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李芍欢总算睡了个整觉, 直到翌日正午才醒转。
窗外已是天光大作,雀鸟在枝头叽叽喳喳,斑驳树影落在窗前的妆奁上, 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却让她心生恍惚。
也不知是前几日的惊心动魄是场梦, 还是今日这寻常的平静是场梦。
门外放着新打的水,只是没有食盒, 想来她起得太晚,食盒里的早点已经凉透,又被他收走。化身为“翠茹”的裴展熙总是事事周到, 处处贴心, 短短一个月时间, 竟让她觉得有些离不开他了。
李芍欢摇摇脑袋,把荒唐的想法抛开, 梳妆下楼。
故园被阳光笼罩, 长廊外隔着墙传来隐约的喧哗声,灵华安然归来, 润春楼没有继续关门的道理,于今日正常开门。润春楼几天没开门, 食客早就等得心急,加上这两天江临发生几桩大事,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谈资没处聊,是以今日人来得特别多, 楼里早早就坐满了人。
一会儿她这个当老板的,少不得也要出去陪饮几杯,顺便更打听些消息。
再迟些,她还要去趟玉浓苑, 向文祈安回禀。
明日最好能去趟花田,剪批鲜花,再加上上回挑好的花,都要一起运回江临……
如此盘算着,她已走下木梯,拐到花厅外,可抬眼一看,却见花厅窗畔的桌案旁坐了个人。
阳光漫洒于室,清风徐入,摆在桌案的桅子花初开,被吹得满室盈香。
裴展熙斜倚桌案,穿的还是那身宽大的粗布女装,长发却只随性扎在脑后,低垂着眉眼,目光落在手中翻看的一册书上,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缠在手腕上的红色发带。
李芍欢微怔。
是她的错觉吗?他似乎真的与前几日有些不同,可到底哪里不同,她却又说不上来。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衣着打扮也没变,可举手投足间就是添了些什么,哪怕就这么静静坐在窗前看书,都仿佛换了个人。
像阴霾尽除的天,迷惘褪去,清明渐现。
书?
李芍欢忽然意识到什么,几个箭步冲上前去,从他手中抢回书来。
“谁让你看的?”她把书小心合上,轻斥道。
“花木已浇,园子也洒扫干净,垃圾也扔了,杂物也收拾妥当……娘子交代的事我已经做完,所以想着坐下歇会。”裴展熙缓缓起身,漫声解释道,“我没偷懒。”
他一站起,那股迫人的气势加倍涌来。
“我没说你偷懒,你做得很好,只是我没同意你看这本书。”李芍欢将书按在胸前,不得不仰头望着他道。
“我常见娘子在这里翻阅这本花谱,便也想着能学些花木知识,以便协助娘子,不想娘子如此宝贝此书,是我僭越了,下次我一定先征求娘子意见。”裴展熙的目光落在被她紧紧按在怀中的书上,唇角微微扬起,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李芍欢垂眸看了眼书——这是她从京城带回江临的,唯一一件,与裴展熙有关的东西。
他替她誊抄的那本《山海四时花谱》。
她闲来无事时,便会坐在花厅里翻阅这本花谱,三年下来,这里头的内容她都已经能背了,却还是百看不厌,似乎每次翻起,她心中的烦躁都会被安抚,渐渐回归平静。
“娘子很宝贝这本书?”裴展熙见她沉默,便又问道。
虽然她经常翻看此书,但每回翻阅,她的动作都极尽温柔,平时收藏也格外小心,每到梅雨时节都要晒书,是以这三年下来,除了翻阅的折痕外,书依旧保持着八成新的样子。
李芍欢的手紧了紧,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好佯怒走到一旁,打开抽屉,把书藏了进去,又道:“反正你别随便动我的东西。”
“哦。”他淡淡应了句,不再深究,动手倒了杯茶送到她手边。
李芍欢心中一松,接过茶盏刚要喝,却听他忽又道:“娘子,还记得那日,你和金媒婆说你已有未婚夫婿,你说你那位未婚夫婿品貌俱全,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非他不嫁?我可记错?”
李芍欢端着茶点点头。
没错,这是她说过的话。
“那日,你还告诉我,他教你骑马写字,待你极好。”他又续道。
李芍欢慢慢喝着茶,回忆起当日情形。
她好像是这么说过。
“可是娘子,我家回信那天,你又同我说,你的马术马球以及你的字,是我教的。”
裴展熙的声音低低的,一字一句却都吐得无比清晰,像要从李芍欢的耳朵钻进她心里。
“噗——”
李芍欢惊得把含在嘴里的茶水一口喷在地上。
她想打自己的嘴巴。
没事瞎撒什么谎?
谎说多了总要露馅,拆东墙补西墙的难免被人瞧出来。
“娘子没事吧?”他抬手轻拍她的背,“这茶不会跑,你慢些饮。”
李芍欢已经顾不上他话中揶揄,只急着找补,嗽了两声才勉强道:“我说过吗?你记错了吧?我没说过这话,想是你近日太累了,脑子本来就伤,记忆混乱了吧。”
语毕,她火速低头,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
罢了,死不承认他也不能拿她怎样。
“原来如此,那可能真是我记错了。”他竟不争辩,只将她手中那杯咳得端不稳的茶取走。
李芍欢觉得今日的裴展熙虽然仍旧温顺,却莫名比平时难应付,她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娘子,此番危机虽有惊无险,但我以为,你还是要招批护卫,不如趁我还在润春楼,尚能替你掌眼调/教,挑几个合用的人手。”裴展熙放下茶盏,顺手又端起桌上一盘豆团送到她面前。
她没吃早饭,腹中正空得慌,眼下又要到午饭的点,吃两块点心垫垫正刚好,便拈了块豆团配茶,又道:“我也有此意,只是要招多少人,我心里没个数。还有先前你说要在润春楼里布置些机关,需要什么材料,你列个单子给我,我去采买。”
“人手贵精不贵多,不过最少也得三名,宋娘子与你各一个,剩下那一个,留作暗哨,灵活安排。”裴展熙斟酌道。
李芍欢深吸口气。
三个护卫,这一个月又添不少支出,可经历这一遭,她是再不敢掉以轻心,少不得咬着牙点头:“成,我回头让牙行送批人过来给你挑选。”
裴展熙给她添了杯茶,垂眸之际轻轻嗯了声。
“行吧,那你在这儿列好材料单子送给我,下午也别干活了,身上的伤都没好全,歇歇吧。”李芍欢吃了两个豆团,又饮了半杯茶才起身,“润春楼开门了,我去前头招呼招呼客人,顺便打听些消息。”
语毕也不等他回答,她便往外走去,只是前脚刚迈出门槛,便听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娘子,倘若我随我家人回去,日后我还能再见你吗?”
李芍欢脚步一滞,人停在门口,并没转身,只有她的声音缓缓响起。
“润春楼敞开门做生意,进门便是我的食客,怎么不能见我?”
只是……食客?
他的声音不再响起,只目送她仓皇离去的背影。
良久,裴展熙方换了身衣裳踱到故园角门前,吱嘎一声开了门。
昨夜留在墙根的记号已经有了些许改动,他看了两眼,衣袂忽动,身影瞬间便消失在角门前。
同样的记号,每隔百步便有一个,一路指引着裴展熙寻到离润春楼两条街市的一处荒废宅邸中。他刚翻墙而落,里头立刻便迎出三个人,看到他时眼眶骤红。
其中一个书生打扮中年男人冲上前来,一边躬身行礼一边哽咽道:“将军……”
“韩先生不必多礼,快请起。”裴展熙当即扶起对方,只问道,“你们到江临多久了?”
“已有七日,可遍寻不见将军,我们担心死了。”后面的男人忍不住用袖口按了按眼睛。
他身边另一人不由给他一拳:“你哭哭啼啼磨磨唧唧做什么?将军无恙,我们应该高兴!”
听声音竟是个女子,可看她身形仅比裴展熙矮上半头,练得也孔武有力,乍一看有些雌雄莫辨。
“出了些意外,所以未能依计行事。”裴展熙淡道,“此番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先行三百人已在城外侯命,余两千七百人分批潜进,速度会慢些,估计再过几日才能到。”韩先生道。
裴展熙沉颜肃眸,边往里走边道:“传我令下,全力搜捕名为尚衡的男人,此人身怀雁翅木鸢,来历不明,为盘龙寨的重要人物。”
“什么?雁翅木鸢?那不是陵阳军械库失窃的那件重器?”男人惊道,“此人是暗杀老将军的刺客?”
定远侯裴守江身手不凡,单枪匹马亦可敌百手,当日潜龙岭上他本可撑到裴展熙的驰援,可刺客却借雁翅木鸢从悬崖飞下,才打了裴守江一个措手不及,而那雁翅木鸢正是陵阳军械库中仅存一件的机关重器,也不知何时被人盗走。
“不知道是不是库中失窃之物,也无法确定他和我父亲之死有无关系,但可以肯定一点,他是谢源之的后人,还有另一个名字,谢观!”裴展熙道。
“谢源之的后人?”韩先生目光陡惊,“谢源之乃是前朝谋士,擅长机关术数,当年曾带领前朝余孽叛党盘踞赤江一带谋划复国,与我大安将士斡旋数年,是先帝在位时最头疼的人之一,据说生平并未娶妻,亦无子,除了……”
他欲言又止,目露惊疑之色。
“除了什么?”裴展熙问道。
“将军可知,谢源之所率的这批前朝余孽是如何伏诛的?”韩先生却反问道。
裴展熙垂眸思忖片刻,眉心渐凝:“我记得,父亲同我提过。谢源之此人智计深沉,极难对付,后来是秦国长公主以身入局,骗得谢源之信任,才最终将他们一网打尽。也正是那一役,让长公主得到先帝重用,在朝中站稳脚跟。”
“正是。”韩先生点了点头,“据说……秦国长公主与谢源之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裴展熙眉已紧蹙。
如果是谢观下的手,那么他父亲之死与裴家获罪,都与长公主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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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浓苑中,遭了虫害的月季已经长出新的枝叶,文祈安站在窗前,反复翻看叶片背面,以确认没有虫子的痕迹,身后传来溪山先生崔渔的声音。
“文娘想让李芍欢帮你寻找谢观?”崔渔抿了口茶便将茶盏放下,道,“可你们怎知他已到江临?”
“有人在江临见过他。”文祈安回道。
“都过了二十几年,殿下还没放弃?”崔渔轻声叹道。
“当年是你给主子出的主意,让她以身入局对付谢源之,你最该明白,前朝余孽虽然被她诛尽,但她也对谢源之情根深种。此后二十载,哪怕她宠爱的男人再多,可个个都是谢源之,却又个个都不是谢源之,她心中有憾。”文祈安低叹一声。
即便她身居高位,却也躲不开,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话虽如此,但他身上流着前朝谢家的血!”溪山道,“他不能出现在你主子身边,尤其是现在。”
“可那是她的骨肉,若非裴家在这节骨眼上倒了,朝野上下一片混乱,边疆不稳,她分身乏术,只怕要亲自来江临。”文祈安摆摆手,“再说了,主子打定主意要做的事,谁能拦得住?”
溪山便只能沉默。
外头却在此时传来侍女禀报:“文娘子,李芍欢求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