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色暗下, 几人回了邸店休息,登州县令也循例摆了接风宴,桓安照旧答应了。
宴席之上酒菜早已备好, 众人也都落座, 桓安却仍旧端正坐着, 迟迟没有动筷。
他不动,旁的人便也不敢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心中疑惑桓安为何迟迟不动筷, 却都不敢相问。
赵王跟着奔波了一天,早就累了, 又累又饿, 但他也知得桓安先动筷, 便把筷子拾起给桓安塞去手中, 说:“吃饭呀?”
桓安复把筷子放下,说:“人还未到齐。”
“没到齐?”赵王下意识环顾座中,这才发现徽宜没来, 便问:“沈夫人呢, 怎么还不来?”
徽宜不来自是早就说给邱县令了,只不过邱县令也没想到桓安是为了等着女郎才迟迟不肯开宴, 连忙替她赔罪,却没有说明徽宜告假的事, 只当作什么都不知的叫人去催请。
过了会儿, 去请的人折返说道:“沈夫人说今日乏累,身子不适,就不吃饭了,请各位贵客不要见怪。”
桓安听罢, 神色平静地“嗯”了一声,这才动筷。
概因桓安一句话不说,只是认真专注地闷头吃饭,两个县令虽有心推杯换盏客套逢迎一番,但见桓安没有一丝客套的空闲,心想着或许他也早就饿坏了,得先填一下肚子,便也暂且作罢,只一边吃饭一边留意着桓安动静。
没多会儿,桓安放下筷子,拿备好的帕子擦了擦嘴,又擦擦手。
登州县令便以为这是要饮第一巡的酒水了,连忙也放下筷子,恭敬端起酒盏,正打算陪饮,见桓安站起了身。
“我吃好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说罢,就离了宴席。
登州县令愕然失语,怔怔望着桓安离去,有些无措地看看赵王,又看看明州县令。
“是不是饭菜不合节帅的胃口?”登州县令只能揣测地问赵王。
赵王跟随桓安一路南下,见过桓安吃饭的样子,知他不是这种人,摇头道:“肯定不是,他不挑食。”
“那怎么……”
登州县令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简单的接风宴,还真就是简简单单聚在一起吃了个饭,连话都不曾寒暄一句。
赵王也有些困惑。
依桓安的性子,应当最讨厌接风宴的这种场合,可是明州一次,登州一次,他竟然都应下了。
但这回不知为何,明明应下了,又吃得如此之快,没有丝毫应酬的耐心,不像上回,终究还是饮了几巡酒,该走的过场都走完了。
赵王真的看不明白桓安的心思,若说他讨厌这种场合吧,依他的身份,直言拒绝就行了,何须勉强自己答应?
若说他另有想算,欲要借这种场合说些什么话,做些什么事吧,他又全程一个字都不多说,连应酬的场面话也懒得说,吃完饭就起身走了,瞧着也不像有什么想算。
赵王越想越不解,桓安明明看上去挺认真对待这场接风宴的,还因为人未到齐迟迟不肯开宴,怎么后来又匆匆吃完走了,一丁点的敷衍应酬都不想搞。
赵王怎么也看不透,桓安到底是想吃这顿接风宴,还是不想吃这顿接风宴?
···
桓安离席之后并没有立即回房,在邸店外散会儿步,才朝自己厢房走去。
从邸店大堂去到他的厢房,会路过徽宜的厢房,这会儿,女郎的厢房开着门,他若是经过,女郎必定会看见他。
沉默片刻,桓安还是像什么都不曾虑想过一样,步履泰然自女郎门前走过。
他的余光看见,女郎坐在桌案旁,桌案正面对房门,而房门大敞,她必定是能看见他经过的。
但是,女郎并没有和他说话,似乎也没有朝他看来。
路过这房门,只需两步,白马过隙,桓安就已走到了女郎视野之外。
他顿住脚步,忽然想起自己有一事需找女郎问问。
今日宴上她没去,便没聊新造战船的具体细节,既然她在房中,被他撞上了,那不如就问问此事吧。
桓安便又回身折返。
虽然门大敞开着,他还是打算敲下门扉,手才举起来,未及落下,瞧见女郎模样,缓缓收回了手。
女郎坐在桌案旁,屈起一肘托腮支着脑袋,另一只手平摊放在案上,手中还抓着一支毛笔,笔下一张铺开的纸,画着今日所见战船模样,各部位圈圈点点,似乎在分别估摸计算什么。
概是太累了,她想着算着,就打了盹儿。
桓安想起,那几个随他前来的县令县丞吃饭时都一脸疲态,便是赵王年轻,随他奔波一日,回到邸店来也是一屁股瘫在坐床上,脱口而出说了句“累煞我!”
他领过兵打过仗,又在朔方军镇驻守三年,自是早就习惯了这样时间紧、行程密的安排,但县令属官及赵王,养尊处优惯了,概是难以习惯他的行事节奏。
女郎大约也折腾地乏了。
那便等改日再谈战船一事吧。
桓安复转身,回了自己厢房。
登州滨海,这处邸店又临江,晚风烈烈,将白日里的湿热统统吹散了。
桓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叶,不知为何,脑海中总是女郎托腮打盹儿的模样。
是因为那情景和从前太像了么?
从前还做夫妻时,他常常晚归,她便常常坐在桌案旁等他,也是这般模样,一手托腮支着脑袋,一手按着诗书,或者拿笔画着簪样。
他一回去,哪怕脚步并不重,她立即就会醒来,然后笑盈盈起身迎他。
桓安皱皱眉,关上窗子和房门,翻出带的文书来看,迫使自己不要思虑那些陈年旧事。
“怎么开着窗户睡觉,这风大,可别着凉了,快关上。”
房门外的廊上有人这样说了句,紧接着便能听到吱吱呀呀此起彼伏的关门关窗声。
这样开着门窗睡觉,很容易着凉?
桓安从没有因为这样睡觉着凉过,他有些疑虑,果真有人如此脆弱,开着门窗睡觉就会着凉?
他记得,女郎房间敞开着门,窗户也是大开着的。
他从那里路过、折返,复又离开,女郎都没有醒过来,当是睡的深,恐怕听不到这烈烈风声。
她果真着凉了,明日回程约是不能骑马,必会耽误行程。
他还是去替她关上门窗吧。
桓安站起身往外走,林伽忙追上来道:“郎主,有何吩咐?”
桓安道是无事随便走走,叫林伽不必跟着。
这邸店拢共没有多大,两人的厢房离得不远,一会儿就到了,桓安却见,方才还大开着的门窗这会儿都关得严严实实。
想来,她还是被风吵醒了,起来关了门窗。
她既已醒了,要趁此机会与她谈谈战船的事么?
桓安定定站在房门外,心里忖着,到底要不要敲开门,叫女郎出来商量一下正事?
现在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房内昏暗,她没有掌灯,约是实在困乏,关了门窗便继续睡去了。
既如此,就改日再说正事吧。
桓安转身欲要离开,方抬步,听到房内竟有人语。
“醒了?”还是个男人的声音。
桓安拳头一紧,双耳亦不自觉竖起,细细分辨房内的声音,莫不是哪个宵小之徒趁她熟睡潜进了她的房间?
“你来做什么?”
是女郎还有些惺忪慵懒的声音,显然认识来人,并无惧意。
“门窗也不关,就敢这样睡,你何时如此胆大了?”
桓安听出那是谁的声音了,是陆恒,他竟然追过来了。
“徽宜。”
桓安听见陆恒唤得很是亲近,仿似旁的人都只能恭敬礼貌地喊“沈夫人”,唯独陆恒有这个特殊的资格,能喊女郎“徽宜”。
桓安皱皱眉,没兴趣继续听下去,抬步欲走,又听房内陆恒说——
“你我相见不易,我不想用这些本就不怎么多的时间和你置气,我只要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告诉我。”
房内女郎并没有回应,似乎在等着陆恒继续说话。
“你果真不认识,那位长安来的节帅?”这便是陆恒的问题。
桓安知道自己不该继续留在这里,可不知为何,他的脚步听见这句话,就不肯配合地往前迈了。
“不认识。”女郎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丁点的犹豫思索,好像这是一句真的不能再真的真心话,脱口而出,全然没有时间编排扯谎。
桓安拧眉,偏头看向房门,似能透过门扉望见女郎的眼睛一般。
她为何扯谎?
她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是因为陆恒,怕陆恒计较她曾嫁过他?
那陆恒问的是,“果真不认识?”
就是说,在今日之前,陆恒问过女郎一次是否认识他,女郎就答不认识,今日,还是一样答案。
原来,沈徽宜这些日子对他客客气气,假装根本不识,都是因为陆恒?
不想叫陆恒知道他们曾经有所纠缠?
她为了留住一个男人,就能罔顾事实说谎么?
纸包不住火,她就不怕有朝一日陆恒知晓真相,只会更生她的气?
桓安定定站了好一会儿,终是皱着眉心,攥着拳头走了。
···
桓安回到房中,赵王又在等着他,翻看着案上的文书,瞧见他回来,随口问道:“你去哪儿了?”
桓安不说话,只在桌案旁端正坐下,从赵王手中拿过文书,自己看起来。
赵王素知桓安是个不爱说废话的人,便也不再追问他到底去哪儿了,只是问道:“明日回不回?”
“回。”桓安说道。
赵王听出桓安说话有些冷,好像带着情绪,但又不能确定,也不敢求证,想了想,接着问正事:“战船的事定了没,是新造还是修补?”
“没定。”桓安倒是句句有回应。
“还没定?那我去问问那位沈夫人,看她到底是何意思。”
赵王说着话,起身出门,朝徽宜厢房去了。
桓安抬眼,平静地看着赵王出门,没有出言阻拦,也没有告诉他女郎正在和陆恒说话,约是不得空。
不管怎样,自然是正事更重要,女郎这趟本就是办正事来的,那陆恒坚持不懈追来,实在烦扰得很。
而且天色毕竟晚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礼不合,就让赵王这个毛头小子,去搅一搅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