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正午时分的故园花影斑驳, 天际炽烈骄阳晒得人眼前发晕。
裴家兄妹两短暂的相见结束,李芍欢心刚送完裴韵雅回来,心不在焉地走在日头底下, 全然忘记遮阳一事。
裴展熙终于和裴韵雅见上面, 而她也把裴展熙安然无恙地交到裴韵雅手中, 她总算能卸下重担松口气,心里也早就做好离别的准备, 可亲口听到他那声云淡风轻的“好”,她还是失了神。
谈不上开心,更没有半分轻松的感觉, 她只觉得心烦意乱。
“娘子有心事?怎么走在大太阳底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 李芍欢转头望去, 可还没见到是谁,便被对方一把拉到榉树的阴影里。凉风来袭, 赶走灼热, 她却被另一种烫意笼罩。
“脸都晒红了。”裴展熙牢牢牵着她,用冰凉手背印上她的脸颊, “好烫。”
昨夜种种浮上心头,李芍欢乱了气息, 只能别开头去,道:“小侯爷自重!”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倏尔加大力道。
“小侯爷?”裴展熙反问般重复着,又微不可察地叹口气, “我若还是你记忆里那位小侯爷,当家娘子……你以为你我现在还能这般说着话?三年前你逃离京城之时,我就曾经后悔过,如果那次我没有放你离开静心斋, 而是不管不顾地将你锁在身边,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的,你不会这样做。”李芍欢深深吸口气,将那些因他而生的烦乱压下,“其实你有大把机会把我留下,可你一次都没有。”
裴展熙在她眼里,就是只只会虚张声势的老虎,爪子磨得再尖,牙齿生得再锋利,也只会用在他真正的敌人身上,而不会对身边亲近的人动爪。
她正是窥破了这一点,才敢有恃无恐地招惹他。
“你喜欢的那首诗,写的是你,又何尝不是我?你被困在侯府,我被困在京城,虽然殊途,却都同样身陷桎梏,所以你才能看懂我的挣扎,出手帮我。我以为是我利用你,可实际上,却是你看穿我的把戏,一直在暗中帮我,教我读书写字,教我所有我想学的东西,帮我从桎梏中挣脱。”她垂下头,轻声细语之间,尖刺尽收。
试问这样的裴展熙,又怎么可能把她从一个桎梏关到另一个?
裴展熙失笑,温柔的眉眼之下,却有牢牢紧扣步步进逼的力道。
她果然懂得拿捏他,把他的揣摩得透彻。
“那你呢?你看得这般通透,可曾对我有过片刻心动?我不问三年前,我问三年后。”他一边问着,一边抬手抚过她的脸颊,而后捏住她的下巴,逼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李芍欢对上他的眼,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拥有让人一败涂地的力量,尤其在他专注的凝望下,她很难说出自欺欺人的话。
若不心动,她昨晚怎会回应他的吻?
若不心动,她怎会屡次默许他的靠近?
若不心动,她又怎会把他留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嗯,我喜欢你。”她不再试图用各种借口掩盖内心,“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了。”
只这一句话,便叫他眸中烟花四绽。
他终于等到三年前求而未得的答案。
“可……那又能如何呢?”李芍欢却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这口既然开了,便与他说清楚。
“三年前,你是裴家金尊玉贵的小侯爷,我跟着你能得到什么?你责问过我的野心,我也的确想过把你当成我最后的退路,可若当年我真的留在你身边,我会是什么?一个永远困在后宅的妾室,还是被你藏在暗处永远见不得光的外室?然后看着你娶妻生子,而后斡旋于两个女人甚至更多女人之间?”李芍欢盯着他的眼,用目光在心中描绘他的模样,“我办不到。我想像过那样的日子,我觉得我会疯,而你也绝非会将时间浪费在后宅争宠上的人。我们各有追求,无法互相成全,与其走到相看两厌,不如放手。”
像他们这样的人,心里有大把的东西都重逾情爱。
他们并非为了感情倾尽所有的人,她回江临,他赴边疆,各寻己路。他会是她心里一辈子怀念的男人,像夜晚照在她窗口的那束洁白月光。
少年情爱,无疾而终。
很无奈,却是他们之间最合适的结局。
她见过母亲所爱非人的下场,也看过坊间相看两厌的少年夫妻,她会动心,却不会对情爱寄予期望,她喜欢他,却不相信感情。
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亦然。
她不会为了他而放弃自己手中之物,踏回桎梏。
“你是裴展熙,我相信你定会报仇雪恨,恢复定远侯的爵位,那时你只会比三年前更加风光,你的妻子注定会是一位与你身份般配的高门贵女,不会是我。而我自认为自己很好,堪配世间最好的男儿,可得一心一意的婚事,然而世俗容不下我这样狂妄的想法,没关系,我可以不嫁。”李芍欢眼眸渐红,她在剖白心意,却也在和他划清界线。
这世上没有几个女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她现在很好,有自己的事业,赚的银子谈不上大富大贵,但足够她活得从容,不必把下半生押在一段受制于人的婚事中。
“所以,你心中有我。”裴展熙抬手沿着她紧蹙的眉寸寸扫过,指腹停在她湿润的眼角,“那就够了。”
“够了?什么够了?你到底懂不懂我在说什么?”李芍欢只觉得他手劲越来越大,丝毫未见放松。
斑驳树影落在他脸上,让他的执拗像现形的魔障,透着丝不管不顾的疯色。
“我当然懂。”裴展熙摩娑着她的眼尾,轻声道。
爱吗?爱。
要在一起吗?不要。
这就是她的答案。
“你担心的这些问题,我都能解决。”他勾唇,眼眸随之微弯,“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李芍欢觉得与他说不通,裴展熙认定的东西,九头牛都拉不回。
“你只记着,不许嫁予旁人,否则我便提刀毁你婚堂,杀你夫婿,夺你归家。”
他的语速缓慢,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带刀戈血气,让听的人心惊胆颤。
“李芍欢,我言出必行。”
这不是一句威胁,也不是说笑。
她必需清楚,他不会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了。
————
李芍欢不知道裴展熙会疯成这样。
原以为他在陵阳关磨砺三年,应该变成沉稳内敛、进退有度的将领,不想却越发执拗。她开始怀念失忆时那个听话乖巧的章晞了。
一席剖白却换了个不欢而散的结果,再加上失眠彻夜,李芍欢越觉头晕脑胀,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脚下像踩了团棉花。
“李娘子是要白白错过这个发财的大好机会?”钱氏扬起的声音刺耳响起,眼角眉梢都浸着尖酸,再没前两次见面时的好声色,仿佛李芍欢欠了她几万两银子。
李芍欢从裴展熙身边逃开,出了润春楼就去万花会,这是万花会的第二日,还有许多事等着她处理,她没功夫耽搁。哪曾想,才到淮园她就碰到专门来找她的钱氏。
肖记金楼为十年庆典所推出的新契只限额销售一个月,眼见要停止售卖,邹氏凑来凑去还差了几万两,正急着让人添上,便令钱氏来找李芍欢要钱。
李芍欢可没钱给她们,就算有钱,也不会投到这里去,便拿自己要开十二春筑做借口婉拒,哪想竟惹怒了钱氏。
“李娘子这话说得……打量我们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没钱凑份子你却有钱买下顾家的田产?还暗地里让顾家那位少买些,这不是坏我们的事吗?”钱氏冷笑道。
她们原指着让李芍欢找许氏打听完钱生钱的买卖,能看在亲戚的份上再找些人凑上一笔银钱,没想到弄巧成拙,许氏不仅没能打动她,反而在她的劝说之下,把原定要凑的五千两银子减半,将邹氏气了个倒铆。
“钱娘子说得哪里话?我们手里才有多少钱,能坏得了邹娘那几十万两的大事?不过是有多少本钱就做多大生意,我们自是无法同邹娘子相提并论的。舅母已经拿出所有体己,我顾得了一头便顾不了另一头,实在是无能为力,还请见谅。”李芍欢缺觉,又被裴展熙闹得心浮气躁,火气大得很,便不似平日那样好说话。
钱氏被她顶得大怒,指着她的鼻子骂:“好好好,原是我们看错了人,不曾想李娘子攀上新来的厢军指挥使,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不愿加入便罢,有的是人想加入,你回头可别后悔!”
她撂下一长串威胁后,便带着下人转身怒气冲天地回府,留下李芍欢站在原地捏着眉心。
撕破脸闹成这样,朱家那买卖和人脉看来是落不到她头上了。
也罢,本来就不是什么靠谱的生意,省得她没吃上肉倒惹了一身腥。
李芍欢转头就将诸事抛到脑后,在淮园内忙碌起来,直至天黑也不想回润春楼,在笪桥夜市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回淮园布置起明日的花艺赛来。
待到归家,已是天星满布。
她累到直不起腰,再榨不出一点精力去想裴展熙的事,勉强梳洗后倒床就睡。
混沌之间,她好似做了个梦。
有人轻掀床帐,俯身替她拢紧被子,而后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绵软的唇如温柔的花瓣,久久不散。
恍惚间,她察觉到属于裴展熙的气息。
她蓦地睁眼,屋里却已天光大作,被子盖得好好的,床帐也拢得紧密,帐外朦朦胧胧的,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是她做了梦?
李芍欢精神已恢复许多,她掀帐下床,伸着懒腰开了门。
门外阳光明媚鸟语阵阵,故园花开满庭,正是一年之间最美的光景,风过之时叶声娑娑,落在扶廊上的斑驳树影流转成初夏新姿。
她深深吸口气,嗅到风中送来的一丝淡淡花香。这是个叫人心旷神怡的清晨,然而她心中却忽然闪过几分触动,她像有预感般转过身,目光落向那间逼仄的屋子。
屋子的门敞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那几套粗布女装也整整齐齐地叠放床尾,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李芍欢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她缓缓踱入这间与自己只有一墙之隔的房间,从叠好的衣裳下头拈起张信笺。
纸上有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走了,勿念。”
房中的气息已被清晨的穿堂风吹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孔不入的记忆,在提醒着她,这里曾住过个叫作“章晞”的男人。
他蜷缩在小床上,他坐在烛火前,他躬身站在走廊间……
他们从来没有好好地告别过。
三年前她不辞而别,三年后轮到他留字离去。
那声“当家娘子”,犹在耳畔。
真像是场荒唐的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