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弦月不知几时探出云来, 如弯钩一刃遥坠漆夜。狭小的四方院一片肃冷,就连挂在檐下的灯火,似都被月色染成霜白, 将四周众人的面容照得寒冽
李芍欢放眼望去, 院中四方与屋顶都站着人, 除了她认识的兴国和韩铃之外,剩下的她都不认识, 料想全是裴展熙的下属。
他不发话,无一人开口,所有人都看着他单膝跪在她身前, 托起她的脚来。
“你干什么?”李芍欢像被烫到般缩回脚, 却挣不开他的手。
“你的脚肿了。”裴展熙隔着袜子捏了捏她的脚踝, 便斜睨谢观,眸中泛起危险的怒杀。
“扭到而已, 没什么大碍。”李芍欢怕他对谢观起杀心, 忙道。
“他的刀刚才差点架到你脖子上。”裴展熙一边捏着她的脚轻轻转动,一边漫声道, “先废了他的手再说。”
“等等!”看着已拔出匕首要挑谢观手筋的韩铃,李芍欢忙喝止道。
她从未见过裴展熙杀伐决断那一面, 要么把他当成昔年小侯爷,要么将他与章晞混为一谈,却忘了他已是陵阳手握十万大军,沙场纵横杀敌无数的青年将军, 他的温存和容忍,从来不给外人。
“裴展熙……”李芍欢压低声音,放缓语气,“他是宋萦的男人, 宋萦对我而言有多重要,你知道的。如果谢观在这里出事,那我……”
裴展熙挑眸望她,她话里话外都是拿捏,可那求情的语气偏有些小心翼翼的亲昵,不同往常。
见他向韩铃递了个眼神,韩铃便停下动,李芍欢才松口气。那边谢观却无声冷笑着,似未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她恐这两人脾气犯冲又吵起来,也顾不上被裴展熙半褪素袜的脚,赶紧道:“谢观,你……你说清楚,你这八年到底做什么去了?为何要抛下宋萦与盗匪为伍?陵阳关定远侯之死,可与你有关?”
谢观眉心紧蹙,露出疑惑的神色来:“定远侯之死,与我何干?你们不是因为我的身世来捉我的?”
“当然不是。”李芍欢下意识答道,语毕也不知自己说没说错,低头看了眼裴展熙,发现他很认真地在帮自己上药,便又道,“若真因为你的身世要捉你,那早就对灵华下手了……你是殿下的骨肉,灵华便是殿下的孙女,都流着皇室血脉。”
她说着又望向裴展熙,他不置可否地任她盘问。
果然,他的身世藏不住了,谢观只道:“你们为何怀疑我与定远侯之死有关?因为雁翅木鸢?裴守江是因为雁翅木鸢而亡?”
他很聪明,稍加联系便立刻反应过来,又道:“你是定远侯的儿子裴展熙?裴守江是去年遇伏身亡的,那时我人在盘龙寨,离陵阳十万八千里,根本不可能杀人。你们若是不信,只管去问,寨中兄弟都可作证。”
李芍欢听得一怔,裴展熙已经替她上完药,将鞋袜穿好,淡道:“我知道,早就审过盘龙寨的人了。”
倘若他真有重大嫌疑,那今晚的布局就不是如此温柔了,哪怕宋萦和李芍欢交情再好,都救不了他。
“那你还捉我作甚?”谢观冷道。
“你没杀我父亲,不代表你与这件事无关。”裴展熙缓缓站起,问道,“说说吧,八年前为何假死,八年后又为何出现在盘龙寨?”
谢观还没开口,便见常胜手里拎着两包药,满头是汗地从前头进来,便道:“让我煎药。”
裴展熙点点头,只一个眼神,常胜便去后厨替他拿来煎药用的泥炉与药罐,又提了桶井水放在他面前。
“韩铃,你去同宋娘子说一声,药抓回来了,我煎好就送过去。”李芍欢亦开了口。
“谢谢。”谢观道。
“不必谢我,我是怕阿萦担心,回头寻到院中看到这景象吓坏。”李芍欢道。
“这声谢应该的。这些年幸好有你照顾她们母女,先前是我为求自保不得以为之,并非真要取你性命,抱歉。”架在颈间的刀刃撤去,谢观便一掀衣袍席地而坐,娴熟地煎起药来,“我的身世想必你们已经清楚,是,我是谢源之与赵吉之子……”
他不疾不徐讲起旧事。原来当年长公主以身入局骗得谢源之信任,与其有了肌肤之亲因而怀上谢观,在肃清前朝余党后,她便将谢源之关在玉浓苑中,又以养伤为由躲在玉浓苑内,直到十月怀胎生下谢观。却不曾想,那谢源之趁她生产虚弱之际一把火烧了玉浓苑,又把刚刚出生没多久的谢观抱走,从此再无音讯。
“父亲抱着我遁入太行山,做了个普通木匠。自我记事以来,他从未提过我的母亲,也没和我说过从前,只是常抱着酒坛子宿醉不醒,醉后有时会唤吉儿,有时又喊打喊杀……他不算个好父亲,却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予我。你们看到的这件雁翅木鸢,是我按照他留下的图纸,自己打造的。”
提及过往,谢观眉眼之间无波无澜,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太行山的日子虽然清苦,但十分平静,然而这样的平静却在谢观十五岁那年戛然而止。
有一伙人找到了谢源之。
“那夜父亲将我支开与他们谈话,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是待我回去时只看到满屋的血,父亲布下的机关全部启动,那伙人死了好几个,而他自己也身中数刀倒在血泼中。临终之际,他让我马上离开太行山,找个地方藏好,却仍不肯告诉我我的身世。”谢观一边说,一边生起炉火。
火焰印红他的脸。
彼时年方十五的少年,正是年轻气盛,面对父亲的猝然死去,哪肯善罢干休?便就此踏上寻凶报仇的路。
这条路,一走十二年。
雁翅木鸢的来历并不难查,顺着这条线就能查明他父亲的身份,再加上父亲醉酒之时总挂在嘴边的“吉儿”,谢观在进京之时,就已查清了自己的身世。
当朝秦国长公主和前朝余孽的儿子,他的身份若然现世,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可这一路颠沛流离,他仍未找到杀父仇人,只是找到的线索直指京城。
也许是他的生母,怕他的存在会妨碍她的皇图霸业,所以动手灭口。
也许是父亲的旧部众,想要他回去重掌复国大业却被拒绝,因而生出杀心。
又或者,是想借他们父子对付长公主,想利用他们的机关术数……
无数的可能带来无数的推测,而他也从太行山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山野小子,一路走到京城,成了康宁巷有名的木匠,与宋萦毗邻而居。
“我在康宁巷过了两年的平静生活。阿萦很好,父亲走后,没有谁比她更重要了,而我也累了,与她成婚之时我想过放手,就按父亲的意思,和她做对寻常夫妻,安安静静地过完这辈子,可惜……天未遂人愿。”谢观手持蒲葵扇扇着炉火,低垂的眉目看不清神色。
杀他父亲的那伙人,从太行山沿着他的痕迹,找到了京城。
“那时候,阿萦已身怀六甲,我不能赌。”谢观倏尔攥紧蒲葵扇。
若只他一人,大不了拼这一身剐与对方同归于尽,可如今他有了宋萦,他不敢,他怕连累妻女。
“所以你设了个死遁局,让人以为自己遇到盗匪身死?好打消对方的图谋?”李芍欢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谢观点点头,道:“我的死是假的,可那一局不是假的。京城外有黑坊暗中打造军械,正缺木匠铁匠,本就想掳我为其造器。我便以尚衡为名借此隐遁,藏到那间黑坊中,原想着待避过风头后再回去找阿萦,将她带离京城,却不曾想……”
观,是他的字,尚衡才是他的名,由长公主所取,冠的也不是谢姓。
他叫赵尚衡。
他顿了顿,终于抬头望向裴展熙:“我偷到他们的对话,那个黑作坊的幕后主使者,恰与我父亲之死有关。这个黑作坊,想必小侯爷不陌生。”
裴展熙目光微沉:“那年我帮长公主肃清在京城的细作,其中就有他打造兵器的黑作坊,他们以盗匪为名,确实抓了不少木匠和铁匠关在作坊里替他们打造兵器。”
“也是在那里,我才知道,他们找到我父亲,目的是想逼他替他们打造精良兵器运往苍羌,其中就包括雁翅木鸢。我父亲抵死不从,与对方同归于尽,让他们的打算落了空,他们才将算盘打到我头上,一路追我入京,甚至已经打探到阿萦头上。”谢观回道。
“那你呢?我在救回来的木匠名单里,并没看到你。”裴展熙问道。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便清楚不论我和阿萦躲到哪里,他们都会找上门来。与其东躲西藏,不如把对方彻底铲除以绝后患。”谢观眼神倏尔一冷,“我暗中杀了那几个最清楚我与阿萦情况的细作,暂时断了他们的线索,而后假意投靠骗取他们信任,又凭借一手木作造诣,被他们带离京城,去往江临,被他们安排进盘龙寨作眼线。”
只是他没想到,兜兜转转之间,宋萦竟然也回到江临。
他便像在京城之时那样,每隔一段时间就偷偷到她居所附近,暗暗探视保护,看着她从一无所有,成为响誉江临的润春楼东家,也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年年长大。
明明近在咫尺,他却连和她们见面说句话都不能。
他潜伏在盘龙寨,做了他们的军师,以换取他们的信任,一步一步接近自己想要的真相,却在关键时刻,他发现自己的女儿被掳进盘龙寨中。
“京城的军械黑坊和细作被你肃清后,他们无法再打造兵器,加上黑坊出产的兵器,品质总不如大安军器监的,所以后来他们改变策略,疏通了军器监的人替他们私渡军械。从京城到江临这条线,都是花团的白松诚和史明远负责,他们将军械从京城运到盘龙寨,而盘龙寨并不知道他们背后是什么人,只与白史二人勾结,所以也没少替他们做事。你们想把白松诚从花团团首的位置拉下,逼得他找盘龙寨帮忙,掳走灵华和陆瑶做为要胁,只是他们死也没有料到,你们竟会因此而攻打盘龙寨……”谢观说着轻叹一声,又望向裴展熙,“没想到竟是裴家小将军出了手,死得也不算冤。”
“过奖。”裴展熙淡道,又问他,“那后来呢?你既然是对方安插在盘龙寨的眼线,可还有与他们联系过?”
“没有。盘龙寨的事闹得太大,私渡军械被发现,暗中那人估计短时间不敢有动作,而我又被厢军通缉,他们更不可能冒险与我联系,我怕阿萦她们再出事,就藏在润春楼附近,每日守着。”谢观道。
院中已经飘起一股药味,他又自言自语道:“灵华怕苦,这药不好喂。”
“关于对方的身份,你都查到了什么?”裴展熙站在李芍欢身畔,边伸手轻揉她的后颈,边问道。
李芍欢正听得认真,不妨后颈处一阵酸爽,她只抬眸瞪他。
“与他们同流合污,监守自盗的,是正奉大夫盛同。军械就是从他手里流出来的。”谢观道,“这盛同贪财好色,判军器监是个肥缺,他还不趁机敛财?便被重利买通,但他同时又怕死,所以只帮他们把军械从军器监中弄出来,其他的事他不管,因而他并非主谋。”
这与裴展熙那日同她们分析的一样,李芍欢不自觉点了点头。
“但可以确定的是,主谋者在江临另有暗桩,当是江临官员,可他太狡猾了,所有事情都未经他手,自有人代劳。他没露过面,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身份。倘若能找到此人,便可顺藤摸瓜查到主谋者。”谢观回道。
“江临是长公主的地界,知府刘良义就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皇上防着长公主,所以江临厢军原是他亲自指派的人,与刘良义相互牵制,如今长公主借盘龙寨之事趁机换上孙铮,江临彻底陷入她的掌控。毕竟长公主也想要陵阳兵权的支持,会不会是她?而也只有她最了解谢源之。”站在一旁的韩铃忽然开口,说话间又瞥了眼谢观。
谢观无动于衷,只专注在眼前的药罐子上,仿佛他们怀疑的人不是他的生母。
裴展熙抿唇不语,并未表态,倒是李芍欢蹙了眉。
江临官员……
李芍欢不由自主道:“从盛同手里买军械,这需要一大笔钱?如果对方与苍羌勾结,欲借苍羌兵马行事,还得养兵?需要的钱就更多了……”
文祈安说过,江临是对方的金库。
长公主也在找这个人,还有陆骁……他们要找的,应该都是一个人。
如果长公主是始作俑者,不必大费周折找她帮忙探听江临官府的事。
而肖家金楼和朱显山之间有巨额金银往来……
“朱显山,会不会是朱显山在暗中协助那人?”李芍欢转头望向裴展熙道。
“看来我的东家娘子知道的也不少。”裴展熙垂眸微微一笑,换来李芍欢一记白眼。
“我已经让孙铮盯着肖家和朱家了,一有风吹草动他们会立刻拿人。”李芍欢又道,“到时是不是能从朱显山和肖昌达顺藤摸瓜查清源头?”
“凭这二人,可能还差点……”裴展熙转了转手腕,目光落在谢观身。
药已煎好,他正用布抓着把手,小心翼翼地把滚烫的汤药倒进碗中。
“谢观,你想不想了结此事,从些不必再躲躲藏藏,连妻女都不敢相见?”裴展熙忽然响起的话语,让他倒药的动作一顿。
他抬了头:“怎么?你有需要我帮忙之处?”
“嗯。想要一件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信物。”裴展熙道。
“要来做甚?”谢观沉声道。
“你不想和殿下当面对质,亲口问问她,到底是不是杀你父亲的凶手?”裴展熙回他,“我们……让她到江临来!”
什么?!
别说谢观一惊,李芍欢都从椅子上站起,愕然望向裴展熙:“你到底要做什么?”
“先把药端给灵华吧,其他事从长计议。”裴展熙看着他手里那碗药道。
谢观心中陡震,怔怔望向宋萦屋子的方向,竟不敢迈出脚步。
“灵华还等着这碗药,谢观,我想这碗药最好由你亲自送进去。”片刻之后,李芍欢也开了口,“她等了八年,不论你的处境有多艰难,都该给她一个交代。”
谢观闭上双眸,深吸口气,睁眼时双眸渐红,朝着宋萦的屋子迈去。
步伐从一开始的犹豫,到最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远处传来更鼓声,转眼已是三更天。
“娘子,回房歇下吧。”裴展熙一挥手,院中的人尽数退去,他才在李芍欢耳畔低语道。
李芍欢没理他,自顾自站起,喊来韩铃:“扶我回房。还有,晚上你睡你的屋子,不许让给别人。”
韩铃不由望着裴展熙。
自从他离开润春楼后,他那间卧房便给了韩铃,今晚他突然回来,韩铃本要将房间还给他的,可显然李芍欢提前预估到了他们的想法,别说那间卧房,她连扶都不给他扶。
“好好照顾当家娘子。”裴展熙顺着她的意,不敢再刺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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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李芍欢满脑子都是事,心中乱糟糟的,翻来覆去难安,加上挂念谢灵华的病,不过天亮之际囫轮闭了会眼,就又起身了。
简单梳洗后,她匆匆下楼,只见裴展熙坐在花厅里,一张脸被窗外晨光照得半明半暗,叫人看不穿猜不透。
李芍欢不想理他,可那一眼,却又瞥见他手中把玩的东西。
她认得,是玲珑球里藏的那枚刻着“衡”字的小章。
谢观把这个交给他了?
“裴展熙,你到底要做什么?”她踏进屋中,平静问道。
裴展熙将那枚印章又递给了她。
“这是谢观出生前,长公主亲手挂到他身上的平安印,是他身为皇室的证明。”
“你说如果我告诉文祈安,谢观一家三口都在我手上,若想他们活命,就让赵吉到江临见我,她会不会来?”
“娘子,你得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100章能完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