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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如故 第44章

垂拱元年 · 历史架空 · 408 KB · 2026-09-10 20:37:02

第44章

  徽宜背后抵着梁柱, 面前的男人像一堵墙压过来,她双手按在他肩膀上,想要推开。

  可是她自从一大早装扮好就没再吃过东西, 顶了大半日沉甸甸的花冠, 又才从陆恒被劫杀的噩耗里回过心神, 她真的没有多少力气,她撑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就像两条又细又软的金丝,被轻而易举压制着,看上去好像她在故意迎合他。

  徽宜也从来没有想到, 桓安真的会做出这等越礼之事,他从前根本不会这样, 做夫妻时都不曾有过的亲密, 她不知道他为何今日又一次鬼迷心窍, 甚至比上次更可恶, 竟越了界!

  徽宜捂着脖颈上被他咬过的地方,不可思议地望着桓安,下一刻, 本能地抬手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 桓安眼前一黑,脸颊亦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一阵刺痛。

  桓安从来没有挨过巴掌,他自幼品性端良, 从来没有做过会挨巴掌的恶事, 便是他的父亲那般不喜他,也从不曾打过他巴掌。

  这巴掌,和他方才对女郎做的事一样,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

  桓安愣愣地看着徽宜, 也骤然之间泄了力气。

  她竟如此厌恶他,抗拒他……

  桓安松手放下女郎,只仍然离她很近。

  徽宜站定,稳下重心背抵着梁柱借力打力,将桓安重重推开。

  她原本只是想推他远一些,叫他不要离自己这么近,可不知是不是他腿上有伤的缘故,经她这一推,他竟然没有稳住身形,向后踉跄了几步,仰面跌倒。

  桓安下意识想去扶旁边的桌子,但跌倒的力道太重,反而将那桌子推开好远。

  徽宜这厢也因为用力过猛,头上的花冠晃了晃,终是没有稳住,摔落在地。

  桌子被推开的声音,花冠摔落的声音,一时之间吱吱呀呀噼里啪啦,惊动了许多人前来。

  众人推门而进,就见桓安正在慢慢起身,冷玉般干净的脸颊上一道细细的血痕,血痕周围渗着些细密的血丝。

  徽宜这厢也故意散了发髻,垂下来的长发遮住了脖颈上的痕迹。

  “你们这是怎么了?”

  赵王心里忖着怎么像是打架了,却不敢太过细问,赶忙去扶桓安起来,看到他脸上的血,问:“这是怎么回事?”

  说着话,下意识看向徽宜寻求答案。

  徽宜不自觉捻了捻手上戴着的戒指,面色却是平稳坦荡,垂眸不语。

  徽华立即挡在徽宜面前,截了赵王质疑自家阿姊的目光,看着桓安道:“是啊,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欺负我阿姊?”

  “怎么可能?”赵王打死也不会相信桓安是欺负女郎的人,更何况那人是沈徽宜,是以听闻这话,下意识就替桓安辩解。

  “那我阿姊怎会是这模样?”徽华硬气道。

  赵王虽然想说,兴许是你阿姊打人用力过猛,自己把花冠颠掉了,但看桓安沉默不语,细想想,再你来我往的说下去,除了惹沈家姊妹不悦,什么用处都没有,遂也不再说话,只是扶着桓安要带他离开。

  出了厅堂门,天光敞亮,赵王才瞧见桓安不止脸上有血,背上也渗出血来,想必是方才跌倒,几处伤口又裂开了。

  赵王就要转身再去说上几句,桓安按着他不准他回头,低低地解释:“不是她的错。”

  等桓安离开,徽华和沈玠都来问怎么回事。

  徽宜便说了桓安捏造陆恒死讯的事。

  徽华和沈玠都是一愣。

  沉默一息,沈玠问道:“阿姊,你就是因为这个,才……”

  沈玠顿了顿,终究没有用“打”字来定义阿姊,说:“才与桓节帅闹得不快?”

  徽宜也未多做解释,随口“嗯”了声。

  沈玠想了想,说:“阿姊,单论这件事,我不觉得桓安有多大错。”

  他见徽宜不语,继续道:“嫁娶是人生大事,连天子都乐见婚仪摄盛之俗,足见婚娶之事亘古以来就很重要,我从未见过哪个新郎官在亲迎当日不来的,陆恒这般做,无异于逃婚。

  沈玠越想越不满,“陆恒哪怕大大方方地登门退婚,都不比现在这样羞辱人。”

  徽宜嘴唇动了动,想要为陆恒辩解,沈玠说道:“阿姊,我知你包容体谅那位陆公子,我没有见过他,不知他到底是何品性,但依我看来,路途遥远,车马劳顿,都不是借口,明知有一件重要事等着去做,自然就该早早筹谋,排除万难,那位陆少主走南闯北多年,遇到的艰难险阻定也不少,怎会没有办法妥当安置好从扬州到明州的行程?”

  “他便是伤了病了,也该遣个人来提早与你说一声,可他没有。”

  沈玠想了想,又说:“纵是他果真叫人来送信,说有事耽搁来不了了,难免还是会叫人猜测,他是想逃婚。试想娶妻亲迎这等人生大事,如果不是生死大关,还有什么借口能解释他在亲迎当日不来?是以我觉得,桓安这样做虽然有失妥当,但没有大错。”

  沈玠停顿片刻,接着说:“我知道桓安待阿姊不好,但阿姊应当记得,桓安当初便是不愿意那门亲事,也没有做出过逃婚的事。我不知道那位陆公子明不明白,这是在羞辱人。”

  “够了。”徽宜罕见地露出厉色,看向弟弟道:“左右事情已经平了,你也不必再讨伐陆恒,我的婚事就是如此了,你回长安读你的圣贤书去吧。”

  徽宜说罢就走了。

  “阿姊……”沈玠并不想惹长姊生气。

  徽华对他道:“好了,你说陆恒的不是就说嘛,提什么桓安!”

  徽华连忙跟进阿姊闺房,知她此刻定然心绪不佳,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姊,现在怎么办?”

  徽宜对镜通发,眼眸却垂着,没有看镜中自己。

  “叫人去扬州打听一下。”

  徽宜要知道陆恒到底为何没来,他若真是反悔了,逃婚了,那她,就当他真的死了,从此一刀两断,相忘于江湖。

  就怕他,像沈玠和桓安说的那般,是遇上了生死大关……

  她不能单凭自己的臆想猜测,就放弃了他。

  ···

  回到西宅,赵王立即叫大夫来为桓安处理伤口,问他道:“你什么时候回长安?”

  赵王真的不想让桓安在这里待了,再待下去,赵王怕他就要毁了。

  “暂时不能回。”桓安说。

  “怎么不能回?”赵王心想桓安怕是乐不思蜀了,更加坚定要带他回去,“我明日就给父皇写信,说你这边倭寇已平,让他召你回去,你敢不回,就是欺君之罪。”

  桓安沉沉望了赵王一眼,“我已去信圣上禀明情况,你若想回,自己回。”

  他原本也以为就是行船时会遇上倭寇,想来那倭寇必不会漂洋过海上岸来侵袭。但真正与那倭寇交过手,他才惊觉,海东诸州县的防卫太松懈了。

  海东诸州滨海,从前一度是天然屏障,并不似西、北边境常受铁骑侵扰,是以防守也相较松懈,可以说,皇朝几乎没有海防的意识。

  他从前也以为,那些倭寇不过流寇而已,打几次立了威,应该就怕了。但他想错了,那些倭寇竟能聚集数百人之众,还能藏有霹雳炮那等危险厉害的火器,绝非一日就能肃清。

  他已奏请圣上,在滨海诸州设常备水寨水师,加强防御,以防倭寇上岸侵扰。

  他思虑的这些,赵王自然不知,只当他有心以公谋私,心中忖着不能遂他的意,想了想,说道:“那往安州去吧,那里是才是你的治所。”

  桓安不想与赵王做无用争扯,便不理他的话。

  赵王气恼,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终是指着桓安的脸道:“你这是叫人打的吧?”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我竟不知你何时这般好脾气了,这都能忍?”

  桓安皱眉,平静地否认:“是我自己划伤的。”

  赵王怎会信这话,“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要告诉我,你还想娶那个沈徽宜?”

  桓安始终沉默,赵王的气性蹭地冒起来又泄掉,反反复复,终是无可奈何地说道:“就算沈夫人的婚事黄了,但你别忘了,她姓沈,是你继母的亲侄女,你真的要娶?”

  桓安不语。

  他自然知晓她的身份,他也一直告诉自己,而今只是想补偿她,可是……

  不知为何,就是会忍不住想要插手她和陆恒的事,就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嫁给旁人……

  就是会在她面前控制不住自己……

  他竟已对她做出那种越礼之事了……他如今又没有中药,也没有高热糊涂,怎么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

  他与她,终究不似梦中那般琴瑟和谐。

  细想来,他何曾教过她运笔练字,何曾与她同撑一伞,月下漫步。

  与她同撑一伞,月下漫步的,都是陆恒,她挽着的,也是陆恒的手,从来不是他。

  桓安自嘲地笑了下,捏捏眉心,他怎么就梦到了自己身上?

  如果当时在彬州驿,他多问她一句,为何要和离?或许一切都不会是今日境况。

  ···

  此后几日,桓安先在明州滨海布起了水寨,不曾想,这厢水寨还未建起,宁州便来了加急战报,言是一伙倭寇乘船登岸,烧杀抢掠,连县令县丞都杀了,县衙的官兵也杀了许多,大有夺城之势。

  离得最近的便是桓安在明州为着平倭新训练的这批水师,若要召集更多兵力,得到安州调兵。但安州离得远,一去一回,恐怕宁州城就被倭寇洗劫一空了。

  桓安打算亲自领兵去宁州抗倭,但他有些忧虑。

  宁州不比明州富庶,还引来倭寇劫掠,若他一走,倭寇又来明州侵袭,到时沈家必定会是倭寇首要目标。

  但他若守着明州,宁州的劫数又无人可解,终归还是东南州郡的海防太疏忽了。

  他叫了赵王过来嘱咐,“我去宁州御敌,你留在此处,我已布下一处水寨监管海面,虽然留下的卫士不多,但都是出海打过倭寇的,有实战经验,监测并及时通报倭寇动向当是不成问题。”

  “不过,若遇倭寇来袭,城中兵卒太少,切记不要正面迎敌,关城门死守,立即与我报信。”

  赵王见他神色凝重,立即认真点头,又说:“你的伤没好透呢,能去吗?要不从安州调个将军来?”

  桓安颔首:“我已叫人去安州调兵扩充水师,不过远水不解近渴,宁州这趟得我亲自去。”

  说罢这些,桓安微忖少顷,命林伽去请徽宜过来。

  赵王皱眉道:“你寻她做什么?”

  桓安不答,只说:“你先回去。”

  赵王要赖着不走,但看桓安目光严正,想他或许是要说正事,只好听话地走了。

  没多会儿,徽宜来了,却不往里头去,就站在厅堂门口对桓安见礼,问他何事。

  桓安知道,因为之前的事,她对他生了戒心。

  就那样远远的也好,免得他又失控做出越礼的事来。

  桓安没有强迫徽宜进门,也没有离她太近,“上次的事,是我无礼。”

  他那日因为她太过偏袒陆恒,在气头上。

  他大约也在气自己比不过陆恒,嫉妒心作祟……

  但是,有些话,他却也是万般真心。

  “节帅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么?”女郎显然不是来听这些的。

  桓安望她片刻,说起正事来,“宁州遭了倭寇,我要去那里一趟,最近不太平,你……还是多加小心。”

  徽宜听闻这话,抬眸望他一眼,见他旁边还放着拐杖,当是腿伤还未好利索,不过,徽宜却也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嗯”了声。

  桓安接着道:“万一明州也遭倭寇,只怕到时候沈家会首当其冲,我虽已交待赵王一经发现倭寇,立即关门死守,但就怕到时力量悬殊,守不住城门。”

  “是以我想,果真遭遇倭寇来袭,你不如许下重金,召集乡亲共同守城抗倭,只要能守过一日,我必定能调兵支援。”

  徽宜抬眸看了看桓安,微微点头,“多谢节帅指点。”

  “你放心,钱财方面定不会叫你独自担着,事后,我必禀明圣上你的功劳,该还你多少便是多少。”桓安又这样说道。

  徽宜自然也知果真遭了倭寇,她的损失必然是最惨重的,与其被倭寇抢掠了去,还不如分散于诸位乡亲激励他们共同抗倭,至少还能保个平安,至于还不还的,她却也没那么在意。

  不过桓安既这样说,她还是颔首答应,“谢节帅。”

  “好了,你回去吧。”桓安的话说完了。

  徽宜点头,转身便走了,走得很干脆。

  她离去,桓安才站起身,拄着拐杖行至厅堂门口,望着她款步走远,直至出了大门,瞧不见人影了。

  桓安叫来林伽对他吩咐:“这回去宁州,你不必跟着,在这里好生照应,万不可掉以轻心。”

  林伽跟着他多年,比赵王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强上不少,留林伽在此,他才能稍稍安心些。

  “郎主,你有伤在身,属下还是跟着你。”林伽说道。

  桓安不允,“你领着那些私卫留在这里,护好沈……”

  他改口:“护好赵王和沈夫人他们。”

  ···

  桓安率兵离去第三日,明州果然也遭了倭寇,所幸水寨上的卫士发现得早,及时递了消息,在成群结队的倭寇闯入城中之前便关上了城门。

  这次的倭寇规模尤甚,足有两三千人,虽然与动辄数万数十万的营兵不能相比,但明州城内加上县衙的官兵、桓安留下的私卫,总共也不过二百来人,且明州属中县,总户数也才四千户,若与倭寇正面相抗,确实不占优势。

  赵王亲自带着私卫登上城门守城,叫人去命县令带上衙中官兵增援,不料过了会儿,那人折返又带回一个噩耗,说是县令和县丞都跑了,衙中本就不多的官兵也不知去向。

  这厢守城本就艰难,听闻此话,更生了畏惧动摇之心。

  赵王连忙振奋军心道:“不用怕!我已叫人去调兵,一会儿就来!”

  那些倭寇一面攻城门,一面大声对里面叫喊,说是只取沈家的东西,绝不滥杀无辜,叫人不要为了沈家拼命。

  赵王瞧那些倭寇竟还会攻心,破口大骂道:“不要脸的东西,打家劫舍还说得如此道貌岸然,沈家的东西凭什么给你们!”

  他转而对一众守城的卫士们说道:“死守!等退了这些倭人,我给你们向我父皇邀功去!”

  徽宜这厢本来打算请邱县令出面,鸣锣广募勇士一起守城,听闻县衙的人早已跑了,便只能命一众家仆满城鸣锣,许以重金招募勇士。

  沈家积聚丰厚,徽宜在明州亦颇有善名,很快就募集了一批勇士前往城门增援。

  倭寇有备而来,带了许多火器攻城,这场不大不小的战事打得尤其艰难,所幸至夜晚时,那些倭寇概也害怕援兵自海上过来夹击,又分批乘船走了。

  赵王不敢掉以轻心,仍命主力守在城门口,只叫人去给徽宜传话,让她稍作放松歇息片刻。

  徽宜闻言,更加警觉。

  明州河湖遍布,河海相通,城墙上除了常规的旱门,还有许多水门,若叫倭寇沿水门潜入……

  徽宜哪里敢睡,命家仆接着鸣锣募集勇士守那水门,果然在几处水门口截杀了一些倭寇。

  城内一夜喧嚣,徽宜虽在家中待着,却半点不敢合眼,掐指数算着时辰。

  桓安曾告诉她,只要守过一日,他必能率兵增援,不知宁州的倭祸是否平了,不知桓安是否真能按期到来。

  晨光熹微,徽宜一夜没有合眼,忽听家奴惊喜来报,“夫人,节帅回来了!”

  徽宜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

  桓安回来了就好,她就不必担心守不住了。

  徽宜心神一松,困顿乏累之感便霎时如潮水淹没过来,竟是片刻都支撑不住了,扶着一个婢子打算去睡觉。

  忽然听到院中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还伴随着铁甲铮铮之音。

  徽宜猛然之间又来了精神,下意识也往外走,要去瞧瞧是谁来了。

  刚出门口,瞧见了桓安。

  他银白色的铠甲上血迹斑斑,左腿上绑着一整块铁板护腿,走路微微有些跛,头戴的兜鍪上也留着几道刀砍的凹痕。

  他显然刚刚从前线下来,还没有来得及回去休整。

  看见徽宜,他停住了脚步,没有靠她太近,只是认认真真细致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定她没有受伤,才收回目光。

  “我来,无事。”桓安说罢,并没有再多留一刻,转身离开。

  他还是走得很快,似乎不想叫人再多看一眼他这副狼狈模样,也不想叫女郎看见他跛脚的样子。

  徽宜愣愣地望着他背影,忍不住忖了下他的话。

  他来,无事?

  既然无事,为何要来?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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