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押送史明常的马车侧翻, 两名衙差和史明常都受了伤,所幸史明常并没被救走,三人都被裴展熙抬到他与李芍欢的马车里, 五人并到一辆马车中, 依旧由裴展熙驾车, 李芍欢坐在他身边,往江临城赶去。
还没过午, 马车就已抵达江临府衙,听到属下的通传,陆骁满脸焦急地迎到衙门外头, 让把伤员安置进公廨中请医诊治, 待问明李芍欢发生何事后, 方亲自召集了一队衙役要往事发地勘查现场,只让李芍欢先回润春楼等消息。
“陆通判, 翠茹为了保护我们才下的重手, 他……”李芍欢虽然心内慌乱,还是不忘替裴展熙开脱。
刚才混战中, 裴展熙杀了人,要是官府追究起来, 他的身份恐怕不保。
陆骁看了眼还坐在马车上的人,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只要查明匪患, 她是护主自保,便不会有事的。你此番受惊,先回润春楼歇着,我……不能陪你回去……”
说话间他很是自责, 论理他该陪她回家压惊,可出了这样的事,实在分身乏术。
“我没事,有你这话便够了。”李芍欢摇摇头,告辞离开,重新坐回马车。
裴展熙轻叱一声,马车便驶离衙门,他方转头望去。她脸色苍白,眉间俱是未散的惊惧,可哪怕吓成这样,在陆骁面前还是不忘替他开脱。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直到回到润春楼。
寂静的故园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李芍欢像做了个噩梦终于醒来。
她把自己缩坐进阁楼花厅的大圈椅中,明明是初夏时节,她忽觉寒冷,直到接过裴展熙递来的热茶,暖意顺着指间蔓身四肢百骸,她紧绷的身体与心弦,才终于稍得松解。
“没事了。”裴展熙蹲到她身前,轻握她捧杯的手。
四目相交时,李芍欢蓦地想起那个拥抱。
虽然是温柔的语气,但那一刻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带着未散的杀气,近乎蛮横地安慰她。
她被他紧紧搂在怀中,如同被强韧的藤蔓枝叶包裹全身,那些猝不及防的危险像被挡在外界的风雨,电闪雷鸣却只是虚张声势,半点伤不到她。
而今,他又蹲在她的身前,连眼神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心尖莫名一颤。
“嗯,我没事。”李芍欢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当家娘子,今日这伙贼匪恐怕来历不简单,不是普通的市井地痞。”裴展熙见她已经冷静,便从袖中取出一支箭来。虽然很不愿意再吓到她,但他还是不能在这时侯瞒她。
李芍欢也看出来了,今早遇到的这伙杀手,提早埋伏在他们回城必经之途中最隐蔽的位置,不止要救史明常,还下了死手,压根不准备放过她,甚至就连史明常,倘若救不回去,也在对方灭口的准备中。
周全的布置,狠辣的身手,这都不是普通市井无赖,如张四之流可以相比的,到底是何来历?
看情形,他们应该也是冲着万花会和花行而来。
短短几天时间,从最初她的买卖受到干扰,到张四几人上门威胁,而今竟然派杀手前来下死手……对方对付她的手段,正随着陆骁与她的布局而愈演愈烈。
可白松诚和史明远不过一介商贾,再怎么也能力有限,从哪儿找来这些杀手的?
万花会也好,花团行首也好,她原本以为这些只是商人间的明争暗斗,可到现在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预计。
思及此,她望向裴展熙手中之物。
那支箭是林间搏杀时,那些杀手射向他们的其中一支,被他藏到袖中带回江临。
“这箭你怎么不交给陆骁?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她不解问道。
“这不是普通箭。”他把箭递给她,又道,“我朝并不禁弓,但是军用弓箭与民用弓箭有着很大差别。这支箭的箭镞虽非军用破甲箭镞,乃是民间常见燕尾箭,可它的箭杆……你仔细看,这箭杆采用上好桦木,箭羽为雉翎,箭杆涂有桐油,杆身笔直,巴翎牢固,比起坊间所用的竹木箭,它的精度和准头都远胜一筹。”
李芍欢虽不懂这些,但却不难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中再掀惊涛,情不自禁压低声音:“你是说……这是军用箭?”
“不完全是。确切来说,这是军用箭杆与民用箭镞的组合。”裴展熙便向她细细解释起来,“这支箭的箭杆坊间造不出来,要么是军器监,要么是都作院所造,前者为我大安朝主要军器营造坊,后者属于地方,江临就有一间。”
“可它的箭镞却又是坊间常见?”李芍欢盯着那支箭,心中愈发疑惑。
“嗯。这是坊间常用的军器走/私手法。整器运送困难,易被发现,所以常会拆分运送,收到后再自行组装使用。倘若不是战场对敌,无需重弩破甲,箭镞可以民用组装,如此一来,他们在坊间使用,也不会被人识破箭的来历。”裴展熙又道。
李芍欢倒抽口气,这又是军器又是走私的,怎么听都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她的头开始突突狂跳。
“你的意思是,白松诚他们走私军器?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他们靠花行赚得已经盆满钵满,没必要再搭上身家性命做这些事。”李芍欢揉着头道。
“未必是他们走私,但至少他们与这伙人之间有某种联系。”裴展熙便道,“走私的军器,要么运往陵阳关榷场出境,要么就是官匪勾结,卖给附近山匪。那日张四是不是提过,江临与蔚县交界处,有个盘龙寨?”
李芍欢点点头,捧着茶盏的手越攥越紧。
“当家娘子,我同你说这么多,是希望你明白,倘若真如我们所料,你与陆通判正在做的事,必然侵犯到对方的利益,他们才会痛下杀手,你的处境很危险,这段时间你不能再出城。”裴展熙轻轻掰开她不自觉攥紧的手,拿走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好,我听你的。”李芍欢没有像往常那样与他抬讧,一口便应下。
“别怕,我在。”见她有些神不守舍,裴展熙又劝道,“他们此番没有得手,已惊动陆骁,官府插手他们此番也不敢再贸然出手,况且史明常被押入衙门大牢,陆骁应该能从他嘴里审出些东西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我晓得。”李芍欢重重叹了口气,“这次谢谢你。你也救了我一命,咱两算是扯平,互不相欠了。”
“怎么能扯平?”裴展熙却挑起眉,恢复那吊儿啷当的模样,“娘子还收留了我,给吃的给住的,扯不平的,我就是欠着你。”
李芍欢闻言没忍住笑出声来。
没见过有人上赶着欠债的。
————
夜暮降临之时,衙役赶到润春楼,向李芍欢传信。
陆骁已经带人从事发地赶回衙门,现场被人打扫清理过,除了些打斗痕迹外,并没留下其他东西,亦未发现尸首,但根据醒转的衙差所述,那伙杀手,正是盘龙寨的山匪。
果然如他们所猜。
李芍欢她无法解释自己身为普通人,竟会通晓军器,恐说得太多又牵扯出裴展熙来,倒添麻烦,而当时乱箭射中衙役,那箭陆骁手里也有,凭他的能力,不难看出箭矢的问题,也不必她多嘴提醒。
事涉军器与盘龙寨,可就不是她能解决的了,不过万花会的事已迫在眉睫,她断无法半途而废,倒是有件事,需要她出面斡旋。
陆骁回城之后见过方颂乾一面,可那方颂乾油盐不进,根本不打算掺和到他与白松诚之中去,诸般推托。如今陆骁又要忙着调查盘龙寨之事,更抽不出身继续游说方颂乾,这担子便落在李芍欢身上。
可方颂乾压根没有理会李芍欢的拜帖,她连方家的大门都进不去,直到翌日下午,她终于打听到方颂乾的下落。
他去了城西的球场。
————
李芍欢很早以前就已打听过方颂乾的为人了。
作为江临三大花商中最年轻的一个,方颂乾今年也就三旬开外,他家祖上经营的乃是大型苗木,他的父亲也是江临花行有头有脸的人物,当初曾与她祖父顾翁同时竞选过江临花行行首,不过未能如愿,后来耿耿于怀了多年,与顾家可说也有些龃龉。
不过那都是前人的恩怨,方父已去世多年,方颂乾少年掌家,不过五载时光,便成为江临最大的苗木商人,除了大型苗木外,他还经营石材采运与叠石营造等与园林营造相关的买卖,将方家祖业扩张数倍,是江临花行派系里仅次白松诚的人物,也是白松诚的眼中钉。
两人意见常不统一,时有争执,但白松诚拿他没辙,盖因他的堂兄早年受他家资助考取功名,现已在京中为官多年,为方家背后的倚仗,白松诚不敢动他,是以他也是三大花商之中唯一一个不受白松诚掣肘的人。
方颂乾有个爱好——马球。
他少年时便喜好打马球,只可惜二十岁时与人打马球,不慎从马上摔下,侥幸保得性命,可脚却瘸了,再不能骑马,后来便花钱组了支马球队,专与江临城的富商权贵组的马球队比赛赌球。
今日是他和江临首富肖昌达所豢养的球队比试之日。
李芍欢赶到球场时,球场已被许多百姓团团围起,人群中不时爆出喝彩声与鼓掌声,想来这场马球打得十分精彩,李芍欢带着裴展熙挤进入群,总算看清场上情形。
放眼望去,偌大球场只有红蓝两队各五名队员,正挥杆争夺场上马球,小小的马球在人马之间不断被击飞。
穿红衣的,是肖家的马球队,穿蓝衣的,则是方家的马球队。
马球赛已经到了关键时刻,目前看来是肖家占了上风,不止将那马球牢牢控制在队员的球杖之间,就连总比分,也遥遥领先了方家三分。
只要再进一个球,肖家就赢了。
球场正前方视野最好的位置搭了看台,看台上是巨大的榉树所成的天然遮荫棚,三面用屏风拦起,几个家丁站在唯一的入口,阻止外人靠近。方颂乾和肖昌达坐在看台的最中央,二人身边还坐着个衣着不俗的中年男人,也不知是何来头。再过去一些,则是女眷们观赛的位置,里头倒有李芍欢的熟人。
肖家的那位三娘子肖琴华,户曹参军夫人邹氏与她的妯娌钱氏,以及邹氏的嫡女朱娴月。
这几人前不久刚在润春楼给朱娴月办了生辰宴。
思及此,李芍欢望向那神情倨傲的陌生男人……这应该就是户曹参军朱显山了。
球赛已近尾声,李芍欢必需在球赛结束前见到方颂乾,否则便没有机会游说他。
“是不是想上去?”裴展熙瞧她眼珠子在看台上转来转去,就猜到她的心思。
李芍欢点点头,蹙眉道:“看台入口被人拦着,我进不去。”
“我有办法。”裴展熙望向看台左后方。
李芍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瞧见一棵茂盛的榉树。
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她以目光询问他。
裴展熙一把攥住她的手,拉着她就往那边跑。
是不是她想的那样,试了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