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翌日晨, 桓安早早就来了陆恒落脚的邸店。
临近年关,明州又不似长安、东都这等大都会,邸店的人很少, 桓安来得又早, 空荡荡的大堂里就他一个。他自己也知时辰尚早, 便只是静静等着,没有叫人去传话。
陆恒亦是一夜难眠,早早起来想去外面走走,便撞见了坐在大堂里等候的桓安。
两人目光相撞, 陆恒显而易见地滞怔了一息。
他只知道赵王要来送,没有听说桓安会来, 且他自认与桓安没甚交情, 他来相送, 着实有些意外。
陆恒对他拱手见礼, 寒暄道:“怎么没见那位殿下?”
桓安说:“他起的要晚些,待会儿才会来。”
看一眼大堂里尚在支着脑袋打盹儿的守门小厮,示意陆恒出去说话。
“节帅竟不回家过年么?”
待出了邸店, 陆恒闲聊问了一句。
桓安微微摇头, “不回。”
陆恒便赞桓安兢兢业业,桓安自嘲地哼笑一下, 没有多做解释,便就让旁人以为, 他是兢兢业业忙于公务, 才无暇回去过年的吧。
“你与沈夫人婚期那日没来,是我叫人谎报你遇害的消息。”
桓安特意来相送,其中一端也是想与陆恒当面致歉,对他澄清此事。
不过他只说了这么多, 并没有提及当时徽宜的反应,更不会告诉陆恒,徽宜当时立即红衣换素衣,就要去吊唁的。
陆恒在来明州的路上自然也听说了亲迎当日冒出来的他的“死讯”,心中早有猜测,听桓安亲口承认,也不稀奇。
想来,除了桓安会有这个胆量,会顾忌徽宜颜面,敢捏造他的死讯,旁人大概不会管这闲事。
“说起此事,我还应当多谢节帅,是我疏忽,忙着家父丧事,没有及时告知徽宜婚期有变,让她欢欢喜喜空等一场。”陆恒说起来仍然有些愧疚。
桓安却从中听出几个关键的字来,婚期有变?
难道陆恒不是来退婚的,而是来,重新议定婚期的?
细想来,陆家的聘礼好像没有要回,女郎和陆恒话别时也穿着亲迎当日的嫁衣,这哪里像是退婚的样子?
难道是赵王估错了,给他谎报军情?
桓安面色无波,默默思量,一垂眸,看见陆恒腰间还戴着徽宜的玉佩。
那玉佩是沈父遗物,果真退婚了,沈徽宜不该要回去么?
桓安甚至想直接问陆恒,问他和沈徽宜到底有没有退婚。
可他该怎么问出口,他与陆恒没什么交情,他们两个之间更多的是尔虞我诈。
他若直接问陆恒是不是退婚了,怕是会叫陆恒觉得,他不怀好意,巴不得他们退婚。
思量少顷,桓安问陆恒道:“你以后还会常来明州么?”
陆恒不说话,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
桓安没有得到答案,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陆公子得守孝三年,想来新议定的婚期必是在三年后了。”
陆恒转目望向桓安,哪能没有听出桓安的意图。
难怪桓安一大早地独自前来相送,原是想打听,他与徽宜是否退婚了。
陆恒仍旧不回答,“桓节帅不必相送了,回去吧,我也要去收拾行装了。”
桓安察觉陆恒有意避而不答,心中猜想他们应当是退婚了,不然以陆恒的秉性,应当大大方方把改定的婚期告诉他才是,怎可能像现在避而不谈?
虽然心中已有猜想,为着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桓安还是等在邸店,等来了赵王来送陆恒,等着陆家长兄出门来。
赵王与陆恒话别,桓安便去向陆家长兄辞行,说自己是陆恒在明州的故友,邀他们以后常来明州。
陆忻不知桓安身份,对他的热情并不领情,冷着脸说道:“多谢好意,不过,以后不会再来了。”
桓安终于有了确切答案,与陆忻拱手作辞,再次去和陆恒告别,目光不自觉就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既然已经退婚了,为何这块玉佩还在陆恒身上?
是不是沈徽宜忘记要回去了?当初他们和离,沈徽宜也没有伸手要这东西,是他自己还回去的。
如今,沈徽宜忘了要,陆恒竟就不还了么?
桓安微微抿唇,知道自己替女郎要这东西不合适,本来不想多管闲事,想了想,终是对陆恒道:“我记得,这个玉佩是沈夫人先考留给她的。”
意思很明显,女郎父亲的遗物,既退婚了,该还回去。
陆恒顺着桓安目光,摸了摸那块玉佩,轻扯了下唇角,“节帅好记性,徽宜说,这是她父亲留给未来郎婿的。”
桓安自是知道这层,曾经这东西,沈徽宜给过他,后来给了陆恒,而今陆恒退婚,理当还回去。
陆恒微微叹了一息,接着道:“徽宜说,让我留着。”
说罢,没有再看桓安神色,转身登车启程。
赵王目送陆恒离开,挥手再道珍重,桓安却微微眯了眯眼睛,沉沉盯着陆恒离开的方向。
忍不住想,都退婚了,沈徽宜还让陆恒留着那个玉佩,是何意思?
赵王方才也听到二人谈论那个玉佩,只当着陆恒的面并没多嘴,眼下只剩了桓安,他才说道:“你看吧,我就说陆恒和沈夫人未必缘尽于此,那定情信物都还叫陆恒拿着呢,必是余情未了,也许等陆恒三年期满除孝,他们还要成婚的。”
桓安不语,只是皱眉冷睨了赵王一眼。
三年,陆恒婚都退了,凭什么以为沈徽宜会痴痴等他三年?
···
越近年关,城中越渐热闹,徽宜和妹妹也都难得闲了下来,赵王亦是个闲人,且因桓安不回京过年,他也留了下来,几乎日日都来寻徽华,带她一起去市肆玩耍。
徽华有心带着阿姊一起同游,但徽宜次次婉拒,说是天气冷了,她的腰近来总是作痛,概得好生静养了。
徽华也知阿姊有腰痛的老毛病,天气越冷越厉害,便没再强求。
这日,徽宜照旧躺在美人榻上,无聊地翻着书,听婢子禀说邱县令的夫人来了。
徽宜在明州行商,自然少不得常与县令夫人打交道,只不过从前都是她备上厚礼登门拜访,不曾有县令夫人登她门的时候。
联想近来城中发生的事,徽宜也猜到县令夫人为何而来。
邱县令自从十月中带着县衙几人弃城逃跑,一直潜逃在外,这几日才被抓回投进狱中,听说很快就要问斩。县令夫人此来应当是为了给邱县令求情。
只是,怎么求到了她这里?
虽心有疑惑,徽宜还是立即起了,拿了条厚实束腰束紧在腰上,又披了件宽大的狐裘披风,去厅堂见客。
“沈夫人该当知道我来是做什么的。”
概是做惯了官太太,习惯了与徽宜在一处时的高位姿态,纵使今日是来求人的,县令夫人却仍旧一副高高在上的贵气模样,不紧不慢地说着话品着茶。
徽宜仍像平常不卑不亢,略一思忖,作猜不到模样,说:“请孙夫人明示。”
孙氏这才道:“我来是想请沈夫人帮忙,去那位桓节帅面前求求情,左右这县令又不是将军,没有守城的义务,那日他正好出城有急事,也不是刻意逃跑的,哪里就是杀头大罪?沈夫人,你说是不是?”
徽宜沉默不答,只是捧着茶盏饮茶。
孙氏瞧她竟有些不想帮忙模样,又说:“沈夫人,你这些年行商,邱明府可是没少帮你的忙,你总不能见死不救。”
徽宜轻轻叹口气,□□莫能助样子,“孙夫人,我不过一介布衣,实在没有能耐帮忙。”
孙氏已去狱中探望过邱县令,就是邱县令给她指的路,让她来找徽宜,说是海东节度使对沈徽宜格外优待,只要沈徽宜肯出面,邱县令这死罪必还有回转余地。
是以孙氏瞧着徽宜推脱,自然不信她是没有能耐帮忙,想她必定就是想趁此机会落井下石。毕竟这么多年,邱县令也从沈徽宜那里拿了许多好东西,说不定,早就招人忌恨了。
孙氏想了想,依旧没有求人的姿态,反是对徽宜道:“沈夫人若不愿帮忙,想必我求也没用,不过沈夫人也别高枕无忧,你这些年往县衙里输送了多少贿赂,你定是清楚,邱明府若是活不了,这些东西他自然也要一五一十地供出来,反正他都要死了,也不在乎多一桩贪污受贿的罪名,但是沈夫人,你就要背上一个行贿的罪了。”
孙氏瞥徽宜一眼,讥笑道:“不知沈夫人这小身板,在牢里能挨几日?”
见徽宜面色冷了,她犹是不惧,接着说:“你也不要以为有个海东节度使罩着你,你就能轻易脱罪,我手里捏着你的证据,可不止行贿这一桩,海东节度使敢徇私枉法,我就上京城告御状!”
孙氏说到最后,反成了正气凛然的那个,倒像徽宜果真做了有违律法的事,借着海东节度使的威风来欺压她。
徽宜这些年确实没少给邱县令好东西,但从来不是行贿,是邱县令故意怠政懒政,该做的事拖延不做,明里暗里要她拿钱拿物。
天高皇帝远,她又实在着急办成事,没有功夫与县令耗着,才不得不妥协给钱给物。不想到此时,竟成了县令一家污蔑她行贿的证据。
徽宜气得笑哼一声,看向孙氏道:“孙夫人,不是我不肯帮忙,是我确实帮不上,邱县令的罪是节帅定的,这马上要过年了,喜喜庆庆的日子,你道节帅为何非要在此时要斩要杀?节帅是在杀鸡儆猴,叫临近诸县的父母官们都警醒警醒,不敢再有倭寇来了不抗倭,带头逃跑的丑事出来。”
“孙夫人,不妨实话说与你,邱县令这回死罪难逃,但依节帅的秉性,而今没有牵连家眷,日后也不会牵连你,那些好东西,你不如自己留好,把后面的日子过好。”
徽宜是真心实意地相劝,若能叫孙氏就此罢休,不反咬一口说她行贿,她也没打算落井下石趁机把那些东西要回来,终究打官司是个力气活,她最近身子不适,不想那般劳累。且行贿一说,终究边界不甚清楚,要真挑她的错处,她便有再多被逼无奈,到底看上去不是一清二白。
“但若孙夫人执意因为我帮不上忙,就恨上了我,要诬告我行贿,我却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奉陪到底。”
徽宜最后这般无所畏惧地说了句。
孙氏见谈不拢,怒目瞪她一眼,气冲冲走了。
不曾想,小年当日,县衙还是来人叫徽宜前去问话,想必是邱县令狗急跳墙,果真告了她行贿之罪。
徽华不知事由,不满道:“都什么时候了,那位桓节帅不过年,也不叫旁人过年么!哪有小年了还办案的!”
她说着就看向赵王,“是不是啊!”
赵王想附和,但是他也亲眼看着桓安确实没有过年的样子,在几个滨海县城连轴跑,纠正舆图,布设水寨,亲自训练水师,势必要在年前建立起一道稳固有效的防线,好叫倭寇不敢再次来犯,毕竟倭寇可不过年。
赵王只能尴尬一笑,“他一向都是如此。”
来请徽宜的是林伽,他道:“沈夫人不必担忧,就是去问个话,很快就回。”
徽宜对此事早有准备,虽然心中也有膈应,到底不似妹妹气恼,温声说道:“无妨,我就去一次吧。”
徽华要陪同,徽宜想她没有准备,怕她到那里火气上头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让邱县令抓住把柄大做文章,遂寻个托辞让她在家中坐镇,独自前去应对。
来到县衙,果不其然就是邱县令诬告她行贿一事,连她之前送给邱县令的好东西都被当成赃物摆在了堂下。
徽宜大略一看,东西不全,还有许多金银首饰没有摆上来,想是邱县令又想拉她垫背,又想给妻儿老小留一些家当。
桓安坐在堂上,瞧她一眼,示意衙役看座,但徽宜已然按照规矩,恭恭敬敬地跪下了,并没领这份优待。
终究她现在是嫌疑人,坐着回话不合规矩,恐怕要叫邱县令先声夺人,说桓安袒护她。
桓安见状,亦没有拖沓,简洁扼要说了请她来问话的缘由,最后道:“这些东西可是你送的,又因何而送?”
徽宜道:“是我送的,但我要告邱县令盘剥无度!”
邱县令供出徽宜,本来也不是想与人彻底撕破脸。
他私心以为,徽宜行贿的罪名是决计跑不了的,桓安若想袒护徽宜,必定要徇私枉法,只要桓安有私心,他就能为自己谋一份生机,不料徽宜一上来就反告他盘剥,他气急败坏道:“明明是你贿赂我,让我与你好处,你现在反诬告与我!”
徽宜并不与邱县令废话,将一沓整理好的纸稿呈上,“这是三年来我送给邱县令的东西,数目,时间,事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节帅可以去查衙署中对应时间的公告文书,看看我求邱明府办的事,是否有违律法,又是否是私下给我的好处。”
“这三年,民妇来衙署请办的事,皆是正正当当,但邱县令总是推脱不行,明里暗里要钱要物,民妇的生意需要那些文书,拖延不得,民妇才不得已妥协,送了这许多东西,如果这样都算是行贿,民妇不服,民妇定要到京城告御状,向天子讨一讨公道。”
徽宜的话铿锵有力,将邱县令都震得目瞪口呆。
果真闹到天子面前,不止邱县令一个人要伏法,恐怕他的妻儿老小家产全部都要抄没。
邱县令赌徽宜不敢闹大才敢行的这步险棋,不曾想徽宜直接绕开海东节度使,扬言要去告御状,真似要豁出去和他硬碰硬了。
桓安大略翻了翻那沓纸,一眼就看出邱县令交出的脏物不够,说道:“邱志,是你主动交待,还是我叫人去搜你家宅?”
本来邱县令弃城逃跑罪不及家人,但他若是盘剥百姓,中饱私囊,家产必定是要全部抄没的。
邱志正在盘算犹豫,桓安已经没有了耐心,命道:“这上面所记内容,挨个核查衙署文书,另,彻查邱宅,严办!”
邱志此时再要哭天抢地地认罪,桓安已经不给他机会了,决计也要杀一杀这穷山恶水盘剥百姓的风气。
邱县令被押下去,桓安看向徽宜道:“起来吧。”
徽宜道谢,想要站起身,但是腰痛难支。
衙门里没有取暖设施,大堂的地面又冷又潮,她纵使穿的很厚,束着腰带,披了裘衣,在这里跪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寒气像长安的风雪般,一层一层往身体里钻。
其他地方倒还好,顶多就是冰凉些,但她的腰和小腹,一受寒就疼痛难支。
她想站起来,但腰痛得实在撑不住,只能整个人往前一趴,把腰放平了好缓解一些疼痛。
桓安瞧她如此模样,立即大步来到跟前,抓住她手臂要扶她起来。
徽宜道:“别动,烦请节帅找副担架,抬我吧。”
她的腰疼犯了,不能坐,不能走,只能趴着或者躺着。
桓安立即叫人去准备,但想她就这样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亦不是办法,遂将人的裘衣裹了裹,将她拦腰抱起,又叫人把几张窄案拼在一起,做成一张简易卧榻,让女郎趴在上面。
徽宜道过恩谢,也顾不得此时体面与否,裹紧了裘衣想再将腰肢束紧一些,好缓解腰腹疼痛。
明州的腊月于桓安而言不是很冷,他并没有外加大氅一类保暖之物,瞧见女郎现下如此怕冷,一时竟也没有办法助她。
想了想,他叫人去寻几个手炉来,又斟一盏热茶递给她,让她暖手。
她接茶水的时候,不小心碰住了他的手指,虽然只有一瞬间的碰触,但那锥心刺骨的寒意,实在令人心惊。
桓安记得,从前她的手也常常是冰凉的,但没有这般严重,且她今日看上去穿得不薄,竟然存不住一丝暖意么?
明州的冬日比长安不算冷,她穿得又远比在长安时厚实,按说,身子不该如此冰冷,怎么会……
还有她的腰疼,他从前也没有听她喊过腰疼……
“是……在彬州驿的旧伤么?”
桓安记得,当时她就是撑不住了,不能行路,却不肯叫他碰,特意指了一个小郎君背她。
是那时落下的伤,伤筋动骨,成了病根么?
徽宜并不答话,只是又裹了裹厚实的裘衣。
“你后来,可有认真看过大夫?”桓安又看着她问,眉心皱紧。
徽宜仍是不理这话,只对林伽说,“烦你去看看,担架怎么还没来,若实在不好寻,叫阿恪进来背我也行。”
她来时带了慕容恪,但桓安规矩多,不叫人跟进衙门来。
林伽看向桓安请示,桓安道:“去催一下担架。”
又对另一人说道,“去请大夫过来。”
徽宜皱眉,立即说:“不必,我这是老毛病了。”
她想挣扎着起身离开,被桓安一只大掌按在肩上,压制着她趴回去,执意要让她在这里看一回大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