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天星满布, 月华如霜,街巷上的夜市只剩三两细语,润春楼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李芍欢散下长发, 换上素净的寝裙, 抱着竹夫人躺在床上。
白天文祈安说的话犹在耳畔。
谢观失踪将满七年, 就连官府都判他已殁,销了他的户藉, 只有阿萦觉得他尚在人间,如今再回忆从前,确有些蹊跷之处。譬如谢观自称平阳入京的浮客, 却无父母家人, 孑然一身, 具体来历她们竟一无所知。
如何会惹得殿下派心腹女官亲自来江临寻找,还说有人在江临见过他……
思此及, 李芍欢心中一震, 霍地翻身坐起。
先前她只顾着震惊长公主所寻之人是谢观,竟没反应过来——
谢观没死, 且人在江临?
那他为何不来见阿萦与灵华?
她越想越烦,没个头绪, 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索性下床趿了鞋,推门而出,伏在美人靠上朝园中张望, 却见裴展熙正站在楼前削竹子。
檐下悬挂的灯火柔和了他的眉眼,莫名叫她觉得安心。
“你在做什么?”
高处传下的声音让裴展熙停止动作,一抬头就瞧见搁在美人靠上的莹白脸庞。
夜风微凉,灯火在她眼中碎成星星, 昏黄微弱的光芒让她变得遥不可及,好像是他失忆后做的梦,随时会消失。
“做布置机关要用的构件。”他多看了几眼,将那不真切的感觉挥散。
“材料不是没齐?”李芍欢更疑惑了。
那单子他下午才给她,她都没来得及采买,他怎么就开工了?
“那只是库房里缺少的材料,这些是你从前搭建花架剩下的竹木砖瓦,打磨成合适的构件,等你采买回来就能直接布置,否则还得等。”裴展熙解释着,又问她,“我是不是吵到你睡觉?”
李芍欢摇了摇头:“没,我本来也睡不着。有什么要帮忙的?”
“没有。”裴展熙道,垂眸的神情专注非常。
“这事也没这么着急,你自个儿身上的伤都没痊愈,又熬夜做这些。”她嗔怪道,有些怨他不顾惜自己身体。
“怎么不急?”他低着头,似是而非地回了一句。
李芍欢忽而想起,万花会已近在眼前,裴韵雅也快到了。
他留在润春楼的时间,没剩几天。
她趴在美人靠上,定定望着花园里的人,沉默起来。
————
一夜再无余话,翌日照常忙碌,就像太阳永远会升起,日子没有任何不同。
李芍欢要忙的事太多。
而今她已隐隐是江临花农的代表,方颂乾送了帖子过来,邀她到丰楼与江临各大花商见面,商谈操办万花会的事宜,而随着白松诚和史明远的死,原本握在两人手里生意成了众商争抢的大肥肉,只怕要重新分割,方颂乾有意拉拢她,估摸着会给她些甜头。
她那一直没着落的花铺,这次应该能挑到间可心的了。翻新装潢开张,又是无数的琐事。
另一边她上回答应户曹参军夫人邹娘子那三十盆花,一拖再拖到现在都还没送过去,她还指着这个机会替长公主打听消息,这买卖可不能黄。农庄那头,她实在分身乏术,好在脚行不再为难她,她雇了批脚力赶去佟伯那儿运花,等花一到就能去见邹娘子。
李芍欢想想头皮都发麻,也只能安慰自己,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做,不急不急,今日得先赴方颂乾的邀约。然而梳洗打扮妥当,她才刚要出门,宋萦就亲自带着陆骁和陆瑶踏进故园。
“欢欢,陆通判与陆娘子来看你了。”
林泉跟在二人身后,手上大盒小箱地拎着许多礼物,全是阿胶燕窝之类名贵的滋补品。
“你们来就来了,何必带这么重的礼,太见外了。”李芍欢边将二人迎入花厅,边推却道。
“只是些心意,你别客气。我早该来探望你,可近日公务实在繁忙,脱身不得,故才拖到了今日。阿瑶听说我要前来,也想跟来道谢,上回若非你的丫鬟出手,她未必能全身而退,灵华也因万花会这事而被连累,还是你从中周旋,最后不止救了人,还助朝廷剿了匪。”陆骁说话间朝着李芍欢长揖到底,“陆骁在此,谢过李娘子。”
陆瑶依旧腼腆,跟着兄长一起躬身行礼。
“陆通判言重了,快请起。”李芍欢被他吓了一跳,忙伸手阻拦,却压根拦不住他,只好道,“我没做什么,剿匪的是孙指挥使,也亏得有你在前头配合,才能如此顺利,至于令妹,那是她运气好正好遇上翠茹,顺手的事而已,况且又是为了灵华。你真不必如此。”
陆骁执意行完礼,才缓缓直起身来,看了眼四周,并未瞧见翠茹,只道:“阿瑶亦喜花草,在家时同我提及你这园子里诸多花木,心生向往,不知可否让人带着她在园中逛逛?”
李芍欢看了眼站在他背后寡言怯弱的女子,问她道:“自然可以。上回灵华邀请过陆娘子,就让灵华带着你逛园子可好?”
陆瑶眼眸一亮,轻轻点了下头。李芍欢便让宋萦带着陆瑶出门,一起去寻灵华,林泉也跟着二人出门,只将屋门一关,留下陆骁与李芍欢独自在花厅说话。
“陆通判,喝茶。”李芍欢奉上温茶。
不待她将茶端上桌案,陆骁就已接过茶盏放到案上,清逸的眼眸灼灼望着她。
“不是同你说过,唤我云修。”他道。
李芍欢斟酌了片刻,方道:“云修……盘龙寨的人可招供出那批军器的下落?”
“你知道那批军器?孙铮告诉你的?”陆骁问道。
他将人全部支开,也正是想与她谈论与此相关之事。
李芍欢不语,算是默认。
“拿到人的第二天,就已经在厢军大营中严刑审问了,不过可惜,什么都没问出来,盘龙寨的人只认白松诚和史明远,没见过背后那人。我们去捉拿白松诚和史明远时,这两人已经被灭口。”陆骁便没隐瞒。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
线索断了。
“那你可有将是我请来尉县厢军之事,告诉他人?”她转而问起另一事来。
陆骁指尖抚着茶盏,缓道:“尉县的孙指挥使告诉刘知府和杜知县,说是他们本就有剿匪计划,恰逢我带兵在前与盘龙寨斡旋,他才借此机会一并端了匪窝,言中并未提及你。”
听他弦外之音,应该除了他以外,江临没人知道尉县厢军是她请来的,也没人知道她和裴展熙出现在尉县厢军那里。
李芍欢心中稍安。
“芍欢,尉县的孙铮,是长公主的人。”陆骁手肘倚在桌案,人向她凑近,沉声道。
聪明如他,轻而易举就能猜到,她为何能请到孙铮。
“是啊,他是。”李芍欢没有否认,“我也是。”
意料中的答案,只是他没想到她承认得这般干脆。
屋中骤然沉默,陆骁盯着她的眼眸。
那些官场沉潜的阴私算计,还有各方博弈的诡谲莫测,他通通都没在她眼里看出。
那一汪清泓中,只有无奈的妥协过后,不愿再任人揉捏的坚定。
“没想到……”陆骁垂眸低低笑出声,“看来我要重新认识你了。”
“也不算迟。”李芍欢也是一笑。
随着这两声清笑,屋中难耐的沉默被打破,僵持的气氛消融。
“云修可否替我保守秘密?”她又问他。
“应该可以。”陆骁点点头,见她仍有顾虑,便道,“怎么?你不信?我们可以击掌为誓。”
说话间,他举起手掌,又见她没有反应,只拢掌换成勾指,“勾手指也行。”
难得这位老成持重的通判大人露出童稚一面,那股生人勿近的严肃被冲淡许多,逗得她忍不住又笑了,伸出小指刚要附和,敞开的窗口却突然倒垂下一个人头来。
“娘子,把柜子上的绳索给我。”裴展熙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一双眸倒着望向桌旁越凑越近的两个人,“怎么?我打扰到二位谈话了?真是对不住。”
李芍欢和陆骁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站起身来,陆骁更是以为来了刺客,已伸手将李芍欢护在身后。待看清来人,李芍欢才松口气,狠狠剜了裴展熙一眼,才取来绳索递给他。
他复又卷腹向上,消失在窗口。
李芍欢尴尬地向陆骁解释道:“实在抱歉,今日他正替我修葺墙面与窗子破损,不知你在此处,所以才……”
昨日裴展熙熬夜做完机关构件,今天一早就马上着手布置,像有什么在屁股后面催着般,李芍欢当然不能直说他在做什么,便想了个修葺屋子的借口。
“无妨。”陆骁盯着裴展熙消失的位置,唇边笑意悉数化作眼底冷疑。“你这丫鬟敢单枪匹马闯入盘龙寨救人,可见身手胆识均不一般。芍欢,你从哪儿寻到她的?”
虽然她这婢女“翠茹”救过陆瑶,他本该感谢,但每次见到此人,他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而且这感觉越发明显。
“我……”李芍欢被突如其来的盘问问得一滞,脑中又飞快运转起来,想着该如何瞒过陆骁。
裴展熙却突然从窗口处跳入,身形利落得像只燕子。
“总算修好了。”面对屋里两人四双眼睛,裴展熙却没事人一般走到桌前,径直伸手拿起李芍欢那杯茶,一口饮尽,才道:“渴死我了,多谢娘子赐茶。”
李芍欢闭闭眼——她几时赐茶了?
陆骁神情已变,不复先前轻快,盯着裴展熙的目光渐锐。
“没规矩,还不退下。”李芍欢轻斥道。
明知陆骁已在怀疑,还不管不顾撞进来,真是气死她了。
然而这一回,陆骁并没理会李芍欢的圆场,反而上前半步,逼视裴展熙:“你不是女人。”
他看出来了。
李芍欢的心跳差点停摆,可始作俑者却勾唇浅笑。
“是啊。”裴展熙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我乃玄甲卫都头,是殿下派来保护她的暗卫。”
“……”李芍欢呼吸一滞。
这话是她当时情急之下拿来诓骗孙铮的,这下可好,被他信手拈去用在这里。
她都不知该如何圆场了。
陆骁可不是孙铮,没那么好骗。
“既是暗卫,便是下属,我与你家主子谈话,你不该擅闯,请你出去!”陆骁并未追究他的身份,只是沉着脸,满身的压迫感。
“娘子,他要我出去,我该出去吗?”裴展熙无视对方传来的压迫,转头望向李芍欢。
他笑着,可眼底毫无笑意,只有刀光。
李芍欢不明白,这个难题为何要扔给她?
比起他们谁该出去的僵持,她更希望自己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好烦的两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