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李芍欢坐在裴展熙的床榻边, 怔怔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裴展熙的东西本就不多,走之前又打扫了一遍, 房间干净得好像从来没人住过般。
她的手缓缓抚过叠得整齐的旧衣裳, 那是给他男扮女装改制的粗布衣裳, 早已洗得泛白,散发出淡淡的皂角味, 他应该是穿着她送他的那身衣裳离开的。
这两个月的朝夕相伴,好像是个荒诞的梦。
重逢时他来得猝不及防,离开时他走得悄无声息, 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何时离开的。
她不知道他去往何处, 也不知道他会遇到怎样的危险。
刀光剑影在眼前晃过, 她攥紧旧衣裳,倏尔闭上眼睛。
不能再想了。
李芍欢起身踏出这间逼仄的房间, 屋外晨光明媚, 丝毫不见离别的阴霾,底下传来韩铃和常胜的对话。
“水要沿着边慢慢浇, 要浇透盆土才行……你有点耐心!”
“算了算了,你把水缸打满, 我自己浇。”
……
两人说话间将故园的事务分派得清清楚楚,也让李芍欢惊觉,原来他那么早就开始安排这场离别。
他走了,给她留下三个悉心调/教的帮手。
园子不会有变化, 她也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陷入混乱。
“娘子,早。”韩铃抬头时望见站在扶栏前的李芍欢,扬起笑脸打招呼。
李芍欢飘远的心绪被唤回,顺着楼梯缓缓踏入园中, 常胜正在打水,韩铃在浇花,花厅里有不知是谁提来的食盒,里头装着她的早饭。
这个早晨与平时没有两样。
“娘子,这是将军离开时,令属下交给你的。”常胜打完最后一桶水,擦干手从怀中掏出封信,站在花厅外躬身奉上。
那层纸早已戳破,常胜三人也无谓再用隐藏身份,他们都是裴展熙信得过的下属。
李芍欢心道这人不是已经留了字条,怎又托人送信?
正想着,她已接下信封,触手便觉信很厚,信也封得严实。她眉头微蹙,翻出拆信刀坐到桌边,将信小心翼翼打开,抽出一叠信纸。
她数了数,竟有四页之多。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有些潦草,应该是仓促写下的,可还是看得出,是裴展熙的字迹。
她扫了两眼,猛地攥紧信纸。
这信纸之上的内容,是从朱家主母邹氏手中攥着的那本存金账目上誉抄下的人名与份额,只要按这上面的名字去查,不难查清这江临府有多少官员通过朱家在肖家买了存金。
她前几日同他闲谈时无意间才提及过这本账目,今日账目上的名单就出现在她在手中,怎叫她不心惊。显而易见这份名单,是他悄悄探进朱家后找到了账册,为免打草惊蛇,他并没将其直接盗出,而是誊抄下账册中的名字。
按这形情,他应该是万花会头一日去的朱府,因为只有那日,朱显山和邹氏带着阖府家眷参加万花会,朱家比平时要松懈。
“娘子,将军交代了,有事只管交给我们去办,您切勿涉险。”常胜又开了口,“他还说了……”
常胜说着说着停下,看了眼韩铃。韩铃瞪了他一眼,放下浇花的木勺,走上前来,清清嗓子,学着裴展熙的神态和口吻,道:“‘你们三个听清了,我不在的时候,倘若她受半分伤害,便领三十军棍……’哦,还有……‘如果你们被她赶出润春楼,再加二十军棍’。”
“……”李芍欢还没开口,就被这两人一唱一和给堵住去路。
裴展熙这是吃定她嘴硬心软,定不会赶走他们三人让他们为此受罚。
可恶。
要不是这几张纸重要,她真想揉成团扔过去。
按照这份名单上的总金额,邹氏已经凑到近五十万两银子,她到底知不知道肖家有问题?是单纯想要通过肖家赚钱,还是朱肖两家合谋为了某个目的圈银?这还不得为知,但至少按这份名单上查下去,可以查出与朱家关系密切的官员,这些官员为了自身利益没少替肖家开方便之门,总有些蛛丝马迹可寻。
况且如果肖家真的替人敛财,还要想办法将银子运出城去,这么大笔银子可不好运,定然惹人注目。
李芍欢想了想,只将名单誊抄一份,没有片刻耽搁,亲自去了趟江临的厢军大营,请孙铮帮忙,让厢军加强城防,盯这段时间进出城的大宗货物,再派人暗中盯着肖家所有商铺,谨防异变。
这事本来找陆骁最好,他比孙铮更加熟悉江临城的官员情况,然而他既身在江临官场,下属都是江临府的衙差,其中也是千丝万缕的关系,难免暗藏眼线走漏消息,想来想去,她还是决定找孙铮。
他既是长公主的人,在这件事上头,自然比他人可靠些。
孙铮果然二话没说就点头了,甚至没有向她多过问缘由。
李芍欢连连道谢。
有孙铮帮忙,肖家那事就好办一些,也不必她时刻盯着,待有了消息,她禀于文祈安便是。
“不过小事而已,李娘子见外了,你们也帮过我大忙,何况文娘子也交代过我要协助你。”孙铮大手一挥,不以为意道,语毕又问她,“怎么那位都头没与你同来?”
“他……奉命去办别的事了。”李芍欢不得不替裴展熙找了个借口。
“原来如此。”孙铮点点头,并不追究,只道,“那劳烦娘子替我传个信给他,盘龙寨逃走的恶匪也已尽数落网,唯那尚衡仍不知所踪。”
“尚衡?”李芍欢蹙眉,这又是何人?
“盘龙寨的恶匪之一,攻寨那日跳崖逃走后失踪,那位都头叮嘱过此人很重要,倘若抓到定要通知他一声。可惜我们在盘龙山附近找了许久,都不得其踪。”
这么一说,李芍欢便想起来了,那日她在尉县厢军营中,确曾听到裴展熙向孙铮问及此人,然而事后他却从再未和她谈及此人,她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跳崖?盘龙山那么高,他跳下去岂非没命了?”李芍欢不禁诧异道。
孙铮却摇摇头:“据下属回禀,那天晚上他跳下悬崖后长了翅膀飞走了。”
“什么?”李芍欢大为惊诧。
“许是天黑他们看花眼了,人怎么可能长翅膀,可能是障眼法亦或某些机关吧。”孙铮并未将此当成一回事。
李芍欢心中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翅膀,雁翅木鸢?
窥探润春楼的,是盘龙寨的人?还与裴守江的死有关?
这么重要的事,可为何裴展熙从未同她提过?
————
李芍欢带着满心疑问回到润春楼时,已是华灯初上。
从马车上下来时,她情不自禁地望向门外红漆柱子,恍惚之间总觉得那后的阴影里会踏出熟悉的身影,朝她唤一声——“当家娘子”……
可直到她迈上石阶,站在大堂门口,才惊觉那柱子后面空无一人。
回忆真是可怕的东西。
被夜色笼罩的故园,总有故人影子。
李芍欢不论望向哪个角落,都能看出裴展熙的身影,她在长廊下停步,又望了眼寂静的园子,转身回到润春楼的大堂中,要了壶酒,拈着杯在堂中穿梭,扬起笑脸向食客敬酒。
直到润春楼打烊,她半醉着回到屋中,倒头就睡。
翌日起来,梳洗打扮过后,她又匆匆出门,直奔万花会,片刻不愿在故园多留。
万花会的各色比试已经开始,她作为操办者必需亲自到场协调,那边淮芳花市的铺面也开始寻找工匠修葺,采买泥沙木料,与匠人沟通,又是无数琐碎事。
诸务缠身,她忙得不可开交。
日子一天天流水般过去,李芍欢以为自己会很快把裴展熙抛到脑后,毕竟她独自生活了四年,然而事与愿违……
忙的时候她没有时间想起他,可再忙碌也有停下的时候,那时回忆便会加倍来袭,在她总以为自己已经忘掉的时候,他的身影就会闯进她脑中。
无孔不入。
三年前,她是离开的那个人,绝决之际抛开得彻底,竟不知被留在原地的那个人,才最难走出。
李芍欢啊李芍欢,你也有为情所困之日。
真是报应。
她在夜里自嘲,在天亮之际收起牵挂,仍旧做她干练的东家娘子。
————
一转眼,万花会接近尾声,各色比试都到了分胜负的决赛之时。
陆瑶代表十二春筑,在花艺比试上一路过关斩将,打败江临一众名门贵女和花艺匠师,杀进最后。
李芍欢作为这次花艺比试的鲜花提供者,早早到场。十二春筑的花牌竖起,小摊支起,浇过水的鲜花每一朵都水灵灵的,宋萦被谢灵华拉来捧场,难得有了半日闲暇,陪李芍欢站在花摊后面,向前来赏花观赛的男男女女赠花。
“芍欢,宋娘子,灵华。”陆骁从远处踱来,一眼便望见被花围绕的李芍欢。
陆瑶戴着帷帽跟在兄长身后,身影如被烟笼雾绕的柳枝,语气怯怯地向众人问好。
谢灵华似乎格外喜欢陆瑶,从摊后跑出,递了两朵开得最好的芍药笑着递给她,瞧得李芍欢和宋萦都有些吃味。
“芍欢,可以给我一枝花吗?”陆骁的目光落在李芍欢身前放的那篮鲜芍药花上,想起那年被自己错过的两朵花。
第一朵,是她在裴公祠时被他误会的花;第二朵,是润春楼开业那日被他掷还的金带围。
自那之后,她再没送过一朵花给他。
李芍欢忙将整篮花都递上前去:“陆通判随便挑。”
“你帮我挑,可好?”陆骁微微侧颜垂头,将鬓角露向她。
李芍欢一怔,旁边宋萦轻轻捅捅她的手肘,小声提醒道:“让你给他簪花呢。”
李芍欢怎会看不明白他此举之意,帮他簪花本也无妨,只是知道他的心意后,再行此举多少透着暧昧……
“戴这朵吧,大红色衬得人精神。”就在她犹豫之际,旁边忽然伸来只手,拣了朵最大最红的芍药,不由分说地插到陆骁鬓边。
李芍欢和陆骁都是一愣,便听韩铃大咧咧朝后面要花的人道:“来来来,下一个,排好队别堵了路!”
人似乎一下子多起来,冲到了陆骁前头,连目光都被阻隔,他唇边噙起苦笑,静静走到一侧。
不多时,箫音和着弦乐从淮园深处传来,花艺比试开始,一众花师带着从台前花池中挑选的花材与盆器陆续登台,谢灵华作为陆瑶的助手,也背着个装满花材的小竹篓,陪着谢灵华登上花台。
李芍欢双手环胸站在台侧,正望着她们笑,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二人从鱼肠道后缓缓踱来。
正是裴韵雅夫妻。
裴韵雅还没离开江临,那岂不是裴展熙也没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