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073 第一次主动
明容微怔, 不想对方只是为了此事。
卫观澜见明容不说话,又温声道:“但如今不同,时易则事异, 你的良善、你的悲悯, 在大楚有足够的用武之地, 我会为你托底。你之前提到幼时不幸被拐, 可惜已经过去许多年, 如今也查不出来当时究竟是何人所为,但我吩咐下去让人查处建康周遭所有牵涉到略人的牙行,并严加惩处, 你要是想,无论何时, 我都可以带你去廷尉寺的大牢,看看可还认得出当时拐卖你的歹人?”
明容抿了抿唇,“不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我已然不记得那些人长什么样子,当时夜黑风高, 并没有看清楚,既然捉到, 按照大楚律令处理便好, ”她犹豫片刻,“我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卫观澜的眉心舒展开来, 心头也涌上一丝愉悦。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明容第一次同他提出要求,有事情需要他去做,终于不是像从前那般, 拒他于千里之外。
明容轻轻仰头,“我知道这天下像今天那对母女一样的可怜人有很多,不会每一个都能被我们遇到,不能这样及时伸出援手,所以,我在想,能不能从大楚律令上入手,对鳏寡孤独有格外恩待,来降低这些事情发生的可能性?”
卫观澜唇边扬起一丝笑意,“你我果然心有灵犀,这些也是我方才想和你说的,从前未曾改朝换代之时,庙堂之上尚且一排风雨飘摇,江湖之远更不必多言,如今大楚新立,朝中百废待兴,这些也会逐渐提上日程,就用今日之事举例,那对母女不是因为女子没有家产继承权而被婆家亲戚驱赶出去么?那我们就从律令上入手,从今日后,让女儿也可以继承家产,如有违令,或杖、或流、或黥。”
明容对于他会有这样周密的计划并不意外,“如此甚好。”
即使她在私事上与对方还有一些心结,但不得不承认,对方登基以来,在政事上,的确有明君圣主之风。
卫观澜揽过明容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怀中,笑问:“那么,你愿意一起么?”
“嗯?”明容惑然抬头。
“我说,现在我愿意做你的棋子,你愿意与我一同并肩于青史之上么?使后人提起你我,只会想到明君贤后。”卫观澜望着明容清润的眼眸,语气真挚。
明容脑海一空,第一时间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唇瓣翕动,在心中组织措辞。
卫观澜见明容不语,眼底笑意渐渐减淡,并迅速掩下当中的失落,“是我太急,不定今日就有答案,你可以慢慢想。”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明容唇中轻轻吐出一个“好”字。
卫观澜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半握着明容肩头的手收紧,低眸再次确信:“你,方才说什么?”
那句是明容无意间所说,待回过神来后,她已将那句话咽了下去,“没什么。”
卫观澜不欲再问这些事情,明容也没打算讲,一直到了陈国夫人的墓地。
天地肃杀凄清,上下一白,只有几只乌鸦盘旋在树梢上,于树梢轻轻抖动翅翼,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微冷的光影透过树梢罅隙漏进来,雪絮边缘蔓出一圈蒙蒙光影,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清晰可见。
卫观澜一手牵着明容,一手拨开周边横出来的枝杈,“小心挂到头发。”
明容躲避过延伸出来的枝杈,“多谢。”
没走几步,阿娘的坟茔映入明容眼帘。
与她记忆中已经大不一样。坟茔前不止是一方简陋的墓碑,周遭皆用砖石砌成台面,墓碑前供着几只精致的香炉,而非从前许多年时周遭都是泥泞的土地,上完香也只能就近插到泥土里。甚至附近很大一块位置都用砖石所砌,还与其他人的墓地间隔开来。
与从前所比,唯一不变的是她幼时亲自为阿娘篆刻的那方木牌仍旧被固定在高大的汉白玉墓碑前。
汉白玉墓碑很明显是近来新建,上面规规整整地刻着“陈国夫人许氏之墓”,而那只小木牌上刻着的则是“显妣许氏讳丛墓”。
木牌上字迹歪歪扭扭,勉强可认出来上面的字,一眼可以看出字的结构并不对,更像是照着别人墓碑临摹而来。
幼时跟着人为阿娘下葬时,阿娘明面上的身份尚且是卫家的妾室,并未入卫家族谱,坟茔也就不与卫家祖坟在一处,先前那处墓碑上,也就只能简单刻一句“许氏之墓”,因当时立碑的是卫观澜派去的人,而不是明容自己,卫观澜与阿娘没有任何关系,也就没有身份加前缀,然明容不想让阿娘就这样成为一具孤魂野鬼,后面又找了一方木牌,自己照着旁人的墓碑照猫画虎,刻上了自己的身份,和阿娘完整的名字。
卫观澜记得去岁他第一次来到许丛坟茔前看到那方木牌上别扭字迹的感受。
木牌粗陋,笔画凌乱,若换做是旁人,他半点也看不上这样的书道水平,但在看到这方墓碑的时候,第一瞬浮上他心头的是难以言说的心疼。
对着一方墓碑,对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字迹,他好似看到了一个身形羸弱却半点不屈的小姑娘,不知是丛何处找了怎样的工具,跪坐在一片泥泞的坟茔前,抱着一方木牌,一点点刻上亡母的名讳,以此寄托一片哀思与纯孝。
除却这些,他又不免羡慕幼时的明容。
最起码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跪在亡母坟前,可以年年来探望亡母,而他没有这样的机会。
于是在为许丛修缮墓地时,他并没有动明容所篆刻的那方木牌,反而任由其留在原处。
明容喉头微哽,偏头看向卫观澜,“这些是你做的?”
卫观澜颔首:“分内之事。”
“何时?”
“去年这个时候。”
明容回想起去岁这个时候,正是萧韫病重,她与卫观澜一个皇后,一个权臣,之间关系最为微妙之时,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半晌,方问:“为何,要做这些?”
明明她的阿娘与对方没有任何关系才对。
卫观澜深深望她一眼,语气淡静,“因为我太清楚,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苦,也想尽可能地弥补你。”
明容默念过“弥补”二字,没再说话,只是怀着这样的复杂心绪,祭拜完阿娘,在坟茔前一言不发许久,又默默起身。
阿娘与爹爹并不葬在一处。当年爹爹与祖父因为献文太子一案被判问斩,问斩后又于坊市间曝尸,昔日同僚人人自危,不敢为之收尸,也就没了遗骸,明容便于长干寺为爹爹和阿翁供了处灵位,祭拜之时去长干寺。
明容为爹爹与阿翁供香罢,一踅身,看见卫观澜轻车熟路地取了香,在对面佛像前的一盏长明灯前三拜。
卫观澜亲生父母的事情她从前在卫家大约听说过一些,但并不知当中细节,只知晓他的母亲王氏在怀有身孕时,娘家妹妹过府看望,被卫观澜的父亲冒犯,母亲一怒之下与之和离。
后面又听说卫观澜因为此事,父亲再娶庾氏第二天,他就背了行囊,独自一人前往会稽精舍求学,一去便是八载,多年来一直与父亲关系不睦,卫家祖坟的祭祀,他后来作为卫家实际上的掌权人,从未去过一次。
而他如今如此熟稔的供香,想来只能是给他那位亡母王氏供香。
卫观澜一转身,正好与朝他望过来的明容四目相对。
明容犹豫许久,还是问他:“怎么不见你去令堂坟前?”
卫观澜没想到明容会问这个,却也不想在明容面前显露出自己对于亡母的鄙弃无能为力的一面,只挽过她的胳膊,说:“不想去打扰她。”
这话回答得莫名其妙,明容素来心细如发,一直在想其中关联,后面也屡屡走神。
回到车上时,卫观澜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还在想方才的事情?”
明容轻轻点头,“我也想多了解你一些。”
卫观澜心头立时一宕,瞳孔震颤,起初以为是自己幻听,直至明容重复一遍,他才意识到并非是自己听错。
这么多年来,他本不欲同任何人提起这些事情,可明容执意要问,他欲言又止良久,才避重就轻地同明容说了当年旧事。
“所以,你也不是生来就冷漠无情,只是从前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明容轻声道。
多年心事被一朝说出,心中最不愿吐露的情感随之铺展,卫观澜并不习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人同情,过了许久,才有些别扭地说:“算是,旧事已矣,不必再提。”
明容看出了他躲避的眼神,说:“但是这不一样,你是你,令尊,是令尊,一味将自己困在过去,并没有什么用处。”
卫观澜匀出一息,“我知道。”
他第一次在明容面前,因为这样的事情难以维持淡定自若。
“我知道这并不容易,心结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解开,但是这一生,还很漫长。”
卫观澜嗓音微哑,“谢谢你。”
冬至祭拜完后很长一段时间,卫观澜好似分外忙碌,从前总是日日黄昏出宫,来明容的宅邸,那日回去之后,也是隔三岔五才来,很多次也只是与她一道用过晚膳,又在宫禁前回宫。
明容起初以为是因两人的私事,但城中风声渐起,她也听到一些消息。
是北燕趁着大楚立国不满一年,国中势力不稳,而今岁一些产量之地也遭了灾,内里局势不稳,想趁着民心不定,再度南下过河,攻城略地。
卫观澜屡屡往边境增兵增粮,内政战事系于一身,几乎焚膏继晷,夜夜难眠。
然边境战事几乎没有缓和的征兆,因为北燕是他们夺嫡上位的新帝亲征,现下增派往边疆的将官很少有人有与之正面对抗过的经验,根本摸不清楚对方的路数。
即使卫观澜一直在建康远程调度,但建康与寿春路线甚远,军报传递也需要时间,兵贵神速,一来一往,必然会贻误战机,边境战事一度吃紧。
百般纠结下,明容还是在这日问了卫观澜此事。
卫观澜近来忧思重重,见明容问,斟酌许久,还是以艰难的语气同她说:“若是前线战况继续胶着倒退,只怕我得御驾亲征。”
明容对此心中有所猜测,但猜测与对方亲口所说,并不一样。
她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卫观澜安抚好她,表示对自己近来未能多陪她深感歉疚。
在他要离开时,明容第一次主动伸手去勾住了他的手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