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桓安的行程定在上元节后, 徽宜没再阻拦,也没再说想要一起的话,亲自为他收拾行装。
上元灯节, 又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夫君, 你有许久不曾看过长安的花灯会了吧?”
行装基本上已经收拾好了, 一应文书也都准备齐全,只待节后动身便可,徽宜想,桓安应当没有什么亟需处理的公务了, 或许能空出一日来陪她。
虽只有一日时间,也说不定, 他就改了主意, 愿意带她同去了呢?
桓安也看了她好一会儿, 终究还是没允, “我尚有事。”
“……”徽宜想问是什么急要之事,竟就急在这一日这一时,一丝一毫都缓不得么?
但她深知, 问也无用, 桓安不会告诉她,大约也不会改变主意。
她低眸遮掩目中情绪, 唇角扬起善解人意的笑容,柔声说:“那你便忙吧, 我去看看, 说不定,有新鲜的鱼呢。”
她复抬眸看着桓安,“若有了,我回来做鱼羹给你。”
桓安定定望她片刻, 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不必。”
说罢,大步走了。
徽宜便和弟弟妹妹们一道去了花灯会。
徽华想买两盏好看的花灯挂在家中,一路上挑挑拣拣,看了许多样式都不满意,好不容易相中一个,正要问问阿姊的意见,一扭脸,瞧见人早就不在身旁了,站在一个小食肆门口,正凝神端量着什么。
“阿姊,你饿了么?”
徽华放下花灯,也跑过去,见阿姊正盯着俎上的鱼,看得十分认真。那鱼已经不动弹了,且瞧着还有些冰碴儿,应当是冻死好久了。
“店家,这是松江鲈么?”徽宜问。
听有人这样问,那店家急忙迎过来道:“贵客识货,正是松江鲈,要几条?”
“三条,怎么卖?”徽宜拿出荷包打算给钱。
“一条五百钱,三条一千五百钱。”
“五百钱!”徽华惊得没有压住声音,“漫天要价也没你胆儿大,你自己值不值五百钱呢,一条鱼就敢卖五百!你是不是以为过年呢平准署没人,管不着你?”
“贵客息怒,真不是我漫天要价,这是松江鲈,新鲜的,前两天刚运过来,冬天本来就不好捕鱼,还大老远运过来,自然是比旁的鱼贵上些。”那店家解释。
徽华再要争论,徽宜止了她的话,已经大方掏出二两碎银递给店家,“再帮我用冰鉴装起来,多放冰,我一会儿来拿。”
徽华咬咬牙,觉得肉疼,但想着阿姊喜欢吃,便也没再抱怨。
“阿姊,你何时这般喜欢吃鱼了?”徽华印象里,阿姊并不怎么喜欢吃鱼。
徽宜笑说:“一直都喜欢,只从前不舍得吃罢了。”
“那我带你去个地方,他们家的鱼又好吃又便宜。”徽华说。
徽宜有些累了,本来不想去,念及是吃鱼,便又点头应好。
徽华遂领着两人去了另一处食店,要了三碗鱼羹并几个小菜,迫不及待让徽宜尝鲜。
“怎么样阿姊,好吃么?”徽华满眼期待地看着胞姊。
徽宜其实不怎么喜欢吃鱼,只是想尝尝这家的味道怎么样,不曾想才入口,就觉一股气往上涌,把那口鱼羹全推了出来。
“如此难吃么?”沈家小弟舀起一勺鱼羹正要吃,看见长姊这模样,连忙把鱼羹放下去,看向徽华:“二姐,我早说了,便宜没好货,你看看把阿姊恶心成什么模样了。”
徽华瞪弟弟一眼,不信邪地尝了一口,并不觉得有多难吃,不过,她还是叫了厨娘过来,道:“你这鱼羹里放了什么,怎么叫我阿姊吃呕了呢?”
“吃呕了?”
厨娘打量徽宜,见她这会儿还捂着嘴巴,似想呕又呕不出来,问道:“你怕不是有了身孕,吃什么呕什么?”
徽宜愣住,下意识抬眸看向那厨娘。
心中却在盘算着,自己有多久没来月信了?她的月信一向准时规律,每月的望日前后都会来,偶有提前或延迟,从来不会超过三日。
但去岁腊月就没来,今日已经又是上元,若按寻常来讲,她都该来两回月信了。
她该不会,果真有了身孕?
她得去找个大夫看看。
徽宜立即起身出了食店。
“到底有没有怀孕?”徽华看着为阿姊号脉的大夫,见他许久不说话,心中焦急,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大夫又询问了一些细节,最后才确定道:“恭喜夫人,喜脉。”
徽华听罢,喜笑颜开地抱着阿姊道:“我要当姨母了。”
又转过头去对小弟说:“你要当舅舅了,好好读书,给你的小外甥做个好榜样。”
徽宜心中亦是欢喜,想了想,特意交待弟弟妹妹:“先不要往外说,等我身子稳了再告诉旁人。”
徽华自然也知孕不足三月不能与外人道的忌讳,点点头,待出了医馆,又问:“那要告诉桓五郎么?我觉着得告诉他,免得他将来回来,娃娃都会叫爹了,吓着他。”
徽华是怕桓安日后猜疑这娃娃的身世,特意这般说来提醒阿姊。
徽宜倒没有想到这一层,但她本来就是要告诉桓安的,遂微微颔首,“你们再玩一会儿吧,我就回去了。”
她要立即回去告诉桓安,他们有孩子了。
···
徽宜回到府中,把买好的松江鲈交给厨房,特意交待拿出一条解冻,另两条还加冰冻上,而后才回了归玉院。
主房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连她早几日收拾好的、装着桓安起居之物还有衣裳的两个大箱子也不见了。
徽宜心绪倏地一沉,已生出不好的预感,面色依旧平静,叫来院中婢子问道:“郎主的行装搬到哪里去了?”
“夫人,郎主已经出发了呀。”翠微说。
徽宜颦眉,不是说上元节后才走么?怎么突然提前,怎么也不告知她一声呢?
翠微看出徽宜心思,想了想,按照桓宸教给自己的话说道:“听说王阁老和王夫人是今日出发,特来与郎主告别的,郎主约是想着一起走有个照应,就临时改了行程。”
徽宜没有说话,在桌案旁坐下,想了想,叫婢子准备笔墨纸砚。
既然不能亲口告诉桓安,那至少得写封信,叫他知晓这件事。
桓安看到信,会是什么神色呢?会像她这样欢喜,这样盼着一个娃娃的到来么?
会不会改变主意,折回来接上她呢?
徽宜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算,她刚有了身孕,不宜行路颠簸,他一定更加不会让她同去了。
可是,桓安何时回来呢?会不会回来的时候,他们的娃娃都已经好大了?
父子二人如此长久地不相见,不亲近,桓安会不会,不喜欢这个孩子呢?
徽宜下意识抚摸自己小腹,月份太浅,那里还平坦着呢,除了她,没有人知道那儿有一个小生命,连他的生身父亲都一无所知。
或许桓安不会这样对待他们的孩子,桓安自幼不得父宠,最是明白这是什么滋味,一定不会舍得他们的孩子也是这样遭遇。
“夫人,都已备好了。”翠微说着,在徽宜面前铺开一张纸。
徽宜执笔蘸墨,正要落笔,听有人唤了句“珠儿”。
徽宜本能地绷紧了身子,握着毛笔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甩出一滴浓墨,在空无一物的纸上洇出一团脏污。
她转头,桓宸已经信步走来,堂而皇之在她对面坐下,好像这里是他自己的房间,他可以来去自如。
“表哥,你怎么能……”徽宜想要告诫他,这里是桓安的地方,她是桓安的妻子。
“怎么不能?”桓宸没有一丝一毫做贼心虚,反是直勾勾地盯着女郎,“你放心,他的人都走了,而今这里,只有我的人。”
他对翠微使了个眼色,翠微便识趣地躬身退下,还给二人关上了房门。
“表哥,若叫姑母和姑父知道了……”
“不要提那些!”桓宸不耐烦地喝止她,“你不说,他们怎么会知道?”
顿了顿,他忽地抓住女郎手腕,将人扯近了,“你是我亲表妹,难道要害我不成?”
徽宜压下心底的惧怕紧张,强作镇定平静,做出一副并不十分介意桓宸登堂入室的样子,看着他道:“表哥想做什么?”
桓宸不语,只是志在必得地望着她。
徽宜自嘲地笑了下,直接说道:“表哥想在这里,与我苟且偷情,鱼水之欢?”
桓宸觉这话难听,微微皱眉,纠正她:“你本来就该是我的。”
“那表哥为何不早早娶我?”徽宜的音量倏而抬高,似压抑了许久终得宣泄,“我嫁给桓安之前,表哥从来没有说过要娶我的话,姑母想方设法为你定下王家女,你亦欢欣顺从,没有半点抗拒,彼时,我也为表哥高兴,我知道我没有什么家世,不能助益表哥。”
“我能嫁给桓安,实在不易,我只想平平稳稳地过日子,可是表哥三番五次为难我,逼迫我,表哥果真有看在你我之间的情分上,为我想想么?”
“表哥今日这般行径,是想毁了我,让我彻底背上一个与人私-通的荡-妇恶名,到时候,桓安定然不会再要我了,我便只有表哥一人可以依靠,可以由着表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表哥是不是打算将我养做外室,像你曾经承诺我的那样,日后给我个名分?”
徽宜转目不再看桓宸,目光茫茫荡荡地望着已经昏暗下来的天色,无助地低下眼眸,“表哥,你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且不说王家势大,单姑母就不可能纵着你宠妾灭妻,你一定要让我,在王曼罗手下讨生活么?”
她又转过头来看着桓宸,决绝道:“如果是这样毫无希望的日子,我宁可一死。”
桓宸气得拍案,“有我在,怎会叫王曼罗欺负了你?”
徽宜并不说话,从从容容地坐在桌案旁,一副任凭桓宸胡来、大不了一死的漠然之色。
“你等着,我会叫你明白,我不是贪图一时之欢。”
桓宸拂袖而去。
徽宜整个身子松垮下来,这场周旋几乎耗尽了所有心力,她呆呆望着眼前的纸笔,忽然觉得穷途末路。
她这封信能悄无声息地送到桓安手里么?
若叫桓宸知晓,她怀了桓安的孩子,会由着她平平安安生下孩子等着桓安归来,一家三口团聚么?
桓宸今日是好脾气地走了,明日呢,后日呢,他怎么可能有耐心果真等着她松口,等着她甘愿?
她又怎么可能甘愿给桓宸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桓安,她只有桓安这位夫君可做依靠,她要去找他,必须去找他,必须和他一起走。
···
一夜辗转,几乎无眠,徽宜想了很多种去找桓安的法子。
她可以去求祖母,求祖母安排家中仆从送她过去,但是,就怕桓宸知道消息,从中作祟,他一向有贤名在身,就算堂堂正正去跟祖母说送她去见桓安,祖母也不会疑心他心术不正另有所图。
她得自己去,还得防着翠微翠莺发现了去给桓宸递消息。
“去厨房把我昨日放下的鱼拿来。”徽宜一面梳妆,一面吩咐。
翠微打发翠莺去拿,问徽宜道:“夫人,拿鱼做什么?”
徽宜也不瞒她,一边使唤她过来给自己梳头,一边有些生气地说道:“那店家骗我,说这是松江鲈,我昨日尝了,根本不是松江鲈,收我二两银子呢。”
昨晚厨房送来的鱼羹,徽宜只尝了一口就吐掉了,再也没喝,这是翠微亲眼瞧见的,而今她这样说,翠微自然不疑有他,只说:“婢子和你一起去找那店家理论。”
徽宜状作漫不经心地“嗯”了声,好像对她没有一丁点戒备之心。
翠莺很快拿来了鱼,徽宜便把二人叫到跟前,拿出两只完全不曾戴过的花簪给二人,说:“正好今日去市肆里,你们也打扮打扮,好好玩一场。”
两人听了都是欢欣鼓舞,接下花簪便去对镜簪戴,等二人收拾妥当,徽宜便带着他们一道登车离府。
至市坊门口,三人下车,徽宜并不着急撇下二人,只待二人玩兴愈浓,才适时说道:“你们自己去逛吧,我到前面茶坊听会儿小曲儿,闭市前一刻,还到坊西门汇合。”
说罢,示意翠莺把冰鉴给自己。
徽宜今日出门只穿了一件斗篷,还拎着一个冰鉴,半点不像要出远门的模样,翠微翠莺打死也想不到她是动了出城的心思,又知她素来宅心仁厚,对婢仆甚是体恤,遂都没有多想,千恩万谢过,便手挽手玩耍去了。
徽宜先去了茶坊,又从茶坊后门出去,去了车马行。
“去彬州驿,加急,单程,多少钱?”
徽宜昨夜已经盘算过,从桓安的行程来看,她雇一辆加急马车,应当能在彬州驿追上他。
行主看看天色,略一盘算,问道:“何时出发?”
徽宜说:“即刻就走。”
“现在?”行主微微皱眉,又特意出门去望了望天色,折返道:“今日有雪,约莫着一会儿就要下了,你确定即刻就走?”
下雪?那就更要快些了。
徽宜点头,“是,即刻就走。”
冒雪赶路,还是加急,价钱自然高出许多,好在徽宜早有准备,能带的碎银不多,她便把所有值钱的首饰都佩戴了出来,这会儿挨个儿从发髻上、耳朵上、手腕上取下,堆在行主面前,问:“够么?”
行主和几个伙计都望着徽宜愣了片刻,她方才进门时,穿金戴银,雍容华贵,而今,除了依旧干净体面,看上去一无所有。
她这是只谋了去程,没有打算回程?
“我知这些够了,烦你快些安排。”
徽宜没有讨价还价,一下便给足了,就是不想浪费时间耽搁行程。
···
车马行长年行车,观天测候、望云识雨乃是看家本领,少有差错,刚出长安城,果然开始飘雪,不多会儿,风愈劲雪愈紧,天地茫茫,万物萧瑟。
才出上元节,又值风雪日,宽阔的官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除了风雪,倒没有其他阻塞。
徽宜望着车外风雪,瞧着长安城巍峨宏阔的城门楼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茫茫风雪里,忽而心头一松。
所幸,她顺利出城了,等见到桓安,安顿下来,再与祖母递封信说明缘由吧。
徽宜打开冰鉴,里面的鱼冻得好好的,冰块也好好的,没有一点消融。
她又摸了摸别在腰间的信,略作整理以免掉出来。
情势所迫,她没有办法收拾什么行装,除了赁车必须要带的钱财,她就只带了这几封信。
是此前三年里,她模仿桓安笔迹写给自己的信,和她若有其事,郑而重之地回信。
总共也就八封而已,四封给自己的来信,四封回信。她要带上,等着有朝一日,拿给桓安看,告诉他,她为了维持这段姻缘,有多自欺欺人,费尽心机。
桓安见到她,会怎样呢?会怪她不听他的话,非要追来么?
徽宜摩挲着衣角,不自觉颦了眉头。
他还要怪她么?
她有什么错呢,她不过就是想和自己的夫君守在一起,想让他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生,想和他一起陪着他们的娃娃长大,她有错么?
桓安不会怪她的,她有了身孕啊,桓安怎么会忍心怪她呢?
一路疾驰,未有片刻停歇,终于在夜幕初临时赶到了彬州驿。
彬州驿所在偏僻,方圆数十里只这一处官驿,不远处还有一个小小的私人邸店。
两处驿店俱是灯火攒动,在这荒茫雪夜格外温暖。
地上积雪已有半尺厚,徽宜的手脚早就冻僵了,肚子也早就咕咕叫了不知多少回,好在,她到官驿了,马上就能见到桓安了,所有的风雪都要停了。
她拎着冰鉴朝驿店大门走去,看到风雪里有一双男女站在门口,虽然离得有些远,但雪色映着灯火,将两人身形相貌照得清清楚楚。
是桓安,和谢家表妹。
徽宜眼睛一弯,唤了句“夫君”,但她一整日没有饮水,没有吃饭,一来没有气力,二来嗓子都干哑了,这一声“夫君”,出口便没了音响儿,更莫说隔着茫茫风雪。
她朝前继续走着,看到桓安疼惜地皱紧了眉,解下自己身上厚重的狐裘大氅,裹在谢家表妹身上,将人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似乎还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怎么如此任性?这样大的风雪,染了风寒怎么办,遇上歹人怎么办?”
虽是责备的话,却满是后怕担忧,听得出来,他刻意压着声音,怕女郎听了委屈。
“我没事啊,你看,我没有染上风寒,也没有遇上歹人。”谢月镜开心地望着桓安说道。
“听话,等风雪停了,我叫人护送你回去。”桓安郑重说道。
谢月镜急得跺脚:“我不回去,不回去!”
桓安又无奈地叹口气,给人拢了拢大氅,没再继续说教训的话,转身要带人进去。
徽宜赶忙小跑几步,清清嗓子,朗声唤了句“夫君”。
终于引得桓安转头望过来。
徽宜的眼睛弯如璀璨新月,欣然看着他,她也没有染上风寒,没有遇上歹人,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追上他了呀。
她还给他带了松江鲈呀,一会儿就可以借驿店的厨房做给他吃。
她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他呀,他要当爹爹了。
她朝桓安走去,想要走快些,可是脚冻僵了,风雪割面,肆虐着她单薄的身躯。
她想举起手中牢牢提着的冰鉴,问桓安一句,昨日不是说好了,若有新鲜的鱼,就做鱼羹给他吃,怎么不等她呢?
“你来做什么?”桓安眉宇像方才一样皱紧了,可是,却没有方才面对谢家表妹时的疼惜和担忧。
徽宜僵住,整个人似与这风雪融在了一起,怔怔望着桓安,试图从他的神色里寻出一丝丝暖意。
可是没有,他望着她的目光就是和往常一样,冰冷平静。
看得出来,他很不希望她追来。
她也知道,他不希望她追来,可是,她来都来了呀,犯下了什么弥天大错么,为何如此嫌恶责怪她?
“你先进去。”桓安又给谢家表妹裹了裹大氅,轻拍了下落在她头上的雪,示意云绮把人领进去取暖。
徽宜抿抿干疼欲裂的嘴唇,想平复心绪,温和地对桓安说,我来寻你呀。
可是,她鼻子好酸,她没有力气压下鼻喉之间的酸楚,那酸楚推搡着泪水往眼眶里涌,又被猛烈的风雪打回,在她方才还笑弯了的眼睛里打转。
“我来……”她的嗓子又哑、又干、又疼。
“我来,和离。”
她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鼻喉之间的酸楚终是胜过了这漫天风雪,推搡着那泪水涌出了眼眶,未及滚落在积雪上,便已被风雪裹挟着没了踪影。
桓安皱紧的眉头尚未舒展,望她良久,说道:“好。”
依旧平静地没有一丝丝波澜。
说罢,转身进了驿店。
要和离,也得进驿店再说啊。
徽宜知道自己该跟上去,可是她的脚像被冻在了积雪里,拔不出来。
过了会儿,云绮拿着一个暖炉出来了,递到徽宜手中,说:“夫人,进去吧,郎主在等你。”
···
驿店的房内虽没有什么取暖设施,到底比外面的风雪天暖和一些,徽宜坐在桌案旁,手中捧着暖炉,才觉得自己一点点从风雪中融化开来。
桓安就坐在离她不远的书案旁,纸墨笔砚均已备好,就放在眼前,他望着那张空白的纸,在思虑着什么。
大概在想,怎么写这和离书吧。
他答应得真是干脆啊。
那两个字,在她喉咙里辗转艰难,好不容易才说出口,他果决轻松地就接住了那话。
其实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他从来就没想过好好和她过日子吧?
她竟还以为,至少自腊八那日,他是转了心思的,有尝试着和她生儿育女,携手余生的。
就算他果真动过那种心思,终究是不坚定的,是能轻易更改、放弃的。
她要告诉他,他们有了孩子么?
告诉他了,他就会挽留她么?
“我……”徽宜开口,嗓子仍旧又干又哑,她便止了话,自己倒水喝。
一盏茶喝完,待嗓子润了些,她再想开口时,见桓安拿起了笔,已在纸上写下放妻书三字。
后边的内容,他写的都十分顺手,没再有任何思虑停顿,好似曾经写过,或者不止一次想过,这放妻书要怎么写,是以今日,熟练得很。
他并不在乎她是否有话不曾说完,也无意探求她要说什么。
大概也没有想过,她为何风尘仆仆,驱车百里,追到驿店来与他和离?
他完全不在乎她,不在乎她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也不在乎她是否失望,是否生气。
她看得还不够清楚么,她明明知道他不在乎她,凭什么就认为,他会在乎,她是否有了身孕?凭什么就认为,他以后会在乎,会疼爱,她生的孩子?
一个如此不在乎他们母子的爹爹,要来何用?
徽宜的心沉了沉,继续倒了一盏茶来喝,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二盏茶没有喝完,桓安便写好了放妻书,让她看看是否合适。
放妻书很短,拢共不过两行。
成婚三载,二心不同,会及诸亲,一别两宽。三年衣粮,便献柔仪。
辛亥乙巳日,桓安,谨立此书。
徽宜看罢,没有说话,去接桓安手中的毛笔,欲要签字。
不知为何,第一下时,桓安没有放手,第二下,他才松手。
两人都签好了字,按下指印,各自收起一份。
“我会给祖母去封信,让她给你一笔安身立命的钱财。”桓安说道。
徽宜笑了下,说:“好。”
三年衣粮,便献柔仪,他要给她的东西,都在放妻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了。
何必再推推搡搡呢,她收下这笔钱,他才心安,才确信,她不会再纠缠他了。
徽宜抬步出门。
“你若想歇一晚再走,我叫人去帮你登记。”
身后,桓安这样说,徽宜翘了翘唇角,保持着从容体面的笑意,说:“谢桓郎君好意,但是,不必了。”
她知道自己没出息得很,她怕她和离的决心撑不过今晚,怕在这里住上一夜,明日就会溃不成军地再次找上桓安,告诉他,她从昨夜到今日,是怎样无助,怎样受人逼迫,怎样担惊受怕,怎样满怀希冀地,来投奔他。
她不想再一次看着他,冷眼旁观她有多狼狈,多卑微。
就此别过吧。
徽宜没有回头,将要迈出房门,又听身后桓安说道,“你忘了东西。”
东西?她还有什么东西,她来得偷偷摸摸、匆匆忙忙,这一趟路程下来,已经一无所有了呀。
但她还是回头看了看,瞧见桌案上放着的冰鉴,才想起自己确实忘了东西。
想来真是可笑,她几乎倾尽傍身钱财赁来马车,冒着这样大的风雪,从长安到这荒郊,驱车百里,不食不饮不敢停歇,竟就只带了这两条,死硬死硬的鱼?
既是她辛辛苦苦带来的,自然要带走。
徽宜折返,提上冰鉴,转身要走。
“还有这个。”桓安朝她伸过手,掌心托着那块价值连城的玄玉佩。
“哦。”徽宜伸手接过来,没再看桓安,出门去了。
到驿店大堂,不知是否这会儿有了知觉,徽宜觉得浑身无力,手中的冰鉴似有千斤重,竟一点也提不动了。
她就近寻了个位子坐下,打算歇歇再走。
官驿仅供官员及其家眷凭借行道文书和驿券才能入住,因此入住的人并不多,堂内除了值夜的小吏和一条看门的大黑犬,没有旁物。
小吏望望堂中看上去筋疲力尽的女郎,再望望站在走廊尽头朝这厢看着的桓安,没有起身去赶女郎离开。
过了会儿,见女郎脸色苍白,屈肘支着脑袋,似有眩晕之态,又看看还在走廊尽头望着的桓安,想了想,上前问道:“这位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徽宜没有力气,所幸堂中安静,也不需怎么用力说话,“劳烦,给我一碗粥。”
那小吏立即命人热了一碗剩粥端来,徽宜吃了两口,没忍住呕了出来。
“这……是有些不美口,不如再叫厨房做些?”小吏只当徽宜嫌弃这粥难喝才吐了,为难地说道。
“不必。”徽宜强压着恶心,喝完了一整碗粥,想起身离开,却还是有些眩晕,不得已再次坐下。
此时,云绮来了,看徽宜一眼,并未上前多加关心,只对小吏道:“给这位夫人寻一间房,记在桓节帅名下。”
小吏应了一声,便要去办。
徽宜起身说道:“不必了,我这就走。”
云绮见状,也未再阻拦。
徽宜去提冰鉴,还是觉得好重,提不起来。
此时,忽听“汪汪”两声狗吠,那只大黑犬正凶巴巴望着她,似乎在赶她走。
徽宜望那大黑犬一眼,不疾不徐地打开冰鉴,拿出两条硬邦邦的死鱼,扔在它面前。
二两银子罢了,她输得起。
徽宜没再提那冰鉴,一身轻松地离了驿店大堂。
才出门不远,还是将方才那碗粥尽数呕了出来,她擦擦嘴,朝不远处的邸店走去。
她身上还有些碎银,应当够在邸店住一晚,和明日回程的赁车钱。
···
“郎主,夫人进了邸店。”
受命去暗中护送徽宜的近随来给桓安回话。
“嗯。”桓安淡淡地应了一声。
“可需为夫人安排明日的回程?”林伽问道。
桓安沉默,就算明日风雪能停,道上的积雪要消融还得几日,明日,她不一定走得成。
且她心思细腻,虑事周全,既然来了,没有带一丁点出远门的行装,应是早就谋好了回程。
她显然比谢家表妹聪明得多,知晓来这种地方,不能招摇过市,示人以富,她妆扮那样素朴,没有佩戴一丁点金银首饰,约就是怕被歹人撞见遭了不测。
这么远的路程,这样大的风雪,她风尘仆仆赶过来,就是要与他和离,终究,她不想再受那种煎熬了吧?
明明心里装着桓宸,却要假作满心满意都是他。
结果桓宸一发疯,一对她表露心思,她就装不下去了,闷闷不乐了好几日。
桓宸到底是她的亲表哥,他们一起长大,她自然是对桓宸更亲近些。
她这回来此,怎可能是孤身一人?桓宸又怎么可能放心叫她一人?
她的来程与回程,必定全部安排妥当了,哪里需要他来帮忙?
既然要断,就断个干净吧,谁都别再纠纠缠缠。
作者有话说:
紧赶慢赶,终于赶出一更,我上午再赶赶,尽量中午再一更。宝宝们,爱你们~~~比心比心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