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明州的倭乱很快就平了, 且因倭寇没能进城,城内不似宁州伤筋动骨,百姓依旧安居乐业。
徽宜许诺的重赏亦没有拖延很久, 倭乱平定的第二日便着手安排。
“阿姊, 这事我来办吧, 你只同我说一下有何需要特别注意的。”
徽华心知阿姊仍然在为陆恒失约的事情烦闷,想替她分忧,主动揽了下来。
徽宜没有推脱,说道:“做好账目就行, 桓节帅说将来还要拿给圣上看,总得让圣上瞧清楚我们没有作假。”
徽华答应下来, 想了想, 叫人去请赵王过来。
“冬郎, 你说这账目该怎么记好?”
徽华邀赵王一起坐在书案旁, 状作有些难办地转着毛笔,把自己方才拟好的几个记账模板给赵王看,唤着他的乳名, 娇声与他说着话, 一副自己拿不定主意才叫他来帮忙的小女儿模样。
但徽华请赵王来,自然不是真的拿不定主意, 她只是听阿姊说,将来这账目极可能要给圣上看, 得叫圣上明白他们没有作假, 徽华才特意叫赵王参与其中。
赵王一直是个富贵闲王,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自是不太在行,但又怕徽华嫌弃他什么也不懂, 遂认认真真把各个模板都看了一遍,正忖度间,徽华已拿着一个早就想定的模板来询问他的意见。
徽华的语气是在询问,言辞却是在与赵王讲账目上各部分内容的用处。
“这姓名后面跟着事由,就写他们守的是哪处城门,大概什么时辰,多久,事由后面跟着见证人,再后面是这回的赏钱,最后叫本人签字画押。”
徽华耐心讲完,问赵王:“你觉得这般写清楚么?”
“很清楚啊。”赵王是真的觉得很清楚,“就这样记。”
“是么?那我听冬郎的,就这样记。”
徽华顿时眉开眼笑,好像自己愁了许久的事让赵王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满眼钦佩地看着他。
忽然想到什么,当即敛了笑容,对赵王道:“那要是以后这样记出了什么差错,你可得护着我。”
赵王根本不知徽华言外之意是什么,心想一个账目能有什么差错,斩钉截铁对她说:“那是自然,我不护你谁护你?”
徽华喜笑颜开,又对赵王一番恩谢,说:“好了,你回去吧,我得忙正事去了。”
之后的事徽华都没再请赵王帮忙,只在乡亲排队来领赏钱时,请赵王过来巡查一番,叫他知晓一切都规规矩矩,账目亦是做的真真切切,没有任何隐晦猫腻。
赏钱足足发了三日才结束,赵王算是公私兼办地参与了全程。
“沈夫人真是言而有信啊,说发多少就发多少,那账目记得明明白白的。”
赵王觉着自己也算是帮着徽华前前后后操持了这件事,这话明面上是在夸沈家姊妹,实际就在等着桓安相问,赵王好表一表自己的功劳。
桓安正在看新绘制的滨海舆图,并没有抬眼看赵王,只是问道:“你去看过了?”
“对啊。”赵王点头,自豪地说:“那账目怎么记,徽华还与我仔细商量了一番,是我们一起定的呢,而且这几日我也没闲着,一直在帮忙。”
桓安一顿,抬眼望向赵王,便瞧见了他那副帮了大忙、引以为傲的得意神色。
桓安微一思量,很快就明白了徽华要赵王全程帮忙的意图,却并没有说破。
左右沈徽华这样做只是想要一层可靠的保障,并没有借赵王的身份行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事,也没甚需要提醒赵王的。
“辛苦你了。”桓安最后只是这样赞了一句。
赵王便道:“那你说,我父皇要是知道徽华如此能干,是不是就不会阻挠我娶她了?”
桓安有正事要忙,无意和赵王闲谈,遂并不接他的话。
赵王便自言自语,“我要是和徽华成婚,说什么也得先把她接到长安去,不然像陆恒这样,徽华肯定以为我是不想娶她了。”
“我先把徽华接过去,果真有人给我使绊子,徽华也能及时知道消息,总不会像沈夫人和那陆少主现在这样,至今也没个信儿。”
听赵王提起陆恒,桓安的眼眸动了动,不动声色地瞧他一眼,很快又瞧回舆图,状做闲聊随口一问,“你怎么知道陆恒至今没信儿?”
赵王便将从徽华那里听来的消息一字不落说给桓安:“华儿跟我说的啊,她说她阿姊已经派人去扬州打探消息了,但是还没回信儿。”
桓安又作漫不经心、并不在意状,淡淡“嗯”了声,心中快速数算了从扬州到明州的来回行程,对赵王道:“应该快了,说不定这个月底就有消息了。”
他这般说,自是有意提醒赵王,记得到时候再去打听消息。
···
将至冬月,如桓安估算的那般,徽宜派去扬州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
“听说,陆家家主去世了。”
徽宜愣住,思忖间,那人继续说了打听来的消息。
“听说陆公子本是带着迎亲仪仗如约出发的,但是走了两日,收到陆家家主的死讯,又着急忙慌赶回去了。”
徽宜微微叹了口气,原来陆恒真是遇上了生死大关。
只是,她见过陆父,瞧着人正值壮年、身体康健得很,怎会突然就去世了?
“可有打听到,陆家家主是怎么去世的?”徽宜问。
那人点点头,“听说是被人害死的,但其中详情,我也没有打听出来。”
徽宜点头,挥手叫人下去好生休息。
心中不免又思量此事。
陆父遇害,他们的婚事自然不能如期举行,只是依陆恒的性子,便是再仓促,也该给她递个消息说明情由。
但哪怕是到了今日,他们的婚期已经过去二十余日,陆恒还是没有任何消息递过来。若非她叫人去扬州打听了,怕是到现在都不知陆恒为何没来。
兴许,陆家治丧,实在忙乱吧。
徽宜叫了管家来,“这几日,把陆家的聘礼点算点算。”
她只是这样吩咐了一句,没有再多解释,管家想到陆恒失约悔婚,心中忖着约是要退婚了,便只是答应下,什么都没再问,立即去办了。
徽华听到消息,赶来问徽宜道:“阿姊,是要退婚么?”
徽宜想了一会儿,没有承认,但是也没有否认。
她不知陆恒而今到底是什么态度。
若依旧想与她成婚,就算这次没能如期举行典礼,到底他们已经定亲了,陆父去世,陆家该派人来与她报丧,她要遣人前去吊唁致哀,这才是做亲家的模样。
但是,陆家至今没人来与她报丧,就是没把沈家当作亲家,不需要沈家前去致哀。
徽宜也闹不准陆恒到底是何意思。
“罢了,一切等陆恒来了再说。”徽宜不想再做无用忖度。
···
陆家办罢陆父的丧事已经是冬月中旬,西州天寒地冻。
陆恒在家庙里父亲的神主前跪着,神色黯淡,面容灰败。
“四郎,回去休息吧。”曲氏亲自来了家庙劝说陆恒。
“母亲,你回去吧,我不累。”
自从陆父遇害,陆恒扶灵自扬州回至西州,就总是这般跪着,陆父未下葬时,他跪在父亲遗体前,下葬后,他就每日都来神主前跪上一个时辰。
曲氏知道,陆恒是在自责。
陆家所有叔伯兄弟,包括陆恒的三位亲兄长,也都在责怪陆恒任性。
一切都是缘于他的婚事。
陆恒自明州回来后,大刀阔斧地把几桩关键生意从陆家商队析出,等同于直接釜底抽薪,把现有的陆家商队抽成了空壳子。
他在商队经营多年,早就有了自己的人马,这事做起来并没有多大阻碍,唯一的阻碍,就是陆父和那几个称兄道弟的老掌事。
但他们的阻碍也只能是表表不满,并没有能耐阻止陆恒。
陆父亲自跑到扬州找陆恒算账,想尽办法要把他带回去,甚至蒙汗药都用上了。陆恒为免父亲耽误自己迎亲的行程,狠狠心,也给父亲用上了蒙汗药。
他本意是想迷晕父亲,把人好端端地送回西州,却不曾想,父亲在这途中遭人毒手。
凶手就是那几个和父亲称兄道弟、他一度呼为诸父的老掌事。
他这次以自立门户之名,大刀阔斧地革新析产,就是要将这几个老掌事从陆家商队的核心里踢出去。陆恒没有想到,那些人竟然以为,他做这些,都是父亲授意。
他们动不了他,竟然就去杀了他的父亲!
如今,纵使已将那几个掌事杀了为父亲报仇,陆恒仍然无法释怀。
如果不是他用蒙汗药迷晕了父亲,或许那几个掌事也没那么容易得手。如果不是他非要在此时不管不顾地革新商队,那些人或许也不会恨上父亲。
父亲的死,都是因为他。
陆恒每每想起来,就恨不得把那些凶手挖出来鞭尸。
也恨自己一意孤行……
曲氏瞧见他这模样,想了想,对他说了一桩隐瞒已久的事。
“你派去给徽宜报信的人,我截下了。”
陆恒知晓父亲遇害当日就叫人去明州报信了,并不知母亲截下了人,此刻听她这样说,不觉微微皱了眉。
曲氏唉声叹气,并不责怪陆恒此时还想着徽宜,语重心长对他说道:“你与徽宜已经定亲,若是叫人去报丧,徽宜必定要前来吊唁。”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看向陆父神主,“我想你父亲应当不想见徽宜,所以,我没叫人去报丧。”
陆恒眉心又紧了紧,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曲氏在这时说道:“不过,你若依旧想娶徽宜,那便娶吧。”
“我们这等商贾之家,没那么多规矩,也不必守什么三年孝期,以月代年,三月便可除服,到时候,再寻个吉日,把你和徽宜的事办了。”
曲氏说罢,看向陆恒,“你说呢?”
陆恒默然不答,曲氏便又看向陆父神主,故意说道:“你也不必顾念你父亲,终究人死灯灭,他的意愿没什么用了。”
陆恒眉宇皱得更深,说不出话来。
曲氏又做心疼地拍拍儿子肩膀安慰他,“我已经没了你父亲,只要你不自立门户,你做什么我都依着你。”
“母亲……”陆恒愈觉自责,深深叩首在地。
曲氏扶起他,疼惜地说道:“我再告诉你一事,你长兄因为你父亲的事恨上了徽宜,已经前往明州,决定要去为你退婚了,你若是不想退婚,便去把长兄截回来吧。”
说罢,她顿了很久,似又想起伤心事却极力忍着一般,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只是,四郎,你万不可再用什么蒙汗药对付你长兄,我不能刚死了丈夫,又没了长子。”
陆恒听闻母亲这话,恨不得一死谢罪,复在父亲神主前重重叩首。
“好了,不许在这里跪了,跪坏了身子,你父亲也要心疼,你该知道,你父亲最是疼你,哪怕你不听话,他打归打,骂归骂,打骂之后却总是背着你和我说,你最聪明,陆家商队交给你,他放心。”
曲氏强迫着陆恒出了家庙,瞧着人回房休息才转身离去。
陆恒虽是听从母亲话躺在了榻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棘手的问题,他想娶徽宜,发疯地想,哪怕断绝父子关系也想。
可是如今,父亲真的死了,没有人阻挠他了,他的心里又没有办法安定。
他真的想娶徽宜,可是他没有办法面对父亲……
长兄已经去为他退婚了,他得抓紧做下决定,抓紧把长兄截回来。
···
明州的天气过了腊八才有了些冷意。
这日,徽宜正在看账本,听家仆说陆家来人了。
她愣了下,连忙叫人请去厅堂。
“沈夫人,我是陆恒的长兄,这次是来为他退婚的。”
陆忻见到徽宜,旁的寒暄都没有,连缘由也不说,直接提了退婚。
陆家纲首遇害的消息在如今的明州已不算新鲜,许多细节也传的沸沸扬扬,徽宜哪怕不知确切情况,也从流言里推知,陆父遇害和陆恒有些关联。
是以,听到陆家长兄这般说,徽宜也没再多问,温声说:“好。”
陆忻便道:“母亲和四弟给你的生意,还有一些其他花销,便都不论了,但是,陆家的聘礼,还请沈夫人退还。”
徽宜早料到今日,并不恼怒,依旧应好,便让管家去做准备。
管家应下,才出了厅堂门,见陆恒大步走来,看他一眼,说道:“不必。”便进了厅堂。
陆忻没想到陆恒还是跟了过来,以为他仍旧死心不改不想退婚,也不管是否当着徽宜的面,厉声对陆恒道:“你忘了父亲是怎么死的?你竟还有脸跟到明州来!怎么,是不是也要将我迷晕了,你好继续娶你的美娇娘!”
陆恒垂眸,由着长兄冷言冷语训斥了几句,才说:“我同意退婚。”
说这话时,他没有看向徽宜,垂眸片刻才抬眼,也只是看向自家长兄,“但父亲生前说过,我若退婚,终究是叫沈家吃了亏失了颜面,除这聘礼外,还要再给沈夫人两个长安的铺子。”
陆忻怎会信这话,且也不愿给沈家太多东西,冷道:“父亲何时说的,可有契书为证?”
陆恒平静说:“没有,不过,我来时得了母亲的允准,她说,这聘礼不需要回了,兄长若不信,可去信问问母亲。”
眼下已近年关,递信要耗费更长的时间,一来一回说不定几个月就过去了,陆忻没时间耗在这里,且他此行主要是为了退婚,既然陆恒和沈徽宜都同意退婚,那些聘礼就是不要了也没什么。
“好,我就信你一回,聘礼不要了,把婚书拿来撕毁,再立个退婚文约。”
一切都依陆忻所说,毁了两人婚书,又重新立了退婚文约,徽宜和陆恒各自在文约上签字按印。
事情落定,陆忻便要离开,陆恒送兄长出了沈家大门,才道:“你先回去,我有几句话和沈夫人说,你放心,我明日定和你一起离开明州。”
陆忻想婚事已退,便是陆恒还存着什么想法,沈徽宜必定也要考量考量,遂并未多加阻拦,留下陆恒先走了。
陆恒转身,徽宜已经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的神色温和如旧,竟没有半分责怪怨怼。
“徽宜……”陆恒想说,他终究是辜负了她的信任和依托。
“平章,不是你的错。”
徽宜柔声开解着他,“不管以后你我如何,你从前没有负我,我对你,亦从不后悔。”
陆恒望着女郎,心中的遗憾更是刻骨。
他想娶徽宜,此时此刻,仍然想。
“那身嫁衣,可还满意?”
陆恒知道自己不该再问这个问题,可他真是遗憾,没有见到她穿嫁衣的模样。
徽宜默了片刻,说:“等我。”
转身进了门,再出来时,便戴着花冠,穿着嫁衣,温温静静地望着陆恒。
陆恒望着她笑了下,伸手摩挲着腰间那块她的玉佩,他知道该解下来还她,可是,他不想……
徽宜亦瞧了瞧那块玉佩,复看回陆恒,终于告诉他那块玉佩的来处:“那是我父亲留给我未来郎婿的,你,便留着吧。”
陆恒微微颔首,又望着她许久,忽然说:“徽宜,我上辈子一定是个十恶不赦之人,所以这辈子,才不能娶你。”
徽宜微微摇头,不同意他的说法,“你这样的人,上辈子又怎么会差?能遇上你,是我的幸事。”
陆恒又深深望着女郎许久,最后才说:“我走了。”
徽宜颔首,“保重。”
···
陆家来人的事自然躲不开赵王的耳朵,他就站在西宅的门房里,透过窗子望着徽宜与陆恒告别,瞧着陆恒与女郎说完了话,立即出了门房,佯作是巧合碰上。
赵王没有别的心思,只是觉得陆恒给他带过礼物,也算是有些交情,眼下陆父去世,他总该言语慰问一番。
“你这就回去了?”赵王明知故问。
陆恒颔首,赵王又说:“今天就走?”
陆恒道是明日启程,赵王点点头,说:“那我明日去送你。”
“不必麻烦。”陆恒从前给赵王带礼物,只是作为商贾的人情习惯,并没指望赵王有多看重。
“不麻烦,说好了,我明日去送你,日后你去长安了,找我喝酒。”赵王豪气说道。
陆恒笑笑应下,转身走了。
赵王回到西宅,与桓安说了方才的事。
但他只说了明日要去送陆恒,没有提及陆恒与徽宜在门前说话时的情状。
“你去不去?”赵王问桓安,“人家好歹也给你带过礼物,把你当朋友看的,你不去送送么?”
桓安默了会儿,问道:“沈夫人去送么?”
赵王想了下,摇头说“不知”,又把方才瞧见情景与桓安说了,“我瞧那样子,陆家一定是来退婚的,但奇怪的很,刚刚沈夫人和陆恒说话,还穿着出嫁那日的衣裳,我还以为,她这就要嫁给陆恒呢。”
桓安目光一沉,“穿着嫁衣?”
赵王没有察觉桓安已经皱眉生出不悦,继续说:“是啊,我也没想到,沈夫人竟如此喜欢陆恒,被他退婚也不怨不恼的。”
想了想,赵王忽而一拍脑袋,“说不定等陆恒过了三年孝期,就又来求娶了呢,我瞧着陆恒也很不舍,只要沈夫人愿意等,他们也未必就缘尽了。”
赵王没有察觉,桓安已经目光凛冽地瞪了他一眼。
默了会儿,桓安道:“明日,我也去送送陆恒。”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