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今日有些累, 要早些休息,你回去吧。”
徽宜仍旧冷着脸,一边整理着方才写写画画做的估算, 一边对陆恒下逐客令。
他却不走, 把她手中的东西夺下放在一边, 让她专心一意地看着自己,说:“你为何不愿嫁我?”
徽宜满面愕然之色,不愿嫁?
陆恒何时说过娶她?他只是说,让她跟在他身边, 不曾说过娶她。
陆恒从女郎神色里也看出,她必定以为他上次在画舫那样说是要纳她为妾的意思。
他曾经确实有过这样念头, 但他很清楚, 她绝不甘愿, 所以他也虑想了很久, 才终于做下这个决定。
“我们成亲,往后,你跟着我。”
这是陆恒唯一的要求了, 他不想成了亲还要忍受相思苦, 他们成亲,让女郎从此跟随他天南海北。
徽宜从没有想过陆恒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愣愣地看着他, 良久才说:“陆少主, 你还是想想清楚。”
她一直以为陆恒冷静克制,必将其中利害掂量得明白,知道什么样的决定不能做,他今日说这话, 大概一时昏了头。
“我想清楚了,我会告诉父亲和母亲,我要娶你,至于陆家的规矩,你不必顾虑,你只要答应我,成亲后,随我一起走。”陆恒郑而重之地望着女郎。
徽宜看他片刻,低下眼眸避开他的目光。
她自然明白不能让陆恒放弃他的生意来屈就于她,但果真成婚,两人也必不能还像这样隔着天南海北,两处奔波。
可是要让她离开明州,从此跟随陆恒脚步……
她心里总是有些惶惶不安,至少现在,她对陆恒还没有能够白头偕老的安心。
而且,她有旧疾在身,尚不知能否再生儿育女,但陆恒的家业,必是要有个子嗣来传承的。
“陆少主……”女郎想明白告诉他自己的顾虑。
陆恒却皱眉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不管你到底是先天不足,还是染了顽疾,我知道你时常吃药,我知道你所有事情,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娶你,也愿意接受你的一切。”
徽宜抿唇。
她知道自己因为这话动心了,知道她所有事情,愿意接受她所有事情,听来真是悦耳。
可是,要让她离开明州啊,离开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地方……
“让我想想。”
徽宜推开陆恒,独自坐去桌案旁,垂睫盯着案上的茶盏,碾转着食指上的金戒子。
她每次要做重要决定,犹豫难决时就会是这个模样,陆恒便知,她在认真考量他的话了,至少说明,她心中自是有他的,只不过婚娶之事关系太多,她才一直对他敬而远之。
“好,你慢慢想,一个月后,我来下聘。”陆恒说道。
话音刚落,女郎抬眸朝他望来,秋水般明亮的眼睛满是震惊。
陆恒迎着她的目光说道:“我知你的顾虑,你必定害怕我与你成婚阻碍重重,约是很难成事,所以,这一个月,我去消除这些阻碍,你只管好生思虑你的事,不必忧心我这厢。”
“徽宜,”陆恒走近,挽了女郎的手扶她站起,伸臂将人揽入自己怀中。
两人虽然一向交好,但从没有过搂搂抱抱的亲密之举,今日才是第一次,徽宜下意识想要推拒,陆恒却强势地拥紧她,不许她逃避。
“好好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房内燃着灯火,两人这般相拥的影子打在雕花的窗子上,从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虽然约等于光明正大地听墙角,赵王还是找了一根柱子躲在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来,看着窗户上一高一低拥在一起的影子,心里兴奋得不行,摩拳擦掌恨不得长了翅膀立即去告诉桓安。
···
“他们下个月就要成亲了!”
赵王喜闻乐见,眉飞色舞、原原本本地给桓安学了一遍他听墙角听来的东西。
“你不知道,那个陆少主真会哄人开心,他说——”
赵王清清嗓子,有模有样地学道:“我知道你时常吃药,我知道你所有事情,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娶你。”
“你不知道,那个沈夫人感动地一塌糊涂,立即就答应他了。”
赵王声情并茂地讲,桓安捧着文书平静地听着,一双凤目纹丝不动地盯着手中文书,整个人亦沉稳得没有一丝丝波澜,好像所有心思都在公务上,对赵王说的废话,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哎呀,她总算要嫁人了,那就好,我这心里也能踏实了。”
赵王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想再也不用担心女郎到处宣扬她和桓安的关系了,看看桓安,忽然想到一事,便问:“一个月后他们成婚,你是不是得去喝喜酒?不能空手去吧,得带上个好物件去贺喜,不然叫人说你小气。”
桓安眉心皱了皱,仍旧垂着目光看文书,并不回应赵王。
“你这叫什么反应,你不会,不乐意吧?”
桓安总是这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赵王瞧不出他的态度,故意这样激将他。
这句话才说罢,赵王就觉得眼前一凛,好像有一道寒气刺骨的冷风扫了过来。
桓安的目光终于自文书上移开,直勾勾盯着他,“你倒说说,我有何不乐意?”
赵王瞧着那双眼睛,浑身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只觉得桓安比自己的父皇兄长还可怕,忙笑嘻嘻道:“你乐意就好,那你这一个月,不忙的时候,就好好想想给人送什么物件,总之别让人觉着你小气就行。”
赵王边说话边退步出门,到门口急忙转身,逃命一般溜了。
桓安怔怔望着那扇门扉。
她要成婚了?
所以到底是他多想了,女郎纵容那个陆恒于夜深时自由出入她的宅子,也不顾忌男女之防与陆恒搂搂抱抱,就是因为,她和陆恒要成婚了?
她既觉得,那陆恒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等到他们成婚,只要给他递了请帖,他自然会带上礼物前去恭贺。
他为何要不乐意呢?
桓安收回目光,重新看回手中的文书,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文书竟拿反了。
幸而方才赵王只顾着和他讲女郎的事,没有留意文书,不然,恐怕又要以为他心不在焉,有旁的想法了。
···
昨夜与女郎说罢那些话,陆恒就连夜离开了,徽宜起初还思想着他的话,后来实在乏累困顿,不知不觉睡着了,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掌事来敲她的门,说是今日回程,几人已经准备妥当,就等她了。
徽宜才记起,桓安一向是个勤快的鸟儿,不管有事没事总会起得很早,便立即起身梳洗。
她昨夜回来画图估算,发现有几处关键的地方漏看了,问那掌事也不曾留意细节,便想再去一趟营地看看。
她与桓安说明情由,末了道:“节帅若有不便,我自己去也可,等这厢看完了,我和掌事自己骑马回程。”
桓安没有说太多,只是道:“走吧。”
便驱马朝营地方向去。
邱县令昨日纵马太急,今天还浑身酸疼,本想着好好休息缓解一日再走,奈何桓安赶的紧,只能硬撑着,现下听说还要拐去营地一趟,心中叫苦,想了想,忙对桓安道:“节帅,下官衙中今日有事,早些天就定好了的,不如,下官就先行回去?”
桓安亦觉那明州县令脚程太慢,不欲和他一路,听他这样提议,自然干脆地允了。
一路疾行,很快到了营地,不想竟下起雨来,众人都没有带雨具,营地里因为长久不住人,也只有两具守门人穿的蓑衣,徽宜便请众人留在距离稍远的营房里,只带着掌事借了蓑衣前去查看战船。
昨日倾倒晾晒的战船这会儿已经立起,徽宜和掌事分头行动,各自负责几艘,上了船。
余下众人都在营房里等待。
此处滨海,常有风灾,营房为着坚固泄风,不似中原地区是普通的夯土版筑墙,而是用成堆的蚝壳和着糯米、黄土砌筑,且墙体十分厚重,足有三尺。
赵王见着满墙的蚝壳十分好奇,不禁问道:“这墙上是什么?为何建这么厚的墙?”
登州县令便与他解释了这样做的缘由,说是蚝壳墙坚固,墙体厚实,才能防得住说来就来的飓风。
赵王生在皇城,长在长安,哪里见过什么飓风,便问:“什么是飓风?”
登州县令下意识朝外面的海面望去,正要细细解释,忽而重重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异常的海腥味,再看海上海鸟低飞,脸色一变,说道:“不好!练风来了!”
说话间,微雨骤急,缓风骤劲,顷刻之间炼风大作,灌进了营房,便将几人衣袍打湿了大半。
登州县令连忙命道:“快关门!”
“等等!”桓安瞧见远处沙滩上立着的船已被吹倒了几艘,船上的桅杆、木板多被掀翻撕裂,被海风席卷着在空旷的沙滩上肆虐。
他清楚看见,徽宜就是上了那艘船,而那艘船已经被掀翻了。
“把人看好!”
他命令林伽,又看赵王一眼警告他不要乱跑,便从营房里寻来一块木板扛在背上,以免被海风席卷的断木残橼砸伤,便要出门。
登州县令和两个守门人赶忙阻止道:“节帅!万万不可,你没有见识过这飓风的厉害,这风能把船吹到屋顶上,能把人卷走,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出门去啊!”
能把人卷走?桓安瞧着那远处的楼船被吹得崩裂坍塌,觉知此言不虚,一把推开人,扛着木板朝徽宜所在的那艘船行去。
便是他这样颀长高挺的儿郎,在风中前行尤觉吃力,莫说身形单薄的女郎。
桓安扛着木板,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头顶叮当碰撞,石青色的袍子纵使早被打湿透了,依然被海风撕扯着向后飘起。
这般逆风几乎寸步难行,他便顺着风势行了几步,绕到了稍远一点但省力许多的路线,借着风势快步登上女郎所在的船只。
船身已被掀翻好几块木板,到处都是碎裂的断木碴,舱室里哗哗进着水,已经没过了他脚踝。
“沈夫人!”
桓安扔了木板,在舱室里找人,这般朗声唤了几句,听不见回应,便大声喊道:“沈徽宜!”
“我在这!”
徽宜自舱室的角落里冒出一个脑袋,扬手对桓安示意自己位置。
桓安走近,把人打量一眼,立即发现她手上有血,伤口就在腕上,上面还扎着一些木头碴子,当是被断木划伤的。
“可还有别的伤?”桓安割袍扯下一块儿布来,一边给女郎包扎,一边问道。
徽宜摇头,看看桓安,想说些什么,但看风雨势猛,不是说话的时候,便又咽了回去。
“走。”桓安扯着女郎手臂,又寻了一块儿挡风的木板,要带着她回营房。
“节帅。”徽宜叫住他,说道:“这会儿风雨太大,出去反而危险重重,且在这舱室里躲躲吧。”
桓安四下看看,舱室里虽然在哗哗进水,概因船身已经破裂,那水只到脚踝,倒没有再往上积淹,且这楼船宽大厚实,虽然倾倒摔裂,也被海风掀撕了几个窟窿,角落里还可容身暂避。
桓安便微微颔首,避去女郎方才蔽身的角落。
徽宜的衣裳湿透了,整个儿都箍在身上,她便下意识避开桓安远些,转过身去环抱着自己双臂,好遮掩一些尴尬。
桓安起初没有意识到女郎在躲些什么,转头望她,瞧见她白皙的脖颈上滚着水珠,胭红色的单纱半臂贴着鹅黄单衣,严丝合缝地束缚在她纤细单薄的身子上,和她的身段浑若一体。
桓安怔了下,也转过了身子,背对着她。
风雨很急,有什么东西时不时地叮当敲一下船身。
“节帅,其实你不必过来。”
等风雨稍歇,徽宜自己就能回去。
桓安目光变了变,没有回应这话,只是说道:“飘风不终日,飘雨不终时,应当一会儿就停了。”她很快就能回去,不会在这里和他待很久。
徽宜想告诉他,滨海的飓风不是长安的风雨,没有下一会儿就停的,少说也要两个时辰,久的话两三天都有。
她若早知会有飓风,今日必不过来,谁能想到,这才春末,还未入夏,竟就来了如此厉害的飓风。
她也没有料到,桓安会找来这里。
他又从来不在乎她。
他找来,当然不是因为在乎她,只是因为他的教养,和所谓的仁爱之心吧。
徽宜又离他远了些,微转头瞧见他背身对着自己,便放开环抱双臂的手,去拧自己裙上的水。
“那位陆少主,是否会介意你我……”
桓安想问,陆恒若知今日情形,是否会介意,若介意,他可以和陆恒解释缘由。
“自是会的,所以不要告诉他。”徽宜不想生事,一边拧着裙子,一边直截了当地说。
桓安抿直唇,眉心蹙起,默了会儿,平静说道:“沈夫人放心,我不会坏你的好事。”
徽宜颦眉,转头看着桓安,“我的好事,什么好事?节帅,又从何得知?”
桓安唇瓣抿得更紧,一个字都不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