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郎主, 这是寻回来的失物,应当都是夫人的。”
因事关节度使夫人,还是在彬州驿附近犯的案子, 地方官府高度重视, 不过半日就抓住了贼人, 一应失物都寻了回来,交到了桓安这里。
东西并不多,玄玉佩,徽宜收起的那份放妻书, 还有八封书信。
“那伙贼人什么来路?”桓安问。
“商队打手,说是昨夜在邸店见过夫人容貌, 动了歪心思。”林伽把官府问来的口供如实说了。
“如何处置。”桓安的声音很沉。
“作案贼人皆死, 涉事商队束下不严, 罚金百两。”
桓安闷闷“嗯”了声, 没再相问,挥手屏退林伽。
竟是他想错了?
女郎竟是……孤身而来?没有桓宸相护,没有人替她妥妥当当谋好回程。
她难道不清楚一个人来有多危险?就算等不及要和离, 尽可修书一封, 何必孤身冒着风雪前来?
她什么都没有带,轻装简行, 只带了一个冰鉴,装着两条松江鲈。
上元节, 她说要去看看能不能买到新鲜的鱼, 若能,就做鱼羹给他吃。
他其实早就定下上元当日走的,没有告诉她实话。
她总不能冒雪追来,就是要给他送这两条鱼吧?
桓安觉得这个推论完全站不住脚, 却也想不出一条合情合理、合乎逻辑的脉络。
他捏捏眉心,想不通,便不想了。
不管曾经是怎样,终究他已写了放妻书,女郎把那两条松江鲈喂了狗,他们已经不再是夫妻,已经一刀两断,多思无益。
他低眸,看向案上的几封书信,四封是“他”自扬州寄来的,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模仿得真像,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若不是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写过这些信,大概也会被骗了过去。
他拆开信,看里头的内容,不是空白的,虽然简短,但真的写了几行,还是仿着他的字迹。
另四封,是女郎寄给“他”的,倒是没有刻意模仿他的字,但风骨隐同,显然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她的回信要长一些,内容也生动活泼,言之有物,读来甚有伉俪情深的烟火气。
来信是他,女郎约是想不出有什么好说,编得很是生硬。回信是女郎自己,大概写起来顺手许多。
她之前就是用这些自言自语的信,大费周章,让府里的人都以为,他们夫妻情意相投?
她这般自欺欺人,有什么目的?
像谢家表妹猜测的那样,故意气她和王曼殊的?
她看上去,又不像是个如此狭隘,会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的人。
她有太多事情,让人想不明白。
但是,他们已经和离了,想不想得明白,其实都没所谓了。
桓安叫来云绮,“把这些东西还给沈夫人。”
云绮应是,才拿着东西出门去,谢月镜嘟着个嘴进来了,后面还跟着王曼殊。
“怎么了?”桓安看着小表妹问。
谢月镜就等着桓安开口相问,立即向他告状,“那个姓沈的,真是不知好歹,我好心借给她衣裳穿,她还挑三拣四,说她身量高,穿不了我的,她不就是在骂我矮吗!”
桓安笑了下,“她说的是实话,确实穿不了你的。”
“才不是呢,她就是不知好歹,我的她穿不了,王家姐姐的,她总能穿吧?我拿王家姐姐衣裳给她,她也不要,说她的衣裳还能穿,不用换!”
谢月镜越想越气,“她那身衣裳都成什么样了,那么多血,叫旁人看了还以为我们怎样苛待她,以为我们严刑逼供,非让她跟你和离呢!”
“要我说,她就是故意的,故意装可怜,故意穿着那身带血的烂衣裳博取同情,让旁人都以为是哥哥你苛待她,让你挨骂!这个女人,心思一向狠毒!”
桓安没有接话,只是问道:“她还是不看大夫?”
谢月镜点点头,又说:“不过哥哥你不用自责,她没有病,她那根本不是受伤,她就是……”
大夫已把月信的猜测说给王、谢二人,他们也觉着应当就是这个缘故。
谢月镜顿了顿,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只道:“总之,她一点儿病都没有,她肯定就是怕大夫一诊脉说她无碍,显得她矫情了,才故意不叫人诊脉,显得好像多严重似的。”
桓安没有说话,在这一点上,他也看不透。
“郎主,沈夫人说,想见你。”云绮过来禀话。
“看吧,我就说她是不死心,想借机纠缠我哥哥呢!”
谢月镜越发觉得徽宜是在装病,想叫桓安心软,目的约就是想骗着桓安撕毁那放妻书。
“哥哥,我跟你一起去。”谢月镜是万万不能给徽宜这个机会的。
桓安思量片刻,说道:“你在这里,我去看看。”
···
徽宜房中生了一个炉子,桓安进门时,瞧见有火苗蔓延了出来,应当是刚刚添了什么易燃之物进去。
炉子旁边散落着一个没能烧完的碎纸屑,瞧着像是信封一角。
旁边的桌案上放着玉佩和放妻书,唯独不见了那八封信。
瞧见他来,女郎没有像之前在雪地里抗拒地不看他,也不准他靠近,反是温温地瞧来一眼,似乎是她一贯的好性儿,却又淡漠疏离的不像她。
“我需要一身披风。”徽宜没有别的话,开门见山直接说道。
为着见客,她没有躺在床上歇息,而是坐在坐榻上,拿被子盖在腿上,正好把下裳所有血迹都遮住了。
桓安颔首,正要开口说谢家表妹带了一身,徽宜道:“我不要旁人的。”
她约是气力还没有恢复,本就温和的声音有些疲软,“在你的朱红衣箱里,小一点的那个,里面有一身夹棉大氅,石青色,你从未穿过的,拿来给我吧。”
那身大氅是她成婚的第二个年头亲手给他裁的,本来想等着他回来给他穿,可真等他回来,瞧见他穿的都是千金难求的狐裘大氅,才知自己这料子差,约是入不了他的眼,便一直在箱底压着,不曾拿出来。
这回给他收拾行装,她还是私心拿了出来,装进了衣箱,心里忖着,也许有不太冷的时候,穿不着狐裘大氅的时候,这个夹棉大氅就刚刚好。
现下,她更需要这身衣裳,她不想在这里换衣裳,不想叫旁人瞧见她里头的衣裳有多脏污不堪,但是,她得找一身宽大的外裳,罩起来遮丑。
桓安颔首同意。
徽宜便接着说,“我还要一笔钱。”
她言语坦然,没有一丝伸手要钱的难以启齿。
桓安早就说过会去信祖母给她一笔钱,虽不知她为何又提一嘴,却仍是颔首,“好。”
“我要三千两。”
她平静地说着自己的要求,没有再像从前在他面前小心翼翼,考量这个是否妥当,那个是否能说。
“好。”桓安依旧干脆地应允。
“但是这笔钱,你要自己找人给我,不能去信祖母,让她给我。”徽宜又说道。
祖母疼她不假,可是祖母不掌家务,不会管的太细。
桓安若是去信祖母,叫祖母给她钱,哪怕说了具体数目,她大概还是拿不到这么多。
祖母会把这事交给姑母去办,姑母必然不会给她那么多,说不定几十两,加一些疼人的漂亮话,就把她打发了。
她需要这笔钱,但她累了,不想再为了这笔钱,费心思、想办法从姑母那里讨要。
为难的事,就交给桓安去办吧。
且三千两而已,她要起来为难,却应当不至于叫桓安为难。
徽宜知道她的提议又要惹来桓安误会,大概会叫他以为,她既想要钱,又不想叫祖母认为她是个贪财之人,这才想绕开祖母,让桓安亲自把钱给她。
但她没有多一个字的解释,只是静静等着桓安的答复。
桓安默然一息,眼眸沉了沉,却还是答应道:“好。”
徽宜便不再说话。
良久,桓安问:“还有旁的么?”
“没有了。”
她亦清脆果决,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你可以走了。”
桓安望着她不语。
原来她叫他来这里,不是要纠缠,只是要他做两件事罢了。
细想从前,她何曾与他提过什么具体的要求,唯一一件,就是让他除夕日陪她去逛市肆,那甚至都不应当算是一桩要求。
她从前,似乎从来不曾因为她自己的需要,对他求图过什么。
只有今日,她是明白坦荡地,在为她自己,对他提了要求。
就只有这两件么?要一件衣裳,也算是要求么?
她为什么如此复杂?一时像是心机深沉,图谋狠绝,一时又像温良纯善,无所图求?
她仿着他的笔迹写那些信,寄给她自己,又煞有介事地,瞧上去字字真心地回信,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有那些传闻中,他从扬州寄给她的好东西,到底是旁的男人所赠,她故意推在他身上的,还是像那几封信一样,都是她自导自演?
再像今日,她明明流了不少血,连冬衣都洇透了,她为何就是不肯看大夫,不肯换衣裳?
他完全看不透她。
“那几封信——是怎么回事?”
桓安终于还是决定问一问,传闻中他从扬州寄回的东西,他只是道听途说,真假未知,便不提了,但这几封信,他亲眼所见,也着实仿了他的笔迹,他应当有资格问一问。
徽宜淡淡地望来一眼,与他目光相接。他是一贯的平静淡漠,徽宜眼中,那望他时总会不自觉蕴出来的温暖和光亮,全然不见了。
她变得和他一样平静淡漠。
她不懂桓安为何在此时突然问起那些事情。
那些大费周章的事情,当然都是她自欺欺人,想给自己挣点面子,想叫府中上下都以为,桓安待她情深。
她没有家世,又是因一桩丑闻得嫁桓安,若再没有这些粉饰太平之物,怕是下等婢仆都敢骑到她头上去。
她只能狐假虎威,借着桓安的威风,来给自己撑腰,桓安是她的夫君啊,不借他的,她还能借谁的威风?
她也想借此来震慑她的表哥,让他以为桓安是会护着她这位妻子的,让他不敢对她动手动脚,逼迫她与他苟且。
桓安若是早些计较,早些质问这些事,她一定会耐心地如实告诉他,自己耍的这些小手段和小心思。
她会耐心地和他解释,她那样做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少受一些欺负,不那么辛苦。
做他妻子这三年,是她心心念念,但是,也的确好累。
或许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或许换成旁的女郎,做他的妻子,便只有幸福,没有辛苦。
如今,他们已经和离,他来问那些事做什么呢?
莫不是觉着,她仿他的字迹仿得太像,是别有所图?
她从小练字,便是拿他的文章来临摹,她自是因为钦慕,但桓安会怎么想呢?
认为她仿他的字迹,是想伪造什么文书,构陷他么?
从前,她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同他解释清楚,甚至找出自己早前练字的纸稿证明给他看。
但现在,他们已经和离了,难道还要她告诉他,她曾经全心全意,真心真意,爱着他么?
从前的钦慕和真心,她再不会说一个字了。
至于,他要如何误会,如何猜忌她,那是他的事,与她无关了。
左右他们不做夫妻了,他怎么想她,重要么?
徽宜笑了下,看着桓安,云淡风轻道:“那几封信啊,闺中无聊,写着玩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