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李芍欢也不知为何, 自从裴展熙来了后,她就总被他怂恿着做一些出格的事。
上次是爬到房顶投蛇,这次换成了爬树。
虽然在世人眼中, 她这个润春楼大当家也算是个离经叛道的人, 但行事好歹也算沉稳沉稳, 翻墙爬树这种事,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中。
可她还是不够坚定, 否则现在也不会两腿瑟瑟发抖地站在树杆上。
这比爬金大娘的屋顶还要刺激。
上树容易下树难,每往低头看一眼,她都觉得头晕眼花, 可人已经被他骗到树上, 也只能咬牙继续。
“你慢点……”李芍欢紧紧抓住裴展熙的手臂, 压低声音道,生怕他走得太快自己跟不上。
裴展熙站在树上如履平地, 瞧她牢牢攀着自己的紧张模样, 不由笑了:“我先下去,然后你跳下来, 我接着你。”
李芍欢一听,把他抓得更牢了。
跳什么跳, 这个高度,她还没往下跳就先吓昏了,早知道就不该一时鬼迷心窍信了他的话,还不如蹲守入口处堵方颂乾。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见到方颂乾的事, 而是她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地面了。
“怎么?不敢跳?”裴展熙明知故问。
她把目光从地上收回,幽幽地盯着对面满眼坏心的男人道:“能不能不跳?”
放软的语气里,有她难得的示弱,听来如同恋人间的撒娇。
“那你把眼睛闭上。”裴展熙不再逗她。
也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鬼, 李芍欢半信半疑地闭上眼,手却抓得更牢,生恐他趁机使坏逗她。
以前在裴家,他就没少做这些事。
“娘子,得罪了。”
裴展熙的声音却忽然响在她的耳畔,最近他很喜欢省略称呼里的“当家”二字,那一声“娘子”,生生被他叫出百转千折的意味。
李芍欢想着回头要告诫他一下,不许他随便简化称呼,可那念头才刚窜起,她就被他拦腰抱起。
枝叶哗哗响过,她只觉得一阵风过,刹那间天旋地转般落下。她的心提到嗓子眼,也顾不上他逾矩的举动,只是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把眼睛闭得死紧。
“可以睁眼了。”他的声音再度响起,似阵穿林的微风。
李芍欢这才睁眼,发现他已抱着她稳稳站到地上,而自己则像只猫儿,还蜷缩在他怀中。
男人含笑的眼眸仿佛盛满枝叶间漏下的碎光,在四目相交的瞬间,化作填满心尖沟壑的温柔。
她的呼吸似乎停止了片刻,又被外界传来的喝彩声惊醒,故作镇定地让他放下自己。
球赛已近尾声,她若错过这个机会,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方颂乾。
万花会迫在眉睫,她绝不能让前面花的功夫与自己受的惊吓白费。
————
与旁边谈笑风生的肖昌达和朱显山相比,方颂乾的脸色很不好。
这场马球赛,方家的球队几乎被肖家的一路压着打,赢不了赛事也就罢了,可这么丢人的输法让他面上无光,心中自然窝火。
“方老弟,看来那一千两的赌注,这次得便宜哥哥我了。”肖昌达呵呵一笑,以茶代酒敬向方颂乾。
方颂乾看得满肚子火,没好气地端起茶一口饮尽,拍案而起道:“放心,赖不了肖老板的银子。不看了,无趣!”
语毕也不等这球赛结束,甩袖离去。
“这个方老弟,还是一如既往暴脾气。”肖昌达却毫不介意他的态度,只转身和朱显山继续说笑起来。
那边方颂乾往外走了几步,却忽与树下来人遇上。
“方老板好。”李芍欢抱拳迎上前去。
方颂乾脚步一顿,见来的是个陌生女子,蹙眉狐疑地打量李芍欢一眼,又看了看四周,喝问道:“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小姓李,是润春楼的东家,李芍欢。您贵人多忘事,想是不记得了,去岁白行老在丰园召集花行商户见面时,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李芍欢微微一笑,泰然自若道。
“原来是李老板。”听到“润春楼”三个字,方颂乾眼眸微眯,已然想起李芍欢来,唇角扬起个轻蔑的弧度来,继续往外踱去,又骂外头守着的家丁,“连个女人都能防不住,真是一帮废物!”
他少年坠马瘸了脚,走起路来虽然不明显,但步伐快不起来,给了李芍欢可趁之机。
“还请方老板见谅,实在是因为我有急事想与方老板商议,这才出此下策,恳请方老板能舍我几句话的时间,不会耽搁您太久的。”李芍欢快步跟在他身边道。
“给你外祖面子,我才唤你一声李老板。”方颂乾仍未停步,冷笑道,“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李芍欢忽然大步一窜,拦住了方颂乾的去路,方家家丁早已注意过来,见状手持长棍围上前来要驱赶她,却被裴展熙一握攥住棍棒,再动弹不得。
“话都没谈,方老板怎知没有谈头?我听说官府打算扩建淮园,难道李老板不想拿到淮园扩建的苗木买卖与园林营造权?”
李芍欢一句话,便叫方颂乾挥手撤下家丁。
江临淮园依淮水而建,也是历年万花会的举办地,是由官府出资修建的一处供百姓游玩的大园林,建成年月已久,今年官府有心修葺扩建,这里头的花木叠石采买可是桩大买卖,还在与白松诚商榷中。
方颂乾当然想拿下这桩大生意,可他不是白松诚那一派的人,只怕没那么容易得手,正有些头疼。
李芍欢抛出的诱惑,可谓蛇打七寸。
方颂乾定定看着她许久,就在李芍欢以为他要松口之际,他却忽然道:“看来李老板消息很灵通,只可惜我这人不与女人谈买卖,让你失望了。”
语毕,他绕过她又要离去,边走边道:“一个妇道人家,就该在家里相夫教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李芍欢深吸口气,并不放弃:“那方老板要如何才肯同我谈?”
方颂乾尚未回答,便听得赛场上传来一阵喧哗喝彩,锣鼓声响起,比赛结束。李芍欢的运气忒差,这场球赛肖家大败方家,方颂乾心憋着气,这话就更不好谈了。
果不其然,方颂乾脸色更难看了,盯着李芍欢的目光也阴沉下来。
“呵,要和我谈买卖?那你至少要证明你不比男人差。”方颂乾冷笑道,“你会打马球吗?”
李芍欢点点头:“我会。”
这些年偶有空闲,她也会到附近的马场,租一匹马儿肆意奔跑一段时间,比起三年前,马术倒还精进了几分。
“那行,我给你机会,只要你帮我赢了肖家,我就和你谈!”方颂乾冷冷盯着她道。
李芍欢顿时沉默。
这分明就是刁难她。
纵然她会马球,可先不说她球技如何,男女天生力量悬殊,让她上场和男人打马球,根本就没有胜算。
方颂乾见她哑巴了一样,不由嘲笑道:“不敢?那就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抛下一句话,他沉脸甩袖离去,将李芍欢扔在原地。
可还没走出两步,他便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好,方老板,你说话可要算数!”李芍欢平静道。
她的耳边,响起的,是裴展熙的细语——
“当家娘子,答应她,我陪你上场!”
————
球场重新热闹起来,本已结束的马球赛,忽又加赛。四周散场的百姓又围了回来,对着球场议论纷纷。
新开的一局马球赛,方家竟派了两个女人上场,其中一位,还是那润春楼的女当家李芍欢,这就更让人意外了。
肖昌达看着重新坐回看台的方颂乾笑道:“方老弟这是病急乱投医,怎么派了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上场,这样就算我们赢了,也显得胜之不武啊。”
“肖兄此言差矣,自古便有巾帼不让须眉之说,这润春楼的李老板既有不输男儿的气魄,咱们便该成全。”方颂乾转着拇指上的大扳指上微笑道,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再说这都还没开始,现在说输赢岂非太早了。”
“竟是润春楼那位李娘子?我倒是听说过她的名头。没想到竟然还会打马球!”肖昌达闻言不由望向身朱显山,“前些日子令嫒的生辰宴,就是在润春楼中办的吧?小女回来可是夸了许久。”
朱显山闻言点点头,未置一辞,只若有所思看着赛场旁边抚摸着马儿脑袋的李芍欢。
她已将裙子用随身带的襻膊扎起,头发重新梳过,全都牢牢挽成团髻,一身的轻便利落,倒叫那张莹白的脸庞添上英气。
这场临时起意的马球赛,与李芍欢在玉华行宫时陪裴韵雅打的那场一样,都是二对二的比赛,唯一不同的时,这次她和裴展熙组队,对手是两个男人。
说不紧张那是骗自己的,李芍欢站在马侧,暗自用深呼吸来平复自己的情绪。事已至此,她也不能临阵退缩,少不得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来,不叫旁人瞧出她的怯懦。
“别紧张,有我。”裴展熙牵着马走来,一脸的不以为意。
李芍欢闻言狠狠剜了他一眼。
他以为她在紧张上阵和男人打马球吗?
她在意的是,裴展熙在大庭广众之下陪她打马球,万一被人认出来,可就麻烦了。这场上坐的,可都是江临城有头有脸的富商,指不定什么在哪里见过裴展熙。就好比这方颂乾,他堂兄可是在京中为官,他必然进过京城,肖昌达的金铺也遍布大安各城,京城就有他的分号,户曹参军朱显山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当官的……
光想想,就够李芍欢紧张了。
她刚才就不该听他的蛊惑,意气用事点下头。
好在他们如今都是女子身份,戴着覆面纱巾上场并不惹人奇怪。
“把面巾戴好!”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李芍欢只能踮起脚,倾身靠向他,双手绕到他的脑后,将那覆面的纱巾再替他紧上一紧。
裴展熙微俯身,由着她替自己绑紧纱巾,气息相融之际,他总觉得……
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像很多年以前,也曾经有个姑娘,替他解冠松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