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两侧商肆的灯火已经亮起, 街市上的行人不减反增,江临城的夜比白天还要热闹。
裴展熙有一下没一下地驱车缓缓驶过街巷,听着身后车厢内传出的叹气声。
一叹三转, 不是她的作派。
看来为情所苦的苦, 比起那琐碎繁杂的事务, 更让李芍欢头疼。
想起自己如获大赦跟着裴展熙辞别时陆骁的目光,她那叹气声就更沉重了。尽管已经及时打断了陆骁的话, 可那未及脱口的心意也几近赤裸,这让她往后如何再面对他?
心中烦躁,又夹着些懵懂羞怯, 让她有些无措, 连裴展熙在车厢里准备的点心都不香甜了。
“不是让你在家里等我, 你怎么寻到花市来了?”李芍欢受不了车内沉闷,一头钻到帘子坐到裴展熙身边, 想着说点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
“佟伯让张四送来的花, 我已都先搬入故园了,机关也布置得差不多, 傍晚牙行送了批护卫过来,你不在, 我就作主挑了三个,让明日一早再来由你定夺。娘子,我可没跟踪你,是你迟迟未归, 我方到丰楼寻你,打听之下方知,你与他来了花市。”裴展熙看着前方行人,漫不经心地回答她, “怎么?我又坏了娘子的好事?”
回应他的,是她强塞进他嘴里的一块糕点。
他的话不中听,她不喜。
甜而不腻的糕点在唇齿间化开,裴展熙的舌尖尝到木樨的香,意犹未尽道:“还要。”
李芍欢手里正要送入自己唇间的木樨糕便半路改道送到他面前,他将头一垂,飞快就着她的手含下那块小糕点。香甜的味道与这半刻惬意驱散他胸中的沉闷酸涩,似乎连街边的灯火都变得更明亮了。
她眼底有些嗔怒,再不是三年前面对他时谨守分寸的恭敬疏远,高兴时冲他笑,生气时冲他骂,难过时会在他面前眼红,遇到难处也知道同他开口,她不再把自己包裹得像只刺猬,沉稳干练间也会有天真时刻,一颦一笑都是鲜活的眉眼。
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琐碎的日子填满,这虚假的平静,是他短暂的喘歇。
他不想打破,更不想被人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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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花会越来越近,李芍欢也越来越忙。
每天睁眼都要面对一大堆事,她没时间烦恼。
“你在这儿帮着他们卸货,忙完在车上等我便可。”李芍欢向裴展熙交代了一句,便跟着前来接她的老嬷嬷进了朱府内宅,留裴展熙在外帮忙卸那三十盆花。
昨日余伯已经把挑好的花让人送到润春楼,今日她便拣出最好的三十盆,送到户曹参军朱府。名帖递进去的时候,她生怕因为自己的拖延,邹氏会不待见她,不想对方还是收了那三十盆花,并让她进内宅一见。
户曹参军朱显山的府邸在江临城城北的裕贤街,那儿是达官显贵的聚居之地,好比京城的御街。李芍欢跟着带路的老嬷嬷一边走,一边看。
朱家宅邸很大,比知府刘良义的宅邸还要大上一倍,关键还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段,这不由叫她诧异。
李芍欢走了半天,才踏进垂花门,又穿过一个花木繁盛的小园子,才总算走到正房前的抱厦。几个管事嬷嬷正垂手站在成一排,想是刚刚禀过差事,正听侯吩咐。里头传出邹氏威严的训话声,三言两语敲打完这些管事嬷嬷,她们才躬身退离,露出正中坐的邹氏。
她正支肘半歪在美人榻上,眉间浮着一丝倦容,几个衣着鲜亮的丫鬟随侍左右,摇扇的摇扇,奉茶的奉茶,那阵仗比之当初定远侯夫人理事的排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嫂嫂……”陪坐下首的妯娌钱氏见缝插针地递上一本名册,小声道,“这个月的数目,你过个目。”
“你办事我放心。”邹氏懒洋洋点个头,她身后的嬷嬷上前接下名册。
李芍欢冷眼旁观着,倒是少见妯娌间相处得像上峰下属一样。
“李娘子来了啊,快请进来。”邹氏饮了口茶,又闭眼假寐了片刻,才终于想起李芍欢般,将站在抱厦外等候的了许久的李芍欢请进抱厦。
端架子拿捏人是她们惯用的手段,也算是对李芍欢怠慢敲打,李芍欢哪能看不明白,当下扬起招牌般的笑容迈进抱厦,行礼道:“给邹娘子、钱娘子请安。这是今早新制的润春楼四味香酥与新出几样蜜果,楼里还没卖,先给娘子们尝个新鲜,还有两匣我自己搓的草香,上回您来我那小园子的时候,夸过它驱蚊虫好使,这次我在里头加了您钟爱的木樨香,您用着看看,若好使遣人同我说声,我再给您调制了送来。”
说话间,李芍欢将手中拎的礼物奉上。
礼物不算贵重,可胜在优先与独一份,都是外头买不到的,满足了邹氏钱氏的脸面。
邹氏面上虽还淡淡的,但语气却柔和不少:“李娘子亲自送花来就罢了,怎还带这些礼物,太见外了。”
“你还亲手调制,怪麻烦的。”钱氏亦道。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罢了,难得的是二位娘子喜欢,一点也不麻烦。”李芍欢看了眼园子,又笑道,“就是不知府上园子这么大,倒叫我开了眼界,早知便多搓几匣驱虫香给您送来了。”
谈笑之间夸了朱家的园子,邹氏脸上有了笑意,钱氏看嫂子神色,也打趣道:“想在咱们园中各处都点上香,你的手都得把皮搓破了,快坐下吧。”
李芍欢掩唇一笑,这才坐在侍女搬来的圆凳上,又收笑敛容道:“先前应承府上的花,实在因为近日出了些意外,这才迟了时间送来,幸而您大度不计较,实在叫芍欢汗颜,也不知可否误了娘子的事,若有,芍欢难辞其咎。”
“三十盆花而已,能误什么事?回头你去账房结现银吧。”邹氏摆摆手不以为意道,“也罢,你来得正好,我婆母下个月做寿,也想在园子里设个花宴。”
语毕她扶着丫鬟的手起身,吩咐道:“坐得久了身子骨乏得很,你陪我上园子里走走,顺便替我想想如何布置。”
李芍欢忙上前,伸手代替丫鬟亲自扶着邹氏的手,这倒让邹氏有些诧异,不过转念一想,她这样的商贾最是擅长阿谀奉承,这般伏低作小倒也上道。
二人便相偕而行,钱氏跟在旁边一道走着,众丫鬟婆子在后面跟着,一群人往园子里头去了。几人边逛边聊,李芍欢少不得提些建议,又将京中见闻拣些应景的说来,逗得邹钱两人连连发笑。
只是朱府园子颇大,一通逛下来也费不少脚力,才走了小半炷香时间,邹氏便叫停,拉着李芍欢坐到八角亭中。
“你这些建议都不错,就是操持起来叫我头疼。我瞧宋娘子的厨艺也有目共睹,不如这样,我婆母的寿宴,就请二位入府操持,宋娘子操宴,你替我布置园子,可好?”邹氏道。
“这……”李芍欢眉头微蹙。
请宋萦入府操宴倒是好办,可还要她上门布置寿宴场地,款待宾客便有些为难了。下个月万花会虽然结束,但她的花铺要开张,诸多琐事需要处理,只怕分身不暇。
“怎么?李娘子有难处?”邹氏对她的犹豫有些不满,淡道,“也是,万花会的事我听说了,你如今也算花行里有名的人物,要你百忙之中亲自操持这些,的确难为你了。”
“邹娘子说得哪里话,我连正经花铺都没开起来,算哪门子人物,不过大伙看得起,给我些跑腿的机会。”李芍欢忙笑道,“能替参军娘子效劳是我的福气,什么难不难为的,我只是担心贵府园子太大,往来又都是江临的名门望族,我没经验误了您的事。”
“我可听说了,万花会的章程都是你提议的,我家一个小小的寿宴还能难过万花会不成?”邹氏按按她的手,“放心吧,我家人手够,你只管使唤,缺什么便列出来让管事们买去。替我办好了这寿宴,我不会亏待你的,日后我府中花木全都交给你,我还结交了城中许多官眷夫人,到时候也能帮你美言一二。”
李芍欢眼眸一亮,露出欣喜的表情来:“那我日后可就仰仗邹娘子引荐了。”
那边钱氏不由笑出声来:“瞧瞧,李老板又会说话又能办事,难怪能赚个盆满钵满,你不赚钱谁能赚?”
“钱娘子说笑了,我也就赚个辛苦钱,润春楼那么多人,再加上一个花业,左口袋进去右口袋出罢了,勉强混个收支平衡。”
李芍欢忙苦笑道。
“手中还是要存些现银傍身的,不过那银子存着不动,倒也浪费。”钱氏闻言看了眼邹氏,神神秘秘笑道,“李娘子就不想赚些利钱?”
上回朱娴月生辰时,她们就提过这事,约她入府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芍欢知道要进正题了,满脸好奇道:“上回钱娘子说不是放印子钱,那是……”
“我这有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唤作钱生钱,不知李娘子可曾听说?”钱娘子道。
“钱生钱……”李芍欢倒还真的听说过,这是江临城中近两年来坊间时兴的存银法子,润春楼里不少伙计都将傍身银两以钱生钱的方式存起,可她记得这钱生钱是肖家金铺的买卖。
“我这钱生钱,与你在外头听到的那种,略有出入,它有存银门槛。”钱娘子知道她想到什么,便又笑道,“当然,利银更厚,一年至少得两成,甚至更多,且毫无风险,亦不违反律法。”
两成?
润春楼那些伙计自个儿上肖家金铺买的钱生钱,一年可只有一成的利,可就这一成利,也已经十分可观。李芍欢不由想起那年在舅舅家外见到的那幕,又道:“我顾家舅母可也在钱娘子这儿投了这钱生钱?”
“顾家?”钱氏又与邹氏对视一眼,回忆片刻方想起,“我差点忘了这茬,你是顾翁的外孙女,你舅母是在我这儿投了一千两银子,去年已经拿回二百两的利钱,她还想追加,前两日还来问我呢。”
李芍欢一惊。
一千两可不是小数目。
她还想再问,却被不远处跑来的朱娴月打断了谈话。
邹氏瞧见女儿,眉头微蹙道:“你只管回去先向你舅母打听清楚,这门买卖赚不赚钱,咱们再谈。”
李芍欢便不好再问,只见朱娴月气冲冲踏进凉亭,拽着邹氏的衣袖,恼道:“阿娘,到底还要让她在咱们家住多久?占了我的朱月阁不说,现下连雾荷池都占了不让人进!我还约了肖三几人明日到池中泛舟,娘!”
说话间她满面怨气地望向远处,李芍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瞧见一处三层楼阁,朱漆雕梁秀美雅致,是朱家宅邸后园中最为华美之处,正是朱娴月原来的闺阁,名为朱月阁。
“别闹。”邹氏闻言捏捏眉心,不经意间望向那高阁的目光也是透着厌烦,口中仍安抚道,“那是你父亲的贵客,怠慢不得,你且忍忍。”
“不过是个被随意赠卖的家妓,占着京城送来的身份,也配称贵客?”朱娴月不依不饶道,“在外头随便给她赁个宅子,派两个婆子丫鬟伺候着也是了,何必让她住在家中?阿娘也不怕她勾了阿爹的魂。”
“放肆!”邹氏拍案怒起,“这些话也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说得出口的?看来是我平时惯得你无法无天了!”
她一声重斥,吓得朱娴月噤若寒蝉,旁边钱氏忙打圆场,又朝李芍欢摆摆手,示意她赶紧离开。李芍欢自不便再留,起身告辞,邹氏脸色已沉,一语不发任她离去,连句场面客套话都不说。
李芍欢跟着侍女离开,脑中却反复浮现“京城送来”四字。
刚才远望之时,那楼阁的扶栏前,正倚着个女子。
一身绿衣,身姿袅娜,也不知是何人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