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刚刚鼓胀的情绪, 一下子扁了下去。
陈引章呆呆的看着他,只觉得大脑一阵嗡鸣, 说不清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有一瞬间,她竟然不想......或者说不敢再跟他谈这个话题了。
自从知道了皇弟的心思之后,那根弦就始终绷着了,如今终于被他一抬手抓断了。
音弦的余韵在两个人之间反复回荡,将沉默荡得越加沉默。
陈引章盯得久了,也不知道这样盯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她偏开了头, 突然之间觉得这一切都很是无力。
陈承衍慢慢从地上站起身,往床上凑去。陈引章方才还想躺平的心瞬间惊得一震:“你做什么?”
陈承衍扯了扯嘴角,凤眸幽幽的望着她道:“阿姐放心,没有你的同意, 我不会做什么的。”
陈引章呵了一声,身子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挪:“没有我的同意?”
“你同那个卞潜合作, 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册立贵妃之事, 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陈承衍坐在床沿抿了抿唇, 如同认错一般:“没有。”
“再也没有和谁的合作。卞潜, 朕会亲手杀了他。”
“皇姐......同意吗?”
陈引章知道他不是在问她同不同意杀卞潜, 而是在问她同不同意......为贵妃。
她咬了咬牙道:“不同意。”
陈承衍哦了一声, 十分可惜道:“那我明天再来问阿姐。”
陈引章直接被他气笑了, 闭了闭眼:“说吧, 你到底想怎样?”
陈承衍望着她似乎腼腆的笑了一下:“阿姐想听真话, 还是假话?”
陈引章瞬间眯起了眼睛,半信半疑道:“真话。”
陈承衍嘴角勾了一个大大的弧度,然后勉强又收敛了三分:“做朕的皇后......”
话音刚刚落下, “啪”的一巴掌又响了起来。
陈引章压下去的怒火蹭的一下也跟着重新蹿了出来:“你觉得可能?”
陈承衍揉了揉脸颊,脸上不见丝毫怒气, 仍旧温柔的望着她:“为什么不可能?阿姐,如今的你是秦兮云。秦兮云是你替朕纳进来的后妃,朕封你为后......名正言顺,有什么不可能?”
陈引章咬着牙道:“那你的意思是再不认我为皇姐了?”
陈承衍凤眸微暗,紧抿着唇不说话了。
东方天色已经渐白,隐隐绰绰的微光从窗棂之中显露出来。可是床帏之中,因着落下了层层纱幔,光线仍旧不算明朗。
姐弟二人就在新年伊始陷入了僵持。
陈引章终于说话了:“你若是不再认我为皇姐,那无论是皇后,还是贵妃,随便你立什么都好。本宫也不会再视你为皇弟,你对于本宫来说,就只是新帝陈承衍。”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需要本宫侍奉也好,逢迎也好......本宫如今这个身份也无处可逃。”
“全凭陛下......作贱。”
陈承衍终于不笑了,凤眸渐渐凝上了暗沉之色:“阿姐一定要这样?”
陈引章扯了扯唇角,冷冷的看着他:“这不就是陛下想要的吗?如今反倒怪到本宫头上了?”
陈承衍深深的望着她,眼底似乎溢出了沉痛:“阿姐,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陈引章看了一眼,就觉得心口憋闷得厉害,偏开了视线,双眸看向地面:“你方才不是说自己不是个好人吗?你的意思不就是想说自己可以不择手段吗?”
“如今又做出这副可怜模样,给谁看?”
女人语气虽然还是不好,但是比方才放缓了许多。
陈承衍垂眸望着她的侧脸,声音沙哑:“我不是好人,我可以为了留下皇姐不择手段。但是......”
“我更不想阿姐对我这样。”
陈引章更加沉默了。
陈承衍说话的语气变得格外低落,甚至带了几分祈求的意味:“阿姐,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同你在一起......所以,别对我这么残忍,好吗?”
陈引章抿着唇:“既然从一开始你都是在利用我,如今又何必......如此做派?”
陈承衍叹了口气:“阿姐,我不后悔曾经所做的一切。那个时候,我不爱你。你对我......也只是先帝的长女。为了活下去,也为了离开昭陵,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只会做出当初的选择。”
“而且,若非为了靠近你,昭陵那三年我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你的面前。这样的话,我就不会认识你,也不会......”说到这里,他望着她的凤眸里渐渐晕出些许的笑意,“在后来爱上你了。”
陈引章羞愤的回过头来,恼道:“闭嘴!”
陈承衍望着她,乖巧的应了一声:“好!”
更气了!
陈引章觉得自己就是被他这副伪装出来的模样给骗到了,才会忽略他这个样貌之下的狼子野心。其实他从西北回来之后,她当初隐隐也察觉到了这个弟弟心思越发深沉。不过,心思若不深沉缜密,又如何参与夺嫡之争。
她只当是在西北的那四年,遭遇了太多的不容易。
可万万没想到,这个混蛋竟是从一开始就在欺骗她了。
陈承衍望着她仍有不忿的模样,笑了下:“阿姐,你我之间是非纠葛早就算不清了。过去的事,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
“只有一个,别离开我身边。”
陈引章声音重新冷了下去:“你想将我软禁起来?”
陈承衍抿着唇似乎想了一会儿:“阿姐,别逼我那么做。”
陈引章脸色微变,冷笑一声:“我如今还有什么本事能逼迫陛下?我只恨不得当初......”
一些诅咒的话到了口头,她却仍旧说不出口。说到底,这么多年的情分......就算开始是假的,但是后来的一桩桩一件件,是真心还是假意,她不是分辨不出来。
如今,她连诅咒都做不到,又还能做些什么呢。
陈承衍替她说了后面的话:“恨不得当初一剑杀了我?还是恨不得我死在......”
“阿姐,你看......你终究还是在意我的。你连我自己诅咒自己都听不得,又还舍得对我做些什么呢?”
这个混蛋!陈引章几乎气疯了:“陈承衍,你就仗着本宫狠不下心,来对付本宫是吗?”
陈承衍望着她浅浅勾了个笑容,里头浸出些许的得意:“嗯,阿姐。”
陈引章当真是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抄起身上的被子朝着他脸上砸去:“混蛋!!”
陈承衍没有躲开,被砸了个蒙头盖脸,却不见气恼反而嗓音带笑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阿姐,我混蛋。你打我出出气吧。”
陈引章一脚踢上他胸口:“滚出去。”
陈承衍隔着被子一只手攥住她的脚腕,而后从被子后面钻出来,双眸带笑的望着她:“滚出来了。”
陈引章又气又笑:“陈承衍,你是小孩子吗?”
陈承衍凤眸微深,拽着她的脚腕往自己这边一拉,身子往下低了低:“阿姐说谁是小孩子。”
男人身上馥郁的檀香靠了过来,不容忽视的危险跟着一起靠近。陈引章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别靠这么近,走开。”
陈承衍不仅没有走开,反而靠得更紧了。一双郁郁沉沉的凤眸从她略带惊慌的目色,一路下滑到了润泽的樱唇,然后不动了。
他曾经尝过她的味道。
软软的,还带了点儿果香的甜。
陈承衍喉结上下滚动了个来回,凤眸重新看回陈引章的眼底,眼里浸满了渴望。
陈引章被他那个眼神看得毛骨悚然,另一脚连忙蹬向他的胸膛:“出去。”
陈承衍深深叹了口气,收回视线:“好吧。”
男人老老实实的松开手,重新一脸正经的坐了下去。
陈引章整个人往里一缩,再次出声道:“出去。”
陈承衍脸上顿时露出了强烈的不乐意,但是看着她满脸的警惕,只得站起身,冲她躬身道:“今日新岁,祝愿阿姐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陈引章淡淡嗯了一声:“新岁祭拜,陛下应该也很忙,我就不留您了。”
陈承衍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来日方长,不急。
不急。
陈引章坐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出神。
终于还是摊开了。
这一天远比她想的还要早。
她原本以为会很难面对的一幕,似乎也就这样过去了。
不对......
陈引章揉了揉眉心,根本没有过去。他将一切都摊到了明面上,彻底掌握了主动权。
她......除了见招拆招,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引章心下烦躁,起身朝外走去,还没出门就看见章通则守在门口:“贵妃娘娘,陛下说了您身子不适,还是先在殿中休养为好。”
听到这个称呼,陈引章脸一黑:“陛下呢?”
章通则仍旧伏着腰:“陛下应该去蓬莱殿陪长公主了。”
陈引章拧了拧眉:“今天新岁祭拜,不举行了吗?”
章通则摇头:“昨晚发生那么大的事情,陛下说今年一切从简,他见过长公主之后自己去佛堂拜过就好了。”
陈引章嘴角微抽了抽,这可真是从简了。
“那你怎么不随着你家陛下一起过去?”
章通则呵呵两声,脸上露出些微的谄笑:“陛下特意留了奴才在这。贵妃娘娘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陈引章抿着唇看向门外两排卫士:“这些人都是在看着本宫?”
章通则连忙道:“这是哪的话?昨晚娘娘您也听到了,还有个什么叫卞潜的前朝余孽在这里,陛下是担心娘娘的安全。如今您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倘若有一点儿损伤,奴才就是有十个八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如今虽然逍遥王和后宫之中的一些枝节被剪除,但是却又冒出了个卞潜。而且,瞧着逍遥王和皇弟对他的忌惮,只怕这个人才是最终的幕后黑手。
并且......她隐隐觉得秦兮云可能和那个人有什么关系?不然,逍遥王不会在最后拿那样奇怪的眼神看她。
反正出也出不去,陈引章重新转身回到殿中:“我饿了。”
“好嘞,那奴才现在就着人将早膳上了。”
吃过早膳之后,陈引章叫章通则拿了本闲书过来打发时间。一天过去,陈承衍始终没有出现。陈引章也不会等他,到点之后洗漱上床休息。可睡到半夜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觉得热得很。
意识苏醒的瞬间,就感觉到了身后贴上来的炙热胸膛。
陈引章猛地清醒过来,翻了个身,叫他:“陈承衍,你怎么在这里?”
陈承衍似乎还睡得迷迷糊糊,但是动作一点也不含糊,一下子就握住她的腰肢重新箍入怀里:“嗯,我不在这里,去哪里?”
陈引章气笑了,抬手揪住他的耳朵:“醒过来!别给我装睡。”
陈承衍这才哼哼唧唧的睁开眼,一向清醒沉郁的凤眸如今尽是朦胧:“阿姐。”
陈引章一点儿也不心软:“谁让你过来的?”
陈承衍将头还往前凑了凑:“这是朕的寝殿,朕不回这里,回哪里。”
陈引章被他凑进来的脸吓了一跳,猛地松开手就要起身:“那我走。”
陈承衍又加了点儿力气,死死握着她的腰肢,凤眸之中跟着漾出笑意:“阿姐走不了。”
陈引章气得咬牙:“陈承衍!你到底想怎样?”
陈承衍重新闭上眼睛,将头靠在她的肩头:“累了一天一夜,好困。阿姐,睡醒之后再说吧。”
陈引章不依,使劲推了推他:“不许睡。”
陈承衍一口咬上女人耳垂,再次含糊出声道:“阿姐,别推了。”
陈引章被他这一咬,咬得整个人都酥软了下来,又气又急道:“松口!”
陈承衍不仅没有松开,反而舌尖含着耳垂反复研磨了几个来回:“阿姐,你心跳得好快。”
陈引章恨不得将这个逆子踹出去。
“松口!”
这一回的声音是真气了。
陈承衍见好就收,重新将头埋了下去:“阿姐,睡醒了再说好吗?”
这一声尤其的疲倦。
说完之后,陈承衍再没了别的反应,老老实实的睡了下去。
陈引章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去,男人眼下一片青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睡个好觉了。眉心不自觉地拧着,脸上也没有一刻放松。
陈引章心一下子就软了,这么些日子......他过得如何,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可是在挑开身份之后,这份禁忌所带来的羞耻感越加强烈起来。
女人眸中反复变换了几个来回,最后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再次睡了过去。
等她的呼吸平稳之后,陈承衍才默不作声的睁开双眼,深深看了一眼女人,勾了勾唇角,又紧了紧手下的力度将人彻底贴了上来,惹得陈引章下意识皱了皱眉,才连忙松开几分,重新闭眼睡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亮。
等陈引章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一道灼灼逼人的视线。
她瞬间不是那么想睁开眼睛了。
陈承衍轻笑了一声,还带着晨起的沙哑和磁性:“阿姐醒了?”
声音好听就算了,近得几乎就到了她的面前。
陈引章闭着眼,努力让声音更冷酷一点儿:“下去。”
陈承衍似乎一点儿都没有被她的冷脸影响到,仍旧笑着道:“下不去!阿姐缠了我一晚,一醒过来就翻脸不认人了吗?”
陈引章这才意识到自己双手双脚都扒在男人身上,猛地睁开眼睛,松开手脚,再次看着他道:“下去。”
陈承衍叹了口气:“还是睡着了的皇姐更诚实一些。”
陈引章也是有过驸马和面首的人,可以说是尽收风月。如今却被这个混蛋三言两语逗弄得脸红耳热,着实......没用。
陈引章气他更气自己,恼道:“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我改还不行。”
陈承衍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不管阿姐改成什么模样,我都喜欢。”
陈引章气得咬牙:“好!拿鞭子来。”
陈承衍似乎十分羞涩道:“等今晚吧。”
陈引章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你你你......还要不要帝王的脸面了?”
陈承衍深深的望着她,声音温柔:“帝王的脸面有什么用?我只要阿姐就够了。”
陈引章气得跳脚:“我不要你。”
陈承衍一下子就落寞了下来,就连眼皮都跟着垂了下来:“我知道,阿姐不喜欢我。你喜欢苏和,喜欢夙夜,喜欢徐骋,还有......”
“停——”陈引章直接打断他,“夙夜和苏和如今怎么样了?”
陈承衍撩起眼皮给了她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说话!”
陈承衍下颌微紧:“都活得好好的。”
陈引章松了一口气,没等她再次说话,陈承衍已经压了下来,醋意满满道:“阿姐只记挂着他们两个。”
陈引章冲他扯了个微笑,继续气他:“徐骋找到了吗?”
女人当真是故意的。
陈承衍埋头就压了下去,带着几分惩罚似地咬了咬她的唇瓣,惹得陈引章气道:“陈承衍,你属狗的......”
话没有说完,男人已经趁势钻了进去,先舔了舔她的上颚,微微有些发痒,而后勾住她的舌头用力吮吻。
陈承衍的吻技越来越娴熟了,轻重缓急,一切都把握得恰是时候。
一直到陈引章被吻得喘不开气,喉管里拼命挤出求饶声,才慢慢松开她,退出来再次细细的啄吻她的唇瓣。
“阿姐,不许故意气我。”
一天天的,陈引章当真是要被这个混蛋给气疯了。
“陈承衍你竟敢......”
陈承衍手指顺着她身后的乌发,望着她面色含笑:“阿姐,你怎么还跟第一次那样,连换气都不会。”
陈引章气得手指哆嗦:“陈承衍,你要让本宫告诉你过去曾同两任驸马......”
陈承衍没等她说完,再次吻了上去。
他不想再听了。
那些驸马,面首......他不止一次想过动手,可是杀了那些人又能如何呢?她还会找其余的人,她似乎可以接受一切人,但唯独不要他。
再一次深吻,陈引章彻底被弄得气喘吁吁,再没有骂他的力气。
陈承衍薄唇慢慢下滑,隔着寝衣重重一口咬上她凸起的梅花,激得人颤了一下,才重新温柔的拨弄了两下,而后抬头望着她笑道:“阿姐,我会比那些人更让你快乐。”
记忆里的青葱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被眼前这个深沉、隐忍的青年帝王所替代。那双浅淡清润的琥珀色眸子,也跟着彻底带上了不动声色的幽暗和......欲望。
陈引章安静的望了他一会儿,面上所有的怒色都渐渐退去,她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是不是得到了我,你就满足了?”
陈承衍瞳孔一颤,深潭一般的眸底如同被一颗巨石撞出剧烈的涟漪。
陈引章慢慢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望着他一字一句道:“如果是的话,皇姐满足你。”
“自古以来,兄妹□□,叔媳□□,这种皇室丑闻不在少数。”
“陛下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陛下若真的想要,尽管来就是了。如今陛下为刀俎,我为鱼肉。早已经轮不到我说行还是不行了,不过陛下可想过得到我之后结果如何?”
陈引章语气里没了一点儿温和:“陈承衍,那个时候本宫不会再容你。”
“你若是不杀我,那本宫定亲手杀了你。”
“这一段孽缘因本宫而起,合该也由本宫亲手剪断。”
陈承衍定定的望了她一会儿,慢慢松开她,而后坐起身背对着她慢慢吐出几个字:“阿姐,倘若我......不是......”
说到这里,陈承衍一下子收住了,重新改了口惨笑一声:“也好。阿姐,能死在你的手中......也算是一种完美结局。”
陈引章抿着唇,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男人慢慢站起身来,赤着脚下了床之后,走到围屏前面又倏然停下,声音带出了几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苍凉:“阿姐放心,我不会强迫你的。”
“只是如今卞潜仍在宫里不知行踪,这些日子你就暂且住在紫宸殿吧,我去......蓬莱殿休息。”
“等朕将卞潜揪出来之后,那时候,皇姐是想杀我,还是想做别的什么......”
“我都由皇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