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坐在燕来阁里的李芍欢有些忐忑, 倒不是因为要见文祈安,而是她又瞒着裴展熙悄悄来了玉浓苑。
午间她到润春堂中走了一圈,都无需费力打听, 就已经从堂中食客口听说, 尉县厢兵攻破盘龙寨的当天, 白松诚被发现被人刺死于自家书房,而史明远则在逃离江临的路上被毒杀。
别人不清楚他们的死因, 她却不难猜测,这两人都遭了毒手,大抵逃不过杀人灭口, 应与盘龙寨里那批军器有关。
若按裴展熙所言, 盘龙寨里那批军器应该是从京城私运到江临的, 白松诚和史明远的花行买卖从花卉到果木,再到肥土盆器与农具, 应有尽有, 和京城之间生意往来甚密,常有大桩货物进出京城江临两地, 用以藏匿私度军器确能掩人耳目。
而今盘龙寨已被剿清,她既然借了长公主的威, 于情于理都该前来禀报一声,哪怕文祈安从孙铮那里应该能够得到全部消息。
她已不能置身事外,与其等着对方找上门,她反而更想知道, 长公主到底想让她做什么,顺便也从文祈安这里再打听些消息。
再者论,裴展熙在孙铮面前露了真容,也不知孙铮会不会上报文祈安, 倘若文祈安知晓此事,裴展熙的身份必定藏不住,她得打探清楚以便早作打算。
“尝尝我这儿的点心。”文祈安满面温和地令侍女奉上两碟点心与茶盏,“这几日你辛苦了,若非有你,盘龙寨的秘密还不知几时才被发现。”
果然不用她回禀,文祈安已经知悉盘龙寨之事。
李芍欢一面道谢,一面看着侍女端走文祈安对面的盏碟,也不知在她来之前,文祈安正与谁见面。
“文娘子过奖了,我只是救人心切,病急乱投医罢了。多亏了孙指挥使,他足智多谋用兵如神,方可借此良机一举端了那害人的匪窝。”她忙道。
“孙铮倒是个可造之材,这些年在尉县那小地方委屈他了。两百兵力便剿灭盘龙寨,这是狠狠打了江临厢军的脸,做得好。”文祈安微微一笑道。
李芍欢听文娘言下之意,似乎并不知道是裴展熙帮了他们,料来孙铮为了独得军功,并没提及个中细节,也未提起裴展熙。
她心中稍安,附和着夺了孙铮几句,又道:“我听说白松诚和史明远都被灭口,如此一来,就只剩下盘龙寨的当家尚可审问出那批军器来历,也不知是归尉县审理还是归江临?”
“尉县是江临辖下县城,这么大的案子论理由江临主审,不过不管归属哪地,应该都问不出什么来。白松诚和史明远作为中间人,应该只有他们二人接触过私渡军器的幕后真凶,盘龙寨不过拿钱办事替他们藏匿运送军器,并没见过幕后之人,也算是对方养在江临以匪为名的私兵,要不这么多年都未被剿灭。官商匪三派勾结,如今出了事,盘龙寨和白史二人都是替罪羔羊。”文祈安轻啜口茶,不再避讳地与她谈及,言语之间也存了些教导之意,将这关系说得明明白白,“也算他们时运不济,原是绑架你与陆骁至亲威胁,没想到你们小题大做,不止未受威胁,反而误打误撞敲开这道缺口。此事殿下已经知晓,陆家在朝中并无朋党,乃是官家亲信,你且与陆骁多走动,看看他们到底在查什么。”
李芍欢颌首应下。
听文娘言中之意,已是将她视如下属。
“殿下想让我查的,也是这桩事?”她又问道。
文祈安却摇了头:“不是,不过如今看来也许二者之间有些关联。你可记得当年,你在玉华宫中被细作陷害,险些因冲撞和安县主而丧命之事?”
玉华行宫马场那一幕历历在目,仿若昨日,李芍欢印象甚深,便斟酌道:“当然记得。裴小侯爷为此事追查了许久,还因此受伤,只差一点就揪出真凶。”
“其实当初裴展熙已经把混入京城的苍羌细作组织彻底铲除,唯独细作头目跑了。”文祈安便细细道,“根据他的描述,那日他的行动布局严密周全,可对方却好像提前收到风声,不止顺利逃脱,还险些害他丧命。”
提及此事,李芍欢毫不陌生,她斟酌开口:“小侯爷的人手乃是殿下借他的玄甲卫,如果有人通风报信,那只可能是玄甲卫……”说话间她小心翼翼看了眼文娘,发现对方并无怪罪,反以目光鼓励她继续往下说后,方又道,“玉华行宫由玄甲卫把守,戒备森严,而苍羌细作却能混入捣乱。二者结合来看,殿下身边可能出现叛徒,幕后之人的身份也不简单,他们想破坏县主与小侯爷的联姻来阻止殿下得到裴家的支持……对方冲着那个位置去的。”
她说完这句,立刻垂头,不敢再多说。
整个京城,有资格争抢皇位的,就那几个人,任何一个她都惹不起。
“你只种花真是屈才了。”文祈安却淡淡一笑,半赞半惜地感慨道,“行宫之事过后,殿下亦将与此有关的所有人都拷问了一遍,却都未能发现蛛丝马迹,兼之裴家小子离京,两边亲事告吹,殿下只能暂且搁置,对方也被裴展熙大伤元气,折损甚大,京中暂时平静,直到去岁,边关战急,京城亦动荡不止,苍羌细作复苏。”
李芍欢心中忽起冷意:“文娘子的意思是,那人为了皇位不惜与外敌勾结?可这又与江临有何关系?”
“打战就要养兵,加上兵马粮草武器装备,还要与苍羌人交易,那就是伙关外的强盗,何处不要钱?”文祈安便道,“而江临……乃是大安仅次京城的富庶之地,物产丰富。”
“战场虽在京城,金库却在江临。”李芍欢喃喃道,“对方难道是在江临敛财?”
文祈安缓缓点头:“京城人多眼杂,但凡有风吹草动,都极易被人察觉,可江临就不一样了。天高皇帝远,又逢多事之秋,朝廷难以兼顾,就连殿下一时也未能发现,待到察觉为时已晚,对方已成气候。这盘龙寨的军器,恐怕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芍欢压下心中惊浪,只问道:“文娘子的话我明白,可我不过一介商贾,也只能打探些坊间消息,怕是有限。”
“要的就是民间的眼线,对方才不设防,江临官场只怕早被渗透。”文祈安又是微微一笑,“况且以你的才干,已能出入江临诸多官商后宅,打听起消息来,比明面上的人更加稳妥。殿下希望你能帮她找出对方敛财之法,揪出那个里通外敌的‘红蜘蛛’。”
“可我又该从何着手?江临这么大,若没个范围,不啻大海捞针。”李芍欢又问道。
既已投诚,她便逃不开,只能硬着头皮上。
“就从户曹参军朱显山及与他过往甚从者身上查起。”
文祈安给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又道:“你放心,殿下会安排人协助你的。”
“何人?”李芍欢不禁反问道。
“到时你就知道了。”文祈安笑得高深莫测。
见她一时沉默,垂着眸似正消化今日这些消失,文祈安耐心等了片刻,方道:“你上前来,我还有一件要紧事嘱托你。”
李芍欢脑中正乱糟糟的,闻言还有要事,顿感头胀,少不得起身上前,凑到她身边道:“文娘子请说。”
文祈安只将早已放在桌上的手卷递向她,低声道:“帮我在坊间打听个人。”
李芍欢接下手卷,缓缓展开,只见卷上绘着一个人的画像。
容貌清俊,一身清逸,是位英俊的少年,唯独眼眸,如寒潭幽夜遍布霜光,与她记忆里温柔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握着画卷的手不自觉一紧,心中已是狂风巨浪,面上仍旧极力维持着镇定。
“文娘子,这位是……”
“你别管他是谁,记住他的样貌,不过他今年应该二十七岁,容貌略有出入。我希望你在坊间暗访此人踪迹,不得声张。”文祈安道。
她的语气,已不同于先前的温和,透着警告般的凝重。
这也意味着,在她心中,画中这个男人的重要性,超越她先前所说的一切。
李芍欢按下情绪,将画卷拢起,恭敬地送还文祈安:“我明白了。”
————
从玉浓苑回到润春楼,天色尚早。
李芍欢踏下马车,见到天光的瞬间,竟仍觉身上寒浸浸的。
她走到故园长廊下时,脆生生的声音响起,这才唤回她的魂神。
“干娘!”
谢灵华人如蝴蝶般扑进她怀中,叫李芍欢抱了个满怀。
一看到谢灵华,她就又想起文祈安让她寻找的那张画像中的男人。
哪怕画像中所绘之人比她记忆里的年轻了许多,她也一眼就将其认出——
那是宋萦的夫婿,灵华的亲爹,江临木匠谢观。
“你怎么在这里?”李芍欢蹲下身问道。
因着先前遇险,这两天宋萦不让她外出,将她拘在润春楼里,谢灵华便在楼里到处撒欢。
“我来找翠茹姐姐。”谢灵华献宝般托起手中九转玲珑球,“盘龙寨里头有个人说我们解不开玲珑球,还要教我……我才不信!看,翠茹姐姐和我又解开一层。”
还差最后一重,这枚玲珑球就彻底解开了。
“盘龙寨有人会解你阿爹留下的玲珑球?”李芍欢心中微动。
可她刚问出口,就听长廊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娘子回来了?”
她抬头,正与缓步踱来的裴展熙目光撞上。
尽管他的语气平静,神情淡然,可李芍欢还是心中一虚。上回就是因为她没有及时告知他自己去了玉浓苑,又食言晚归,才惹得两人起了争执,今日虽未迟归,但到底又瞒着他去了玉浓苑,也不知他是否生气。
她心中又忐忑起来,先道:“嗯,今日下午去了趟玉浓苑,没及时通知你……”
“娘子不必同我解释,你是主我是仆,你要去哪里我无权过问。”裴展熙已经走到近处,伸手摸摸灵华的头,漫声道。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李芍欢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读出些什么,然而没有……他目光一片平静,平静得让她更加忐忑。
“这是布置机关陷阱所缺的材料,还请娘子采买。”他又从袖中取出张折好的纸递给她,待她接过后,他又伸手牵起灵华,“走吧,咱们再想想法子,把这玲珑球的最后一重解了。”
“好!”灵华用力点点头,乖巧地跟着他走了。
“……”李芍欢摸摸耳朵,两步小跑到他身边,“你生气了?”
“没有。”他仍淡道。
“要不你还是生生气?”她小声道。
“奴不敢。”他不紧不慢地走着,甚至还冲灵华笑了一下。
李芍欢忍不住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他脚步一滞,回望她带着歉然的小心翼翼的目光。
“认识许久,我早知娘子性情。你是有主张的人,行事自有章法,自然无需事事向我道明,先前是我关心则乱失了分寸。娘子……我真没生气。”他无奈地加重了语气。
李芍欢蹙了眉。
他这样通情达理,越发让她觉得古怪。
“你真没生气才好。”她喃喃着松手。
不想他却反手拉住了她的手,一手牵她,一手牵着谢灵华,往园中走去,只道:“娘子若无他事,随我陪灵华解玲珑球吧。”
李芍欢一怔,抽了抽手,却无法将手从他掌中抽回,只能任由他掌心的温度将她的手包裹,而后蔓延。
明明他也没用多大力气,她怎么就抽不回来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