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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春欢 第90章

落日蔷薇 · 历史架空 · 446 KB · 2026-09-02 20:32:07

第90章

  万花会落幕的第二日, 江临城大雨。

  天空乌云密布,雨如倾盆,城中的大街小巷迅速积水, 浑汤似的水淹到脚踝, 还有往上涨的趋势, 路况已经看不清,时不时就有匆匆而行的路人一脚踏进泥坑, 跌得水花四溅。

  李芍欢坐在润春楼的大堂中,看着屋檐的水珠串成线落下出神。

  大堂里没有客人,却不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

  “娘子, 后头收拾好了, 那我就……先走了。”一个伙计从后堂出来, 看了眼空荡荡的润春楼,眼中闪过几分不舍。

  “嗯, 雨很大, 你拿把大伞,路上小心些。”李芍欢叮嘱道。

  伙计道声谢, 撑起伞匆匆离开了润春楼。

  随着最后一个伙计的离开,整个润春楼只剩李芍欢一个人。

  往日座无虚席的润春楼大堂, 今日只剩寂寥。

  坐了许久的李芍欢终于缓缓起身,亲自将润春楼的门板一扇扇合上,落下门闩。

  天渐渐暗了,街巷中充斥着筛豆般的雨声, 雨势毫无变小的迹象,积水漫到了第二层石阶,忽然间一阵匆促的涉水脚步声响起,搅乱这场大雨的节奏。

  夜色中冲来一队江临厢军, 将润春楼重重包围,一名厢军上前将门拍得震天响。

  可是过了许久,都没人上前开门。

  孙铮坐在马背上,即使穿戴了雨具,头脸还是被大雨打湿,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似乎啐了一口,而后厉声喝道:“撞门!”

  随着他一声令下,屋外的厢军合抱一根碗口粗的树杆,轻而易举撞开了润春堂的门。

  “搜。”又是一声令下,他翻身下马,带着厢兵冲进润春楼中。

  许久后,孙铮才从楼中走出,冒着大雨走到停在街对面的一辆马车旁,垂首道:“文娘子,人已经跑了。”

  车帘子被里面的人掀起,文祈安半露的容颜上被阴沉的怒色笼罩,手中的信已被捏皱,随信而来的平安印被血染红。

  也不知她说了什么,孙铮折返到润春楼前,又是一声厉喝,“传我令下,润春楼窝藏逃犯,自今日起查封润春楼,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此楼,违者杀无赦。”

  砰——

  润春楼的门被搜查无果的厢军重重合拢,封条贴上,转眼又被雨水打湿。

  大堂陷入一片暗沉,宾朋满座的润春楼只剩死寂。

  ————

  与此同时,逸松行馆。

  大雨将至,夜风忽急,草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搅得人心阵阵难安。

  “阿慎哥哥。”裴韵雅深夜造访赵慎。

  “发生何事?行安呢?”赵慎忙将她迎进厅内,柔声问道。

  “他喝醉了酒已经睡熟,我悄悄来的。”裴韵雅不愿多提严行安,只咬咬唇道,“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赵慎忽然嗽了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一缕红来。

  “阿慎哥哥。”裴韵雅忙伸手替他拍背,如同从前那样。

  赵慎嗽了片刻才缓过来,将她迎到桌畔坐下,方问她:“何事要我帮忙?”

  裴韵雅微垂头道:“实不相瞒,我在江临遇到阿兄了。”

  “什么?”赵慎顿惊,“你是说你遇到裴小侯爷?他不是……”

  “他没死!从陵阳逃到江临了,我们裴家是被冤枉的,他带着证据回来,可如今他被通缉,身后有追兵,恐怕进不京,便嘱托我先将证据带回京中为他洗脱冤情。”她压低声音道,“我想求你,以你的名义带我回京,如此便没人能查到。”

  赵慎沉忖许久才问她:“证据?什么证据?莫非裴将军之死另有隐情?”

  “嗯。”裴韵雅忽然间攥紧了拳,秀美的眼眸泛起恨意,“是什么私渡军械……阿兄没同我明说,我也没来得及细看。他托人传信,说他的行踪已被对方发现,对方也已盯上了我,让我想办法尽快将证据带入京城。”

  赵慎眉头大蹙:“是何人所为?”

  “我不知道,阿兄不肯说,我只知与什么雁翅木鸢有关。”裴韵雅道,情急之下又伸手攥住他的手,“他只让我将证据带回京中,与他的信一起交给陆太傅,至于其他事,他怕牵连我便不让我管。我思来想去,如今只有借你之名回京,才不会打草惊蛇。”

  “你先别急。”赵慎反手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裴将军为国尽忠,战死边关,他的冤情我自是要帮的。可是我们走了,你夫君呢?他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严行安从前就与我阿兄有宿怨,若他知道是帮我阿兄,根本不会管,何况他被逼与我成婚,心里对我本就有恨。我若说了,他恐怕不会同意此事。”裴韵雅说话间红了眼眸,“如今若是连你都不愿帮我,我便真的不知能找谁了。”

  赵慎缓缓起身,踱到窗边,看着屋外深沉的夜,又是阵急嗽。

  良久,他方开口:“你准备一下,天一亮我们即刻启程。”

  ————

  滂沱大雨让夜色加倍浓稠,枝叶在狂风中乱舞,和着不绝于耳的雨声,像雨夜的獠牙。

  尽管防雨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李芍欢的脸也依旧被扑面而来的雨水打湿,水珠顺着脸颊滚落颈间,滑入衣襟。四周的景像早已模糊,她分不清南北西东,已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惊夜如同闪电穿行在这片陌生的密林中,疾驰腾跃之间总有种要将人掼落地面的错觉,可腰间那只牢牢圈紧的手臂,将她紧紧按在身后之人的胸前。

  李芍欢脑中一片空白,她只尝到唇间渗进的雨水滋味。

  她想自己肯定是疯了,才会被裴展熙说服,跟他离开江临,踏上这段亡命之行。

  很难说,留在江临与跟他一起相比,哪个更安全。

  从那封信与染血的平安印一起送往玉浓苑时,她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这个时辰,文祈安应该震怒于她的隐瞒与裴展熙的威胁,带着厢军把整个润春楼给封了。也不知看到人去楼空的润春楼,她会不会一怒之下砸了润春楼。

  这四载忙碌,李芍欢脚步匆匆,不是为了润春楼,就是忙于花业。守业艰难,面对四方觊觎同行竞争,她总担心心血会化为乌有,便越发拼命,想要替自己和阿萦母女留下立世之本。

  可她想过各种各样落败的方式,却从没想过,润春楼会以如此疯狂的结局而关门大吉。

  但似乎,她也只是心疼,却没有多痛苦。

  就好像心里那场大雨总算落下,原来也不过如此。

  也不知疾行了多久,惊夜的速度才渐渐放缓,天也撕开一道亮光,远处的濛濛雨雾间出现一片模糊的营帐。

  营帐四周影影绰绰布满哨岗,对过暗号,惊夜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直到营区正中的军帐前方停下。裴展熙飞身落马,将她从马上抱下,一路抱进帐中,没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生火。”他的命令很简洁。

  转眼之间,营帐中就拢起火盆。

  “这里条件粗陋,委屈娘子了。你放心,不会在这里留太久。”他一边帮她解下斗篷,一边道。

  李芍欢冷冷地瞪他一眼,转头解散了潮湿的发髻,坐到火盆旁边烘发。

  那厢裴展熙三下五去二褪去自己的斗篷,拿着桁架上的干净帕子走到她身边,刚要帮她绞干头发,就听她道:“你如何确定殿下一定会为谢观离京?倘若她不肯离京,你又当如何?”

  “只要她还想要我手中兵权,我就有七成把握她会来见我,倘若她真不肯离京那我就另做打算,也无妨。”裴展熙用干帕子攥住她的湿发轻轻绞着,嘴里道,“你别操心这些,此番多谢你愿意信我,润春楼的损失,日后我十倍偿还。”

  “呵。”李芍欢嘲笑他,“你有钱吗?连身上穿得的衣裳,都是我给你置办的!就会说大话!”

  一句话,便让裴展熙词穷。

  他现在还真没钱。

  裴家被抄了,他两个身份都见不得光,还要背负那三千兵马开销庞大,他确实捉襟见肘。

  见他难得窘迫,李芍欢瞥了他一眼,到底没再继续奚落。

  外人面前他蛮横霸道气势逼人,到她这儿就成了只纸糊的老虎。

  “将军,韩先生有请。”帐外传来通禀,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马上来。”裴展熙沉声回了句,又蹲到李芍欢面前,“是我连累了你,让你因我舍了润春楼……”

  他话未说完,就被她打断:“少自作多情,我不是为了你,是因为阿萦和灵华!”

  那日听到他的话,她险些同他闹翻,甚至抢走他的匕首,想将他赶出润春楼去,要不是后来他答应保全宋萦和灵华的性命,又应承帮助谢观了结旧事,还他们一家三口宁静,她才不会陪他疯闹。

  所幸宋萦和灵华已经安置到安全之处,她若独自留在江临,反而成为他们所有人的软肋,这才点下头。

  反正……不是为他!

  “好好好,我自作多情。”裴展熙顺着她的话,“我去去就回,你先休息。”

  语毕,他起身走出营帐,却在掀帘之际听到身后风声,转头一接,只见她把绞发的帕子扔了过来。他待要问话,她却已别开脸去,他便扬眉勾唇,心领神会,拿着帕子一边拭发一边出了营帐。

  ————

  帐中安静下来,火光晃得她眼睛发涩,她拢拢衣襟,趴在榻沿睡着。迷迷糊地她好像做了个梦,梦醒不知身在何地,看着陌生的营帐一阵恍惚,回神后才发现自己被人抱上床榻。

  裴展熙应该回来过,可她睡得沉,他没能与她说上话,只留下韩铃陪她。

  从韩铃嘴里,她得知这个营区隐藏在江临与京城之间的落霞山中,整个营区只有两百人,是追随裴展熙的龙骧军其中一支,而他的人马分散行动,大营扎在不同区域。

  往后几日,裴展熙每天都很忙,不是召集属下商议对策,就是彻夜未归在外探查,李芍欢也不知他在做什么。两人虽身处同个营区,却聚少离多,常常是他回来之时,她早已入睡,她睁眼之刻,他已经离开。

  一天下来,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这一住,就是十五天。

  裴展熙留在营中的时间越来越少,三天前离开后到现在都没回来过。

  军营生活枯燥,李芍欢每天仿佛过起与世隔绝的日子,闷坏了便让韩铃到附近摘两筐草叶,坐在营帐外头编起草鞋打发时间,一抬头不是正在巡逻的士兵,就是穿着短打操练的男人。

  韩铃也在其中。

  她打扮得如男儿一般,混迹男儿之中刚操练完便满大汗地过来,接过李芍欢递来的水囊狂灌,听到她问自己是否在关外龙骧军待过,便一抹嘴巴道:“龙骧军军纪严明,将军治下甚严,陵阳军营中不能有女人,我也不能例外,我的武艺不是在军中学的。”

  她是韩先生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被韩先先收为养女,养在陵阳城中,从小跟着韩先生结识了军中许多人物。此番她能跟来中原,是因为裴家父子落难,他们到这里是为查清真相还老将军一个公道,不算正式作战编营。

  “义父说,陵阳关那种地方不会武容易吃亏,女子更是如此。所以亲自教我兵法,还请来龙骧军的教头教我武艺。”韩铃又道。她虽非龙骧军,却也受同样的操练,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难怪你身手如此了得。”李芍欢说话间将手中编好的鞋递给她,“试试合不合脚。”

  韩铃看那鞋编得精巧,立刻便上脚试了试道:“合脚,娘子手巧。”

  李芍欢见她满脸欢喜像个小姑娘,想起自己从未问过她年纪,便道:“你多大了?”

  “大概十六七岁吧,义父说捡到我的时候,我看起来有两岁了。”她满不在乎道。

  竟是刚过及笄的年岁。

  “你别看我年纪小,我虽然进不了龙骧军,但我在陵阳城中也组了支娘子军,协助城守,探听消息,去年还帮龙骧军救过一城百姓,得到过老将军的嘉奖。他说过会为我们上奏请旨,让我们可以成为龙骧军的一员,可惜……”她说着说着,从开始的兴奋渐渐落寞。

  她们没能等到朝廷的旨意,先来的,是裴守江的死讯。

  李芍欢心中阵阵唏嘘,不忍见她难过,忙将话题扯开:“那你日后是要成为女将军的?”

  “那是一定。”韩铃眼睛骤亮,声音响亮道,“我是要成为忠贞侯秦良玉将军那样的人!”

  “好厉害!”李芍欢竖起大拇指,“我听过她的故事,你若能如她一般,那我现在……也是认识女将军的人了!”

  “嗐,我还差得远呢。”她挠挠后脑勺,又不好意思起来。

  两人正聊得高兴,忽有疾马停在营外,一个传令兵飞身落地后便冲到她们面前,抱拳喘道:“韩娘子,李娘子,长公主离京,秘行到落霞山附近的居安镇遭遇刺杀,将军迎敌负伤,已被护送回营,韩先生命我通知二位,请军医待命,准备汤药布帛,他们马上就到。”

  李芍欢霍地站起,编到一半的草鞋与栟榈叶落了满地。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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