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徽宜不想回答桓安的问题, 陆恒来与不来,都与桓安没有半点关系。
“节帅有伤在身,还是回去休息吧。”徽宜再次对他下了逐客令。
桓安却没有反应, 仍旧四平八稳地坐在桌案旁, 一副来者是客, 理直气壮的模样。
他不走,徽宜便走,才转过身,被桓安重重捏住手腕, 不许她走。
徽宜颦眉,徽华已怒道:“桓五郎, 你放开我阿姊!”说着话, 就要叫人过来对付桓安。
毕竟是嫁娶的好日子, 徽宜不想闹大, 叫妹妹去招待其他宾客,自己留下处理桓安这厢。
桓安抓得很紧,徽宜知道挣不脱, 并不与他顽抗, 只是抬起手臂,轻轻摇了下, 对桓安道:“节帅一向是个守礼之人。”
提醒他,他现在做的事, 很无礼。
桓安默了会儿, 松手放开女郎,垂眸盯着自己面前的酒盏,再次说:“都到这个时候了,陆恒也许真的不会来, 而且他父亲不同意这桩亲事,定会多方阻挠。”
“若陆恒明日不来,你……”
“我就成了明州,乃至附近几个州县,最大的笑话。”
徽宜看向桓安,“节帅是想说这些么?”
桓安沉默。
徽宜又对他问:“节帅今日揪着这件事追问,是果真为我担心,还是,也想看我的笑话。”
桓安皱眉看向女郎,想质问她,在她眼里他就是这样的人?
嘴唇动了动,因不悦而蹙紧的眉心复舒展开去,语气也不如方才带着些冷肃霸道,淡淡说道:“你知道我没想看你的笑话。”
“那节帅是关心我么?”徽宜目色平静,像一池干净的秋水。
桓安目光动了动,复垂眸盯着眼前的酒盏,并不答话。
徽宜见他不语,并不追问,只是在他身旁坐下,平心静气地说道,“陆恒是否能如约赶来,是我和他的事,节帅如此追问,不是存心笑话,便是关心了。”
顿了一息,徽宜的声音更加淡漠,“我却不知,节帅何故如此关心我。”
从前遭遇刺客袭杀,海船上被霹雳炮袭击,可说是桓安男儿意气,见义勇为,不可能冷眼旁观。
但陆恒来不来,会不会叫她在亲迎当日空等,她是否会被人取笑,这些在桓安眼里,不该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么,他何须关心,何须询问?
他之前便教训她不该少思少虑和陆恒有了夫妻之实,如今,又来问陆恒亲迎之日爽约怎么办。
她和陆恒的事,何劳他如此费心?
徽宜再次转目看向桓安,漠然问:“节帅,何故如此关心我?”
桓安抿唇,何故如此关心她?
他早就自忖过许多次了,是亏欠和愧疚。
他而今想要护她周全,帮她助她,都是因为亏欠和愧疚,没有旁的缘故。
他曾经冷待她,辜负她,还让她受过重伤,他而今的关心在乎,只是因为亏欠和愧疚,想要尽己所能补偿她而已,没有旁的心思和想算。
“关心,还需要缘由么?”桓安最终这样答复女郎。
徽宜听这话,似是有道理,又似一句无足轻重的废话,想了想,不再说这个,对桓安问道:“依节帅来看,陆恒若是不来,我该怎么办?”
桓安不说话,碾着手中的酒盏若有思量。
他问她陆恒不来怎么办,是……是怕她再一气之下,做出什么草率的、不假思索的决定来。
他怕她赌气,随便寻个男人代替陆恒来救场。
以她的积聚,她的容色,他知道这事不难。
但他决不能允她这样做,她果真走了这步,他一定会阻挠,一定不会叫其他人得逞。
但是那样做,她一定会记恨他搅了她的婚事。不到万不得已,他亦不想走这一步,所以,他想问问,如果陆恒不来,她怎么打算?
她却问他,该怎么办?
如果一定要找人救场,也该寻个合适人选,至少相貌气度、家世为人,都不能比陆恒差。
这样的人选,却也不是没有……
“陆恒若不来,这新郎官,也不必非他不可。”
他才说罢,就见徽宜颦紧了眉,显是被他的话惊到了,以荒唐至极的目光看着他。
桓安垂下眼眸,盯着早就喝干了酒的酒盏,不迎女郎的目光。
他当然不是提倡她这样做,他就是……就是想,如果她真的赌气……
他而今的身份是海东节度使,他的相貌、身量、气度,都能比得过陆恒,若叫他去救场,一定能挽回她的颜面。
而且,没有人知道他是定国公世子,没有人知道他曾娶过徽宜,所以,也不会有人笑话她吃了回头草。
唯有一端,他如今有伤在身,行路不便,但他能撑住,能丢了拐杖行路。
“陆恒若不来,这婚,自然就不成了,怎还会有旁的新郎官?”
徽宜显然没有存着赌气找人代替的想法。
桓安流畅的思绪骤然被掐断,看向徽宜目光一滞。
她竟然,不赌气找人代替陆恒么?
怔了一息,桓安复低下眼眸,端起空空的酒盏,放在唇边抿了一口。
这样……自是最好,找人代替陆恒,仓促成婚,本就是下下策……
片刻后,桓安放下酒盏,平静说:“按当如此,只是,怕与你颜面有损。”
徽宜道:“节帅杞人忧天了,这不是还没到时辰么,平章应当正在赶来的路上,他果真有事耽误了,也必然不会叫我空等,定会叫人递消息来。”
桓安刚刚平和下来的神色又变了变,她就如此信任体贴陆恒?
是因为陆恒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让她空等过么?所以,她才这般相信陆恒不会失约,就算失约,也一定有情可原。
“节帅,还有话要问么?”
徽宜又在赶他走了。
桓安沉默,坐了会儿,刚刚站起身,徽宜已将他的拐杖递过来。
她故意没有给他递请帖,应当就是不想叫他过来,如今他不请自来,她又着急撵他走。
她就生怕他坏她的事。
“沈夫人。”
桓安想,自己终究是来道贺的,还是应当说一句恭贺的话。
可他看着徽宜许久,道贺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他原来也没有自己想的那般落落大方,能坦坦荡荡地祝贺她与旁的男人白头偕老。
“我走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
翌日晨,徽宜早早起了,穿好嫁衣,戴好花冠,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么?”
徽华也在忧心陆恒怎么还没来,叫人沿着陆恒可能前来的路线去临近州县查探,看人是否已经在路上了。
“回来了,并没见到陆少主的迎亲仪仗。”
两人婚仪盛大,陆恒果真到了附近,一定会有热热闹闹大动静,按说不难察知,眼下既然悄无声息,必然就是没有到。
“到底怎么回事!”徽华心急如焚,叫人再去查探。
沈玠不曾见过陆恒,不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瞧他在亲迎当日来得这样迟,心中对他已生不满,问徽宜说:“阿姊,那个陆少主会不会反悔了?”
徽宜摇头,见弟弟皱着眉头,柔声劝他道:“他不是那样的人,若想反悔,早该反悔,何必费心思舍钱财与我做这般好看的嫁衣花冠?”
“那他为何到现在还不来?”沈玠不满道。
“现在还不到时辰啊,再说他从扬州过来,路途遥远,说不定临时碰上什么事耽搁了。”徽宜温声解释着,并不似弟弟妹妹焦急。
“知道路途遥远,又事关重大,更应当早些出发,这个陆少主怎么如此不知想算。”沈玠说道。
徽宜没有再劝弟弟息怒,叫他出去招待来贺喜的宾客。
马上就要过去出门的吉时了,陆恒还是没有到,且去打探消息的人也没有回来,说明陆恒连明州都没到呢。
外头的动静已经由敞亮的喧闹渐渐变成嗡嗡营营的低语,想来宾客和家仆们也都忍不住在议论陆恒为何至今没来了。
徽宜起身出了等待的闺房,打算亲自去瞧一瞧。
如果陆恒真的失约,她会让管家出面解释,就说刚刚收到消息,陆恒耽误了行程,今日来不成了。
她刚刚来到院中,未及走出垂花门,便听有人哀嚎着闯了进来。
“沈夫人!我家少主没了!”
来人皂衣皂裤,臂上缠着一截麻布,跑得满头大汗,亦是痛苦流涕,跌跌撞撞跑进来,悲痛欲绝状对着徽宜叩头。
“沈夫人,我家少主被劫杀了!”
丝竹管弦骤然失声,满院的宾客婢仆也都僵立原地,怔怔望着那报丧之人。
唯有桓安波澜不惊,似早有所料似的,并不关注那报丧之人,只是看着徽宜的反应。
“你说什么?”
徽宜的力气仿似在一瞬间被抽走了,话都说不出来,望着报丧人手臂上的一截麻布,眼眸一动,眼泪就掉了出来。
“怎么会,被劫杀了?”徽宜喃喃自语。
“阿姊,你先回去休息。”
徽华赶忙命几个婢子扶着徽宜回房,又遣散了诸宾客,再要去找那报丧之人询问更多细节,那报丧人却只是嚎哭,说着也要赶回去治丧便走了。
徽宜呆呆坐了好一会儿,对婢子道:“给我卸下花冠。”
她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上去仍是有气无力。
婢子很快给她卸了花冠,褪了嫁衣,依着她捧来一身素衣。
更衣妥当,她便叫人备马。
“阿姊,你要去做什么?”徽华刚刚处理完宾客的事,就听婢仆禀报徽宜要出门,忙寻了过来。
“那个报丧之人呢?”徽宜还要问问细节才行。
“他走了。”徽华说道:“他大概太悲痛了,什么话都问不出来,只知道嚎哭。”
徽宜闭眼,忍下眼中打转的泪水,压制着声音中因悲痛而生的颤抖,对慕容恪道:“带上二十个人,随我去吊唁。”
“可是阿姊,”徽华劝道:“我们根本不知姐夫在哪里被劫杀的,尸首又在哪里,去何处吊唁?你别着急,我们先打听打听消息,等弄清楚了再去吊唁不迟。”
徽宜仍旧往外走,“扬州到明州,明州到扬州,一路走,一路探,总能查清楚。”
陆恒是在来娶她的路上枉死的,她定不能叫他如此凄惨。
一众护卫很快鲜衣换素衣,备马的动静惊动了桓安。
“去看看怎么回事。”桓安吩咐林伽。
林伽领命,不一会儿就折返,说了徽宜要去吊唁的事。
桓安皱眉,“现在就去?”
林伽点头,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沈夫人看上去十分伤心,必是对那位陆少主用情至深。”
顿了顿,他看看桓安,面生愧色,低声道:“郎主,咱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妥?”
桓安沉默,拿起拐杖出门,“我去找她。”
桓安来到东宅,徽宜已经准备出发,看见他也作没有看见,一个字都不与他说,径直跨上马。
桓安挡在她马前,直接道:“我知道陆少主被袭杀的细节。”
徽宜颦眉,目光里并没有多少相信。
“你想去吊唁,不如先听听我知道的消息,之后再做决定。”
徽宜不信他,桓安就站在马前不肯放行。
徽华听闻这话,也来劝徽宜,徽宜才下马,领着桓安进了厅堂说话。
“陆恒被劫杀的消息,是我编造的,我不知他如今在哪,也不知他为何没来。”
桓安一进厅堂,就对徽宜说了实话。
意料之中的,女郎直勾勾地望着他,目中情绪复杂,想要相信他的话,又害怕他说的还是谎言,是为了阻拦她前去吊唁编造的谎言。
桓安眼眸低垂盯着自己鼻尖,“你若不信,去问林伽,我叫他去做的。”
徽宜这才信了,目中忍不住浮起泪花,泪花里又蕴着失而复得的笑意。
不管怎样,陆恒没事就好,没有消息,总胜过他的死讯。
“你为何要这样做?”
概因方才的噩耗太过打击她的心神,徽宜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质问的话亦是低低沉沉。
桓安此刻一个字都不隐瞒,如实说道:“宾客已经在猜测陆恒悔婚了,你再空等下去,只会更坐实了这个猜测。”
“只有他的死讯,能正正当当中止这场婚仪。”这便是桓安所虑。
徽宜饮了一盏茶,力气恢复许多,说话的声音终于不似方才有气无力,“谁准你这样做?这是我的婚事,我和陆恒之间的事,你凭什么私自编造那么大的谎言?凭什么替我决定中止婚仪?”
桓安方才就因为徽宜立即要去吊唁生了情绪,此刻听到她还在维护陆恒,哪怕陆恒失约不来,他替她解了围,她竟还要责怪他插手她与陆恒的事,责怪他编造谎言替她中止婚仪。
陆恒失约不来,险些让她成了笑话,她不怪陆恒,反倒来怪他用谎言替她解围?
她怎么就能如此偏袒陆恒?
桓安的情绪再也忍不下,冷冷说道:“我确实不该编造谎言遣散宾客,我应当让你看清楚,陆恒,就是个骗子,他就是失约,就是悔婚,就是不想娶你了。”
徽宜抿唇,静静望他半晌,一句话没说出去了。
不多会儿,又折返回来。
红彤彤的嫁衣,金灿灿的花冠,她又重新穿戴在身,望着桓安说道:“或许你是对的。”
她摸了摸头上沉甸甸的花冠,嫁衣上缝缀作流苏样的珍珠因她抬起手臂的动作,相互碰撞作响。
这些都是陆恒亲自交待制作的。
徽宜看着桓安,“陆恒哪怕是骗我,也要用心得多。”
“节帅,可曾这样用心地骗过人?”
桓安垂眸不语。
徽宜默了一息,继续说道:“我从前已和你说过,你我之间桥归桥,路归路,你帮我助我,我记你的恩情,但是,也请你有些分寸,不要再插手我的婚嫁之事。”
桓安默然,许久,忽而抬眸看向徽宜,“你当初追我那么远,提出和离,就是因为我不够用心不够在乎么?”
当初的事缘由复杂,徽宜却懒得与他细说其中曲折,顺着他的话随口道:“是。”
“若我,也能用心,也能在乎呢。”
徽宜听见桓安低低地说了这样一句,抬眸去看,见他也望过来,目光坚毅,不闪不避,表明这话不是随口一说,而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承诺。
目光交汇片刻,徽宜先敛目不再看他。
她早就不稀罕他的用心和在乎了。
“节帅莫不是又发了高热,开始胡言乱语了。”
徽宜扶了扶脑顶的花冠,打算叫人送客。
桓安却忽然站起身,拽着她手腕将人扯来近前,望她片刻,忽然托抱着她提起,脑袋一歪,像个吸血鬼一样在她左边脖颈重重咬了一口。
听到女郎疼得吸气,他下意识松开牙齿,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忽然无师自通般在她脖颈轻吻。
哪怕他受着伤,徽宜依旧挣不脱他的禁锢。
“我知,我错了。”
徽宜听到桓安在她耳边这样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