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陈引章突然觉得自己这个策略似乎不太对劲, 有种将自己卖了还给对方数钱的感觉。
自从她知晓皇弟心意以来,整个大脑没有一刻放松过, 先是勉强应付了他,紧跟着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就连梦里都挤满了压力和恐惧。或许是这件事情带给她的冲击力太大了,也或许......是她自己蒙蔽住了自己。
过去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问题,她都能很好的抽丝剥茧慢慢处理。可是这一次,她感觉自己整个人一直在被推着走。
主导权, 全交给了对方。
如此下去,胜负很快就见分晓。
她必须再清醒一点儿,再理智一点儿。
第一,借尸还魂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突然来了, 会不会在某一天又突然离开。她希望能尽快的调查此事,本来这件事她是想交给皇弟去调查。可是如今, 她哪里还敢让皇弟知晓她又活了过来。一来, 是希望避免发生姐弟□□之事;二来, 她怕有一天真的身不由己再离开了这具身体, 又会再发生一次招魂祭。
她也曾想着让夙夜暗自去调查, 如今看来只怕也不行了。
最合适的人选好像只剩下了西南的苏和。可若要联系苏和, 只怕还得出趟宫。但她现在被困在深宫, 如何能有动作?
如此看来, 这个只能暂且搁置。
第二, 她在这期间想做的到底是什么?其一,是矫正皇弟不正确的恋爱观;其二,是调查出她死亡一事的真相, 还有幕后那只拨弄风云的手掌到底坐落何方。
理清楚了这些,陈引章方才那份心慌慌的情绪重新被压了下去。
为了这两个目标, 过程中可能遭受的......磨难,都可以忽略不计。
陈引章咽了下口水,包括......真的要同皇弟亲吻。
只要她不想自己是陈引章,那么自己就只是“秦兮云”。
秦兮云作为皇弟的妃子,亲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是这样想,可做起来……陈引章猛地闭上眼睛贴了过去。可还没等贴上,先碰到了男人冰凉的手指。
陈引章诧异的睁开眼睛,虽然没明白为什么他又改变想法了,但是不影响她自然而然的往后一退,还是退开一大截。
陈承衍瞧着她动作,扯了扯唇角:“你不情我不愿的,算了。”
陈引章眨了下眼睛,连忙道:“臣妾没有。”
剩下的只有您不愿意。
陈承衍竟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你终究不是阿姐。朕当然不愿。”
陈引章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承衍却像是故意一般,慢慢起身朝她靠了过去,琥珀色的凤目之中渐渐盛满温柔,声音缱绻:“可是爱妃,你有时候当真像极了阿姐!”
陈引章心头倏然一停。
陈承衍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紧张一般,指尖从她的额头、到眼睛、鼻子,嘴巴,一点一点的点下来,动作温柔,可语调却带了几分发冷:“可你不是阿姐,谁也不是她。朕再也没有阿姐了。”
陈引章心下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跟着酸涩起来:“陛下,长公主会在您看不到的地方一直守着您的。”
陈承衍双目一缩,眸光紧紧盯着她:“当真?”
陈引章抿着唇:“长公主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看到您这样自苦,会伤心的。”
陈承衍重新靠回引背,闭上眼道:“阿姐只怕再也不想认我了。”
陈引章动了动嘴唇:“不会的。”
一室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陈承衍慢慢出声道:“你有喜欢过人吗?”
陈引章踌躇了一会儿,摇头:“没有。”
陈承衍轻轻嗤了一声:“私自出宫,假传圣旨,欺君罔上。爱妃,你有几条命?”
“臣妾只有一条命。前两条臣妾认,但最后一条,臣妾却不认。”
陈承衍懒懒撩起眼皮瞧她,女人低垂着头,只能看到尖尖的下巴,如同含苞未露的白莲子:“哦,要狡辩?”
陈引章抬头直直的望向陈承衍:“臣妾十四岁入了王府,那会儿还不知情爱是何滋味。等懂了之后,就一直在等着陛下。可是,陛下心里眼里都没有臣妾一众人,臣妾也就淡了心思。因此,臣妾没有喜欢过人,对您......这些年来只有敬仰,不敢喜欢。”
陈承衍眸光幽幽的望着她:“你在怨怪朕?”
陈引章:“臣妾不敢。陛下心怀社稷,眼里是天下万民......”
陈承衍转过头去,眸色郁郁:“行了,都是些虚头巴脑的。朕知道了。”
陈引章抿了抿唇,视线跟着追过去。如今天色渐暗,冬日里的余光落到男人面上,总显出几分晦暗不明。
“臣妾......会努力喜欢陛下的。”
陈承衍身子一僵,慢慢转了过去,双眸深深的望着她,几乎在下个瞬间就能将人吞噬殆尽。他哑着声音道:“再说一遍。”
陈引章私底下还是觉得皇弟会喜欢她,可能就是接触姑娘太少,没有喜欢过人,也不懂得如何喜欢人。
只要他能喜欢一个人,后面就能再喜欢无数个人。
至少,她是这样的。
陈引章于是乖巧道:“臣妾会努力喜欢陛下的,像长公主喜欢陛下那样。”
陈承衍再次朝她伸出手,微摇了摇头:“不,皇姐不喜欢朕。”
“而你要比她更喜欢朕。”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迫人,不容任何逃避。
陈引章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颗石子,往下滚了滚,哑声道:“是。”
话音落下,女人将手指搭在他的掌心,被陈承衍狠狠一握,就拉到了怀里。陈引章心下紧张得厉害,另一只手慌忙推到他的肩头,双眸清泠湿润的抬头看向他。
陈承衍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吐息喷薄在女人鼻尖,声音沙哑暧昧:“做什么?”
陈引章目中的纠结意味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前头虽然想了那般多,可事到临头,她感觉自己还是过不去那个坎儿啊。
陈承衍轻抬了下眉骨,薄唇微挑:“下不去口?”
陈引章目光从他的双眸往下落回到他的薄唇,深吸了一口气,仰头凑了上去。
还没有碰到,外头章通则传来声响:“陛下,杨将军说有急事找您汇报。”
陈引章连忙跳下他的怀里,立在床下一侧,整个动作快得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陈承衍直接被她气笑了。
“都滚进来吧。”
章通则心下一颤,若是旁的人,他定然不会通禀。可是杨将军那边还牵涉着长公主的旧事,因此才赶紧传了过来。哪里想到竟会惹得陛下大怒......思及此,章通则对秦兮云这个美人才真正上了心。
二人依次进了殿,转过佛造像前殿,停在一架巨大的紫檀边嵌牙五百罗汉插屏前。章通则退到一侧,杨玢跪地行礼。
陈承衍漫不经心的问道,目光却牢牢盯着陈引章:“什么事?”
陈引章低下头去,当作感受不到那道极具侵略感的视线。
杨玢不知内室暗潮汹涌,伏在地上低声道:“长公主一案有了新的进展,只是涉及宫中贵人,需要陛下首肯。”
陈承衍眸光望了过去,隔着插屏都感受到了森森寒意:“哪位啊?”
杨玢不敢抬头,贴着地面闷闷道:“熏风殿的一位宫女给秦美人偷毒不成,服毒身亡。今日薛太医终于查出那种毒药来自前朝后宫,是一种叫半仙酥的宫廷秘毒,只要微末一点儿,就能立时身死。是比鹤顶红还要毒的毒药。”
“可是自前朝灭亡之后,太祖皇帝就下令将这些毒药一概销毁,宫中上下按理来说不应该会有留存。后来末将顺着一些前朝的宫中老人,发现华婕妤的姑祖母曾是前朝废太子的一位良媛。”
“新朝建立之后,华国公府将那位良媛娘娘赶到了城外南山上的草堂寺,不再过问。可是昨夜,华国公府的一位管家悄悄到草堂寺放了一把火。末将心下觉得有异,没有打草惊蛇,暗自将人救下之后放了那位管家回去。”
“如今华婕妤和华国公府,都已经在末将的监控之下。下一步该怎么做,还请陛下示下。”
陈承衍眸色一下子暗了下去,似乎想到了什么,翻涌起无边的黑暗:“做得很好!按兵不动,继续瞧着这些人还想做什么。”
“是。”杨玢应了一声。
陈承衍:“还有别的吗?”
杨玢沉默半响,继续道:“还有......末将看护不力,秦美人失踪了。”
陈承衍望了陈引章一眼,声音微提,惊诧道:“人在宫里,如何失踪的?”
杨玢咬着牙:“不是在宫里。秦美人随印公公出宫,在崇仁坊遭遇刺杀,如今生死不知。”说到最后,杨玢声音发闷,“末将罪该万死,还请陛下降罪。”
章通则撩起眼皮瞧了一眼,眼神中都是可怜。
陈承衍长长的哦了一身,慢慢起身踱着步子走到陈引章面前,低低出声道:“身为妃嫔却私自出宫,这是去会情郎了?”
杨玢连忙道:“末将问过了熏风殿留下的人,她们说秦美人是想起了什么,因此才急着面圣。”
招魂之事,俱是无稽之谈。昨日行宫兵变,皆是因招魂祭起。如今陛下本就对她心有不满,倘若他再说秦美人是来招魂,只怕更会引发陛下不悦。只有说秦美人想起了什么,同长公主挂了钩,陛下才会上心,才会着龙隐卫的人去寻。
陈引章也听明白他过来的意思了,眼中渐渐浮上复杂神色。
陈承衍笑了一下,低着头问:“秦美人想起了什么?”
陈引章叹了口气,抬头要说什么,却被陈承衍用食指止住了。
杨玢低着头继续道:“末将不知。如今只有找到秦美人才能知道,那些人前后几次三番的暗杀她,只怕她知道的不是小事。”
陈承衍点着她唇前的食指,慢慢滑落到下颌线位置上下摩挲着:“说得不错。那你觉得应该着谁去找?”
杨玢抿了抿唇,再傻也听出陛下语气中隐藏的不悦。
不过,他却不知这份不悦到底是对他,还是对秦美人。若是对他,那是他应得的;可若是对她......
章通则跟着偏头又望了望他。
杨玢仍旧低着头:“是末将看护不力。还希望陛下能让末将将功折罪,找回秦美人。”
陈承衍凤眸中缓缓浸出些许的讥意,口中却带了几分调笑语气:“当日朕说要将秦美人赐给你做妻子,你还满心的不愿。如今这是终于上心了?”
陈引章瞬间睁大了眼睛。
陛下可以赏,但臣下绝不能觊觎。杨玢涩声道:“末将不敢。末将只是为了长公主一案能尽快水落石出。”
陈承衍手指已经摸到了女人后颈位置,双眸深深的望着她,口中却继续道:“准了。不过,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无辜到哪里去。”
陈承衍对上陈引章澄澈如水的眸子,一字一顿道:“按着朕的意思,找到之后问明白了,直接赐死了事。”
杨玢声音一变:“陛下!”
陈引章气得浑身发抖,望向他的眼睛湿亮:“陛......”
话没有说完,陈承衍一把按住她的后脑,俯身吻了上去。
男人嘴唇很软,舌头有些烫,呼吸间还带着那股清雅沉郁的檀木香,好闻得紧。可是却毫无吻技,只是一味地堵住她的唇,横冲直撞、胡搅蛮缠,不让她发出一点儿声音。
陈引章被亲得头脑发懵,双手使劲拍打他的后背。陈承衍一把攥住她的两只手别在她的背后,带着人往前走了几步,将人抵在墙上,箍在怀里,汹涌吞咬。
里头这么大的动静,外面不可能没有听到。
杨玢猛地抬起头,出声:“陛下?”
章通则老神在在的立在一盘,声音如常:“没事,杨将军安心。”
杨玢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后来听到一些不该出现的喘息和吮咂,才尴尬的重新低下头。
陈引章只觉得要疯了,四肢百骸都在剧烈颤抖,却怎么也挣扎不开。
男人刚开始的疯狂和阴翳,随着时间慢慢缓了下来,勾着她的舌尖细细纠缠搅弄,显得动作温柔了很多,也从容了很多。
起码,像个有经验的了。
可是终究没什么经验,一点儿呼吸都不给陈引章留下。陈引章只觉得氧气越来越稀薄,不由得从喉管里拼命挤出呜咽声。可是这份呜咽带着喘息,不像求饶,更像是勾人的呻丨吟。
陈承衍如何能解其意,仍旧箍着她亲吻。
直到眼前一黑,陈引章彻底晕了过去。在晕过去之前,她想着她应该是第一个亲吻被亲晕过去的人了。
陈引章一晕,陈承衍登时吓了一大跳,连忙退开身子,检查一番才发现只是晕了。
男人拧了拧眉,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只以为是秦兮云这具身体太过单薄了。瞧着就是个病美人的样子,因此出声道:“章通则,叫薛正仪过来。”
章通则应了声是,转身就走。
杨玢此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继续尴尬的贴在地面上。
一直到天色擦了黑,章通则才猫着腰重新进来,一瞧杨玢还跪在原地,愣了下,压低着声音道:“杨将军,您怎么还在这里?”
没等杨玢说话,里头就传出了说话声:“醒了?”
陈引章看到陈承衍就气不打一处来,坐起身看着他道:“陛下如此戏弄臣妾和杨将军,究竟是什么意思?”
杨玢顿时一惊,抬头愣愣的望着插屏,似是要透过屏风看清楚对面那人一般。
章通则心头一惊,连忙低下头,当聋哑人。
陈承衍眸光沉沉的望着她:“他敢为了你,欺瞒于朕。只凭这一点,朕就可以砍了他的脑袋。”
陈引章气道:“君不密则失臣!杨玢纵然有失职之罪,可若不是陛下有心诱导,他又岂会有意欺瞒?”
陈承衍笑了一声,声音听得章通则后背一凉,心下为这个秦美人暗叫不好。
可是陈承衍笑过之后,既没有喊他进去将人拖走,也没有发话把人赶出去,而是停了一停,阴森森道:“瞧瞧,朕还没有说什么做什么,爱妃的心就已经偏过去了。”
“怎么?正等着朕将你赐过去吗?”
陈引章觉得同他无法沟通了,起身冷笑道:“陛下想如何就如何吧。”
陈承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凤目里一片凛冽冷寂:“爱妃是以什么身份说这话?”
陈引章如何不知道以秦兮云区区一个美人身份是不适合、更没有资格说这话,可他这般行事,她又如何能看得下去。
史上昏君在继位之前,大多以明主示人。难道雉奴,也是其中一个?
可这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她如何肯相信?又如何肯放任下去。
就在她思索着要不要将自己身份袒露出来,至于后面如何,不过见招拆招罢了。可还没说话,陈承衍先撤了手,转过身去,厉声道:“都出去!”
杨玢垂着眸子行了一礼,慢慢站起身朝外走去。
章通则重新带着一脸莫名的薛正仪出去,只留下两个人。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室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就连空气都跟着凝重起来了。
“陛下......”
“是朕不好。”
二人几乎同时出口,陈引章却愣了一下。男人立在阴影之中,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外头隐隐的灯光将身影照出轮廓来,有些孤寂幽凉。
陈引章怔怔瞧着,突然有一种从来没有了解过自己这个弟弟的感觉。
她张了张口,却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说不出,陈承衍却说话了,声音低弱,再没了方才的盛气凌人:“朕想皇姐了。”
陈引章更说不出话了,望向他的背影只剩下了怜惜。
她同雉奴在昭陵相伴不足三年,却是她人生中最昏暗的三年。若非是他,她早已经一蹶不振或者死于荒野。他们之间,超越了亲情,甚至......也超越了他口中的爱情。
他是她的明光。
是她在绝望之时抓起的救命稻草。
因为他,她才能再次不管不顾的一往无前,走到今天。
这个世上,除了母妃和雉奴,再没有人能让她毫无原则的一退再退了。
陈引章慢慢出声,可是声音已经温柔起来了:“长公主看到陛下这样,只怕会气得不想见您。”
陈承衍猛地转过身子,面色在暗夜中看不太清,隐含威胁:“再说一句?”
陈引章叹了口气,上前几步停到他的面前,微微踮起脚尖觑着眼瞅他:“那我再说一句,陛下不许生气。”
陈承衍眯着眼看她:“你的胆子涨得很快啊!”
陈引章扑哧笑出声:“都是陛下纵的。”
陈承衍面露微哂,一把勾住她的腰肢,将人往身前一拉,嗓音低沉而寡淡:“原来你也知道。”
男人身上的檀木香几乎瞬间将她包围,陈引章心头一跳,喉咙跟着微微有些发干:“陛下,您先松开。”
陈承衍没有松开,反而垂着头问她:“你在怕什么?”
陈引章:“臣妾没有害怕。”
“说谎。”男人灼热的呼吸就在头顶,而后慢慢歪到她的脖颈,一口咬住女人耳垂,含糊道:“你明明在打颤。”
“陛下!”陈引章惊得瞬间叫出声来。
“嗯。”陈承衍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陈引章被他含吮的那一下,身体瞬间都麻了,如今更是将全部力气靠在他身上,勉强咬着牙问道:“陛下这样对臣妾,都是因为臣妾像长公主吗?”
陈承衍眸光闪了一下,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勾了下唇:“像极了。”
陈引章:“哪里像?”
陈承衍幽幽道:“哪里都像。”
陈引章终于吐出一口气,用力将人往后一推,目光灼灼的看着陈承衍:“可是陛下,臣妾不是长公主。”
“您若是想让臣妾比长公主更喜欢你,那您就不要将臣妾当长公主对待。”
陈承衍被她推开之后,整个人就靠坐在龙案上,似笑非笑的瞧着她:“那你想怎样?”
陈引章脑中声音乱成一团,最后凝成了一线,一字一句在殿内响起:“忘了长公主,只是将臣妾当作臣妾。”
陈承衍在黑暗中笑了起来,声音略有些不可自抑。
陈引章一愣,没等她说话,陈承衍已经伸手重新将人拉入怀里,然后慢慢低头压了下去,在吻住她唇瓣的瞬间,低喃一声:“好。”
都听你的,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