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小五, 干得好啊!”
陈承厌重新背着陈引章往回走,低着头一声不吭。
陈引章双手掐上他的脖子, 冷笑连连:“摔得开心吗?”
陈引章这点儿力气对他来说,如同挠痒,陈承厌低应了一声:“皇姐开心,我就开心。”
陈引章咬了咬牙,松开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陈承厌仍旧没什么表情:“顺着痕迹找过来的。”
月亮已经高高挂起了,夜风吹得山上松枝胡乱响动, 带出了几分瘆人的味道。
陈引章下意识瑟缩了下:“那些金吾卫呢?都没过来吗?”
陈承厌:“可能没在这个方位。”
陈引章哦了一声:“那你自己一个人找过来的?人不大,本事倒不小。”
陈承厌:......
他提醒道:“皇姐,我今年已经十四了。”
陈引章点点头:“确实不大。”
陈承厌:......
少年恹恹的耷拉下眉毛:算了,随便吧。
这样小的年纪, 性情沉稳就算了,不仅能在寒冬腊月的晚上捉住雪兔, 还能比那些金吾卫更早找到她, 足见心思细腻。
陈引章突然觉得这个皇弟比太极宫里那些强上百倍不止。
“你有想过要回长安吗?”
陈承厌脚步停了下, 随后重新往前走, 声音里带着夜色的凉意:“那里没有我的地方。”
陈引章明白他的意思。在皇室之中, 没有身家背景, 还不得父皇喜爱, 那只怕回去还不如在这昭陵自在。
陈引章叹了口气, 将额头搭在少年的肩头:“那里也没有我的地方了。”
陈承厌没有说话, 继续背着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陈引章停了一会儿,声音闷闷传出来:“但是我必须回去。”
陈承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如今的草木不算葳蕤, 月光落在林间,照得地面清晰毕现。
陈引章慢慢抬起头, 双眸在夜色中变得幽暗起来:“贵妃、淑妃、德妃、贤妃,每个人都有可能是害死母后的凶手。”
陈承厌终于说话了:“这就是陛下不愿意去调查的原因吧。也或许,他已经知道了是谁,只是不方便动手处理。”
陈引章冷笑一声:“他的考量,我不管;我要做什么,他也管不着。”
陈承厌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微微拧了拧双眉,实话实说道:“皇姐,你若是以这个心态回去,只怕很快又会被打回来跟我作伴。”
陈引章:......
她哑了片刻,有些苦笑一声道:“其实我也知道。如今我尚且能同父皇置气,是因为......他还念着几分父女之情。等本宫将这份情谊消磨殆尽之后,只怕也会同你落得一个下场了。”
陈承厌凤眸半敛,似有深意,可是声音还带着这个年纪的稚嫩:“皇姐知道就好,倘若今年陛下再来......”
少年话没有说完,陈引章却已经懂了他未尽的意思:“我知道。没了母后之后,本宫......也没了父皇了。”
陈承厌重新背着人走了起来。
陈引章突然意识到,身下这个少年从来没有过父皇也就罢了,还在很早的时候就没了母妃。
她抿着唇呐呐道:“你想她吗?”
陈承厌眼中漫出讥讽的笑意,可是声音仍旧乖巧好听:“很想。”
陈引章再次将头靠了上去,声音喑哑:“我也想。有时候总会产生一些幻觉,就好像......母后还没有离世。”
陈承厌抿了抿唇:“懿德皇后是个好人。”
陈引章眨了眨眼睛,精神了许多:“你还记得我母后?”
陈承厌嗯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些许的柔和:“都说我出生的时候,若非懿德皇后求情,陛下早将我处死了。后来有一次宫宴时候,我去尚食局偷东西吃,远远见到过懿德皇后。”
陈引章一顿,几乎不能想象六岁之前的陈承厌在冷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陈引章咽了咽口水,有些艰涩道:“母后她......”
陈承厌打断她的话:“皇后给我安排了章通则已经很好了。其余的,皇后也并不能都一一问到。”
陈引章闷闷的嗯了一声,也不再说话了。
二人沉默的往前走去,走了一会儿功夫,陈引章忍不住出声问道:“若是离开了昭陵,你想去哪里?”
陈承厌摇了摇头:“不知道。”
陈引章想了一会儿,给他建议:“都说苏杭美景天下第一,而且物资富庶,你不如去那里瞧瞧?”
陈承厌:“好。”
陈引章又道:“洛阳也很好,你也可以去瞧瞧。”
陈承厌再次应道:“好。”
陈引章一下子不吭声了,跟着重重叹了口气:“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说好啊?”
陈承厌绷着唇顿了顿道:“我也不知道去哪里。既然皇姐说了,那应该都是好地方。”
陈引章目光也跟着暗淡了下去:“其实我也是听人说的。除了长安,我哪里也没去过。倘若你能替我去看看,也挺好的。”
陈承厌:“皇姐可以等日后有机会再去。”
陈引章没有再说话了。倘若......日后还有机会的话。
二人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终于碰到了搜寻的金吾卫。等回到山下,已经接近子时了。折腾这一整天,所有人都身心俱疲。
陈承厌目送着陈引章进去之后,转身再次进了林子。
一直走到深处,才慢慢停下脚步。
“你找我来做什么?”
阴影处慢慢走出一道身影:“不做什么,提醒你一句,那是陈伯继的女儿。”
陈承厌嗤了一声,转身就走:“如果你的时间都用来考虑这个,那怪不得过去二十年都没做出什么成绩来。”
那人跟着哼了一声:“没有做好。如果有的话,我会替你杀了她。”
陈承厌脚步一停,慢慢转回头来,尚且稚嫩的面容已然带出了几分犀利:“你应该知道如今的她,对我意味着什么。”
那人浑不在意的轻笑一声:“我只是友善提醒......阿厌。”
陈承厌重新回身往前走去:“既然想当老鼠,就老老实实的当你的老鼠。以后没有什么事情,不要冒出头来。”
***
三月春猎之后,陈引章觉得二人关系明显更亲近了很多。但是,陈承厌似乎没有这个感觉,仍旧冷冷淡淡的。
这个年纪的少年,都比较不太爱亲近人。
尤其是皇姐......陈引章明白。
于是,二人面上保持着各自的步调,不过在饮食方面,陈引章着意吩咐苏嬷嬷多关心一些。
如此又过了大半年的时间,皇帝又来了。这一次,陈引章终于退让了。
皇帝满意离开。
一直到年前腊月二十八,京中金吾卫到昭陵传旨:清平公主为母守孝三年,纯孝可嘉,封邑二千户,期满之日回京迁居公主府。
过年的时候,陈承厌过来给她拜年:“恭喜皇姐,终于可以如愿回京了。”
陈引章将一早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他,笑道:“承小五吉言。等我回京之后,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就让父皇放你出去。”
陈承厌应了声:“不急。皇姐先顾好自己再说。”
长安风云诡谲,谁也清楚回去之后不会有安生日子。
陈引章不再多说,望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小五是不是长高了?”
陈承厌脸上露出些微的窘迫之意:“应该是。”
陈引章站起身子来走到他面前,还没比,少年已经接连后退了三步。
陈引章好笑道:“你躲什么?我就看看是不是比去年高了。”
陈承厌嗯的一声,仍旧站在原地没动:“高了。”
陈引章知道这个小子的脾气,也不再搭理他,转身就走:“走吧,苏嬷嬷将年夜饭都准备好了。”
吃过了年夜饭之后,陈引章谨记着去年的教训,这次只喝了一杯就住了口。一直到子时,陈引章站起来叫尔岚把弄来的烟花拿出来。
昭陵之中禁止烟花、爆竹。不过,如今陈引章显而易见的重得圣宠,一些不引人注意的小烟花还是无伤大雅的。
陈引章放了两个之后,转头看向陈承厌:“小五,你也玩两个。”
陈承厌绷着脸退后一步,摇了摇头。
他越是嫌弃,陈引章越是来了劲头。手上点了个烟花,就朝着陈承厌追去。
陈承厌微微瞪大了眼,似乎没见过她这样幼稚,越发嫌弃的退后。
在至夜的时候,终于迎来了元和十六年。
翻了年,时间就快起来了。
虽然没什么要收拾的,但是忙忙碌碌转眼就要到了三月份。
过了三月,陈引章就要返回长安了。
算一算,又快一个月没有见到陈承厌了。陈引章想了一下,叫尔岚过去传话:明日一早去山里打猎。
尔岚脸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殿下,这里山林茂密,人烟稀少的,您想打猎,不如回了长安再说吧。上次......”
陈引章没等她说完,就抓起一颗樱桃扔了过去:“废话这么多!长安有长安的玩法,这里有这里的玩法。知道你担心,但也没有因噎废食的道理。明日你就不要去了,叫清溪陪我一起。”
清溪笑道:“好!明天奴婢一定寸步不离的守着殿下。”
尔岚连忙道:“那不行!奴婢还是跟着殿下一起去吧。”
陈引章哼了声:“唠唠叨叨的,你在家陪着苏嬷嬷吧。看看别有什么东西丢下了。”
哪有什么东西要带走的。尔岚叹了口气:“好!只是有一点儿,您不能再让金吾卫远远跟着了。”
陈引章摆摆手:“知道了,快去吧。”
第二日一早,陈引章一众人就进了山。
天气晴朗,山里的小动物们也都窸窸窣窣的蹿了出来。
陈引章心情大好,转头看向陈承厌:“小五,你不开心?”
清溪瞧了眼陈承厌,这张脸和平日里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板着。殿下哪里就看出五皇子不开心了?
陈承厌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没有。”
陈引章笑着看向清溪:“你觉得呢?”
清溪摇摇头:“奴婢看不出来。”
陈引章勾了勾唇,表情十分得意,但是什么话也没再说。
一直到午后,一行人收获颇丰,准备下山回去。走了还没半柱香的时间,一道箭矢擦着陈引章的脸颊就钉到了树上。
陈承厌松开抓住她的手,从腰间拔出长剑,厉声道:“有刺客。”
话音落下,紧跟着一连串的箭矢朝着陈引章方向射来。金吾卫也惊得不小,连忙靠拢过来,护住二人。
又接连几波箭雨射来,金吾卫倒下了不少。
数十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十三四人了。
藏在暗处的黑衣人终于现身了,一窝蜂的朝着陈引章扑来。
是冲着她来的。
她还没有回京,这些人就等不及了吗?竟然敢在昭陵之中当众行凶。
陈引章脸色铁青得厉害,被陈承厌护在身后一言不发。
金吾卫已经放了求救讯号,可是如今瞧着这些人只怕不会让她等到救援到来。
“五皇子,快带殿下离开。”
数个金吾卫拼着一死,打开了一个突破口,两个金吾卫护着陈引章几人离开。
“殿下,不会有事的。金吾卫就在山下,很快就会上来的。”清溪跟在身后死命奔跑,声音都有些发抖。
陈引章没有应声,抓着陈承厌的手一刻不敢停的往前跑。
这些人悄无声息的上了山,只怕......金吾卫之中早有奸细。
陈承厌自从那些人出来之后,始终一声不吭,但是手起刀落,下手竟然十分干脆利落。
陈引章目光扫了眼他的侧脸,倒不是害怕忌惮。他一个人在昭陵之中生活,怎么都得有些自己活下去的秘密或者手段。只是......少年身上已经中了数刀,血肉外翻,甚是恐怖。
“小五,你还能撑得住吗?”
陈承厌低低应了一声,没有看她,脚下不停的带着人往前走。
就在这个时候,陈承厌猛地脚步一停。
最前头的那个金吾卫已经被绊马索给绊了下去,整个人横扑在地,身下利刃穿透了脊背。
清溪面色一白,颤声道:“殿下......”
陈承厌抓着陈引章的手,转身就走。前方已然被设下了埋伏,继续走下去只能全军覆没。
可是没走一会儿,就有三个黑衣人追了上来。
黑衣人双目一喜,抓起长刀就冲了上来。
最后那个金吾卫大叫一声:“五皇子,保护殿下快走!”
陈引章再看不下去,双眼通红一片,紧紧咬着唇重新跟着陈承厌离开。跑了一段距离,身后清溪突然出声:“殿下,您把斗篷给我吧。”
陈引章猛地回过身,厉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清溪已然泪流满面,她砰的跪下身子:“殿下,奴婢的命不值钱。倘若以奴婢的性命能救下公主和五皇子,那也值了。”
陈引章声音哽咽:“闭嘴!!”
清溪摇了摇头,哭道:“若非当年皇后娘娘救下奴婢,奴婢如今早就不知道在哪了。这么多年,奴婢活得已经赚够了。时间不多了,殿下,您若是再拖下去,奴婢就是死也白死了!”
陈承厌深深看了清溪一眼,自顾自的解开陈引章斗篷,扔给清溪:“往西走。”
清溪接过斗篷之后,最后再看了一眼陈引章,直接就朝着西方走去。
陈引章闭了闭眼,转过身去:“走吧。”
陈承厌如今已经比陈引章高出小半个头了,垂眸瞧着她:“只有你活着,才能给他们报仇。”
陈引章擦去眼角的眼泪,低声道:“我知道。”
二人转头往东北方向走去,不知道是不是清溪拖住了那些黑衣人,走过去的一路再没有碰到黑衣人,可是也没有听到任何金吾卫上山的声音。
并且,两个人走的方向离回程的路也越来越远。
陈引章沉默着跟在陈承厌身后,突然,陈承厌脚步一停,转身拉住人蹲了下来。
陈引章双目微缩,凝眸望了过去。
前头赫然追上来一批黑衣人。
“怪了!怎么就不见了呢?”
“这两个小兔崽子还挺能跑!”
“别废话了!定然在这座山上。赶紧搜!时间拖久了,一切就都不好说了。”
“是!”
话音落下,这几个人就朝着陈引章他们这处走过来。
一瞬间,陈引章都觉得自己心脏骤停了下。她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慢慢松开陈承厌的手指。可是还没等彻底松开,陈承厌重新攥紧了她的手,没有偏头看她,双目始终望着前方一点。
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发现她们的。
陈引章手下用力挣脱了下,陈承厌终于转过头来,一双琥珀色凤眸在昏暗日光下深得发亮。
他比了下口型:别动。
说完的瞬间,少年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然后,在来人过来的瞬间,身子猛然蹿出。那人还没反应过来,长剑就已经划过黑衣人脖颈。紧跟着,脚下一滑,长剑刺去背后那人的后心。
这个时候,第一个黑衣人的尸体才咚的一声倒下。
圆瞪的双目死死盯着陈引章。
陈引章咬了咬牙,抓过男人手里的长剑。
陈承厌那边接连杀了两人,是杀了个措手不及。剩下的两人却没有那样好杀,但是竟也同陈承厌打了个平手。这个时候,其中一个看到了陈引章,那双凶戾的眼睛瞬间露出笑意。
“老大,你撑一下,我先杀了那个小公主。”
说完的瞬间,男人脚步往后一撤,就朝着陈引章扑了过来。
剑锋如电,迅不可挡。
眼瞧着陈引章下一秒就要丧命于剑下了,陈承厌不知怎的,竟然直接从那老大的围攻之中脱开了身,长剑直刺向了黑衣人后心。
“噗”的一声,鲜血涌出,瞬间毙命。
陈承厌在刺向黑衣人的同时,那老大的杀招跟着追了上来,砍向陈承厌脖颈。
陈承厌一击之后,微微侧身后仰,险险避了过去,手中长剑却来不及拔出。
可这个老大的目标也不是陈承厌,转手就朝着陈引章刺去。
陈承厌瞳孔一缩,身子似乎比大脑反应还要迅速的挡在了陈引章的面前。
“哧”的一声。
长剑刺入陈承厌的左肩头,鲜血瞬间溅出。
“小五!”陈引章震惊的望着他,声音发麻。
陈承厌眉毛动都没有动,手下握着陈引章的长剑自下而上朝着那老大心口刺去。
陈承厌身子一个踉跄,往后退去。
陈引章连忙扶住他,声音发慌:“小五,你怎么样?你不要吓我。”
陈承厌摇了摇头,抬手直接将那长剑拔出来,转手握住,声音仍旧冷静道:“走吧。这里不宜久留。”
陈引章连忙点头,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也提起一把长剑。
那一天,二人一路共遭了十三次袭击,陈承厌身上足足伤了二十七道。
等他们二人被救回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也是这一次,陈引章彻底将他放在了心上,当成了嫡亲的弟弟来看待。
可是如今他竟然跟她说,这场刺杀......是同前朝叛逆的合作。
陈引章定在了原地,安安静静的看着他:“所以,这场刺杀......是你策划的?”
“为了......取得我的信任?”
陈承衍凤眸凝望着她,声音沙哑:“不是。”
“是许淑妃的手笔,我只是提前知道了消息。”
陈引章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几乎声嘶力竭道:“陈承衍!!你有没有良心?!”
“我对你怎样,你不知道吗?清溪对你怎样,你不知道吗?既然没有这场意外,我也不会伤害你!难道你就不能......”说到这里,陈引章的声音一滞,冷笑了一声,“你当然不能提前告诉我。你告诉了这个......连我都不知道的消息,我定然会怀疑你。”
“所以,你将计就计,用你的性命,我的性命,还有清溪的性命......赌了下去!!”
陈承衍沉默的看着她:“阿姐,我只有自己的命可以赌。”
陈引章深吸一口气,看向他的目光再没有柔情:“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嘲笑我曾经有多么愚蠢吗?竟然信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陈承衍眼中现出些许的痛色:“阿姐,你别这样说。”
陈引章心下一样痛得厉害,他越痛,她如今反而越发痛快:“那不然呢?”
陈承衍抿着唇道:“阿姐,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是好人。”
“什么也都能不要,包括我的命。但是......”
“阿姐,我不能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