之志的少年,成了见不得光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