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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如故 第21章

垂拱元年 · 历史架空 · 408 KB · 2026-09-10 20:37:02

第21章

  徽宜本以为, 这样的荒郊,又是开年不久,邸店大约和官驿一样, 不会有多少人的。

  可她想错了, 不似官驿的冷清安静, 邸店连大堂里都几乎坐满了人。

  有高鼻梁、蓝眼睛、大络腮胡的胡人,也有和她一样黑发乌目的汉人,有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儒雅书生,也有高大粗犷叫人看一眼就生畏惧的武人, 还有周旋于各色人种之间,风情万种的伎乐舞娘。

  官驿死气沉沉, 冷冷清清, 这里却是歌舞升平, 热热闹闹。

  不知为何, 因着徽宜的进门,大堂里骤然安静了片刻,所有目光都像追逐明火的飞蛾一般, 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好一会儿才窸窸窣窣,渐渐恢复之前热闹。

  “这位夫人, 住店?”

  店家笑呵呵地打量她一眼,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 想必是位养在深闺, 没出过远门的小娇娘,看上去,终究有些怯生生的,与在风尘里讨生活的伎乐舞娘全然不同。

  徽宜点头, 问住一晚要多少钱。

  “二十两。”店家说。

  徽宜低着眼眸,去摸荷包的手顿住,愣怔一息,手撤了回来,看向店家:“二十两?”

  店家点头,“二十两,不议价。”

  徽宜猜到这些邸店肯定会因为风雪留人而涨价,但没想到会涨得如此离谱,二十两?长安最好的邸店也才二两。

  她没有那么多钱,她身上满打满算,也就四两碎银。

  “能赊账么?”她垂着眼眸,沉默很久,终是放下所有脸面,这样问了句。

  店家笑笑,“这位夫人,你不如去官驿问问,兴许他们瞧你可怜,能收留你,白白住上一晚。”

  徽宜抿抿唇,不说话,这时,便有口哨声在她身后此起彼伏,还有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小娘子,来爷这里啊,爷收留你,叫你白白住一晚。”有人附和着哈哈大笑。

  徽宜全当听不见,转身出了邸店,遥遥望着不远处的官驿。

  那里已经关门了,灯火也都熄了,只留着一盏微弱的指路灯。

  她要过去重新敲开门,央求桓安给她安排一间厢房么?

  理智告诉她,这是最妥当、最安全的选择。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见桓安,她怕自己真的撑不住,会忍不住告诉桓安,她原本是来追随他,要和他一起走的,她根本没有想过和离。

  徽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怪她养在高门闺中太久了,就忘了父亲母亲的谆谆教导,冷不冷,带衣裳,饿不饿,带干粮,爹爹从小就教过她的啊,她怎么敢一个人就带那么点钱财在这种鬼天气,赶这么远的路?

  “沈夫人。”

  徽宜正踟蹰无助,听到身后有人开门出来,这样唤了她一句。

  是驱车送她过来的车夫。

  “是出了什么意外?”那车夫记得,徽宜刚下马车时明明心情很好,面上还有笑意,是直奔官驿去的。

  徽宜微微颔首,“出了点意外。”

  想了想,问车夫道:“你是住这里么?”

  车夫点头,解释道:“但是我住的是通铺,一间房里二十来个人,恐怕也没办法让给夫人来住。”

  徽宜微颔,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你可否连夜送我回去,回到长安城,我定重谢。”

  那车夫就算不知徽宜底细,单从她衣着谈吐也能猜个七·七·八·八,想她约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她口中的重谢,应当所言不虚。

  “好,你稍等,我这就去备马车。”

  徽宜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转目望望官驿方向,片刻后,随车夫上了马车。

  ···

  概因来时车程顺利,徽宜坐上回程的马车便也放下心来,没多会儿便靠着车壁睡着了。

  也不知行了多久,忽听一阵吆喝喧闹,踏着哒哒马蹄,追着马车越来越近。

  徽宜惊醒掀开窗帷查看情况时,已被一伙人团团围住截停了马车。

  来人个个人高马大,其中一个拿着铁鞭的贼人指着那车夫道:“我们只劫色,不伤人,识趣的,赶紧滚。”

  这个时候,自是保命要紧,车夫便立即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跑了。

  唯留下徽宜一人。

  “小娘子,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们去请你?”为首的那个贼人,轻浮浪语,一下一下敲着套马的横木。

  徽宜心知在劫难逃,取短刀暗藏手中,掏出那块玄玉佩握着,出得马车,却并不下车,站在车厢前方,高高举起手中玉佩道:“杀人者死,我瞧你们也不过是伙小贼,怕犯了大案招惹上官府,这玉佩价值连城,你们若能拿到,就不必再做这雪夜奔波的勾当了!”

  那贼人听徽宜如此倨傲语气,只觉得被一个女郎瞧不起了,登时怒不可遏,指着她道:“玉佩我要,你,我也要。”

  “是么,那就看你找不找得到!”徽宜用尽力气,高高扬手把玉佩抛了出去,“你是现在就找,还是等天明官兵来了再找?”

  来人有五六个,方才都瞧见了徽宜手中的玉佩,便是再不识货也瞧得出那是值钱物,没料到徽宜果真就那般扔出去了,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就差几个人去找。

  “我就不信到嘴的鸭子还能让你飞了!”

  贼人倒不惧徽宜逃跑,想她一介孤女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们几个大汉手里。

  虽已经派人去找玉佩,留下看管徽宜的贼人还是时不时要往几人寻找的方向看看,生怕他们隐瞒私吞。

  徽宜看准时机,一跃上马,割断套着马车的缰绳,纵马跑了出去。

  有人纵马去追,也有人留在原地继续寻找玉佩。

  拉车的马与供人骑乘的马很不一样,拉车的马更注重温顺和耐力,而骑乘的马往往更注重速度,徽宜很清楚自己虽抢下了马,速度上终究跑不过贼人,遂一边跑一边用尽浑身力气朗声高喊救命。

  那贼人为震住她,也一边追一边叫骂。

  徽宜察觉,道旁的雪,在窸窸窣窣滑落。

  她勒马转头,朝那面雪坡跑去,雪坡与道路之间有一条沟,她纵马跨越时没有把控好,跌落了下去,那匹马概因受惊爆发,矫健地越过那条壕沟,越跑越远。

  徽宜摔在沟里,只觉腰部一阵剧痛,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坡上和沟边边滑落下来的雪,恰似一层棉被将她盖得严严实实。

  她埋在雪中,不敢有一丝动静,听到有贼人已经跨过了沟,继续追赶,有贼人已打了退堂鼓,“别追了,再追下去把咱们折进去,回去看看那伙人找到东西没,别叫咱们辛辛苦苦,到头便宜了他们!”

  过了很久,外面没有动静了,徽宜却还是不敢扒开雪看一看。

  又过了不知多久,徽宜听到有一大队人马来了,还有人高声呼喊着“沈夫人”。

  应当是那个逃跑的车夫报了官。

  徽宜才敢扒开雪,抓着沟壁缓缓站起来,朝雪坡上爬去。

  雪坡开阔,能叫人很快发现她。

  “在那儿!”有人呼喊了一声。

  徽宜瞧见,一个男人纵马疾驰而来,很快就把发现她的官兵抛在了后面。

  那身影太熟悉了,徽宜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呢喃了两个字。

  却在桓安走近她身旁时,勉力撑着身子站起来,这样,就不必他出手相扶,不必感受他掌心的温暖,和他护着她的那股力量,就不会想要放纵自己去贪图他。

  桓安走近,下意识伸手去扶女郎,徽宜却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他的手。

  桓安微微一怔,没再坚持,微垂下眼眸,瞧见了积雪上的血。

  血迹斑斑驳驳,从沟里一直延伸到坡上徽宜站的地方,艳丽得像从枝头新掉落下来的红色梅花。

  “你受伤了?”桓安问。

  徽宜摇头,想体面从容地回一句:“没有。”

  说出来的话却是哑的。

  “叫大夫过来。”桓安对官兵吩咐。

  “不用。”徽宜没有高声拒绝,也没有力气用力说话。

  大夫自然还是来了,打量徽宜没瞧出明显外伤,也没往其他方面想,只问徽宜觉得哪里痛。

  “哪里都不痛。”徽宜没有说谎,她确实冻僵了,哪里都不觉得痛。

  那大夫闻言,心觉不妙,伸手要给徽宜号脉,“还是让我看看。”

  徽宜后退闪避,说:“不能给你看。”

  她说话平静,不似单纯地置气任性,那大夫愣怔一会儿,反应过来,心中想着约是女儿家来月信,不好在这种场合大张旗鼓,遂也不再坚持号脉,只又问:“果真哪里都不痛?”

  徽宜说:“果真。”

  说罢,指向其中一个看上去和弟弟年纪相仿、身板结实的小兵卒,说:“劳烦你,背我一程。”

  她快站不住了,得找个人来帮忙。

  那小兵既惊愕又意外,却不敢上前,瞪大了眼睛看向桓安。

  他们来时已经听说了些风言风语,知眼前这位容貌姣好的女郎是朔方节度使刚刚和离的夫人。所以一收到消息,这位桓节帅就亲自领兵过来了。

  他可没有胆量,当着朔方节度使的面,去背人家的夫人。

  沉默一息,桓安也看向徽宜指定的那个小兵,对他说:“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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