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徽宜像往常一样醒得不是很早, 一翻身,没有碰到熟悉的温热躯干,身体比她的意识先一步醒来。
自这回成婚以来, 她每次晨起将醒未醒之时, 总能感觉到后背贴着紧实灼热的躯干, 脖颈处总是冒着温热的鼻息,小腹上也时常盖着他的大掌。
但今日,身旁空空的。
身体苏醒之后,徽宜很快也完全醒了, 并没有询问桓安的去处,起身梳洗用饭。
“夫人, 世子去书房了。”
阿兰说了桓安交待的话, 又道:“世子今日奇怪得很, 一起床就戴了个帷帽, 婢子瞧着今日太阳也不大,而且从主房到书房,就这么远的路, 世子竟然怕晒, 还戴个帷帽。”
徽宜也奇怪了下,想起在明州酷暑之时也从未见桓安有过任何防晒之举, 长安的日头比着明州实在不算毒辣,桓安怎么反倒怕晒了?
不过她也只是奇怪了下, 没有多想, 收拾妥当便坐去书案前算账。
徽华快要出嫁了,她不想叫妹妹从定国公府出嫁,也不想叫皇家仪仗到城南那个逼仄的小院里迎亲,便在城东高官宅第遍布的区域买了一座宅子。
长安寸土寸金, 城东诸坊更因临近宫城皇城地价高昂,徽宜选的又是一座颇为气派的五进院,总价一千五百八十万文,合银子也要一万五千八百两。她把这些年的生意积蓄全部拿出来,又卖了明州的两个铺子才将将凑足七百万文,若再当了那颗夜明珠,配上她一些嫁妆,倒是能紧紧巴巴凑足钱,只那颗夜明珠是陆恒送的,她的嫁妆是圣上备的,不好拿出去典当。
她打算去借些香积贷。所谓香积贷便是寺院里放的贷钱,长安佛寺兴盛,信众虔诚,寺院里凭着田产和香火钱积聚丰厚,放贷生息已是官府允准的常务。
她要借贷的数额巨大,长安城里唯有几家大寺院能负担得起,她已问过借贷的利息,需得亲自核算一遍,核算好了,还得抓紧签契书,然后洒扫布置,以免误了徽华婚期。
徽宜正在写写算算,老太太身边的荀嬷嬷来了,问:“国公爷又找五郎君的麻烦了?”
徽宜最近没有听说公爹有什么动静,不明这话何意,便问道:“怎么了?”
“我方才去书房寻五郎君,瞧见他脸肿了,莫不是……”
荀嬷嬷长长叹了口气,“除了国公爷,谁还能把五郎君打成那般?五郎君概是怕老太太心疼,竟没去老太太跟前说。”
徽宜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何事,忙道:“不是父亲打的,是夫君他……他牙疼,连带的脸也肿了,还是别叫祖母知晓,免得惹她担心。”
徽宜劝走荀嬷嬷,亲自往书房去看桓安。
她昨夜就看出他的脸有些肿了,本以为一夜过去该能消下去的,不想竟越肿越厉害了么?
林伽守在书房门口,拦下徽宜道:“夫人,郎主有事要办。”
徽宜记起桓安一向不准外人擅入他的书房,遂也没有多言纠缠,叫婢子把研磨好的药材留下,“这些都是消肿之物,让他敷一敷,应当很快就好了。”
林伽恭敬接下,徽宜待要转身离开,听里头说道:“叫她进来。”
林伽闻言,愣了片刻,朝里头问道:“叫夫人进去?”
桓安今早进去时特意吩咐过,如果夫人来寻,一定拦下,林伽这才未经禀报直接回绝了徽宜,不想这会儿桓安又亲口说叫人进去,林伽不得不确认一遍。
里头定定说了声“是”。
林伽立即开门,对徽宜恭请。
桓安的书房很宽敞,但陈设十分简单,除了几组放书的架子,便只有一张宽大的书案和一张窄榻。
在书案和窄榻之间有一扇屏风相隔,桓安就坐在屏风后。
徽宜记得从前没有这扇屏风的,她疑惑着,正要绕过屏风去,桓安道:“别过来,就在那里。”
他的脸今日肿得更厉害,不欲叫她瞧见才一大早撇下她独自来了书房。虽然这会儿敷着冰块,一半消下去了,一半却还肿着,更不能见她了。
但她既来了,他又不想叫她走。
知道他书房的规矩多,徽宜只能停步,站在屏风这一侧,说:“我拿了些消肿的药材,可要帮你敷上?”
“不必。”
徽宜抿唇,想不通桓安既不肯敷药又何故让她进来,“我把药放在这里,你自己敷也可,我就回去了。”
“……你很忙?”
屏风后的声音透出些不悦。
徽宜实在有些纳闷,桓安既不肯见她,又不甘愿让她走,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在这里也没事,而且我确实有些账目得算。”徽宜好声解释着。
“拿到这里来算。”屏风那侧说道。
徽宜再要推脱,桓安已经下令叫人去拿她的东西过来,徽宜只能依了他,在窄榻上坐下,桓安又命人搬来一张书案给她用。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扇屏风,一个端坐案前打着算盘写写画画,一个托着冰块敷在脸上,垂眸盯着眼前书卷,耳朵却竖直了,听着另一侧的算珠噼里啪啦。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侧没了算珠碰撞的声音,桓安又静静等了会儿,许久没听再响起,便站起身来瞧个究竟。
屏风两面刺绣,这厢望不透那厢,得越过去才能看见对方在做什么,桓安便轻步至屏风边上,未及往那侧探头去看,便见一个脑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
概怕被他发现,那脑袋只探了小小一截过来,露出一只眼睛,正撞进他怀里。
两人同时愣住,一息之后,桓安立即转身背对女郎,徽宜也迅捷地收回窥视的目光。
她实在好奇桓安的脸到底肿成了什么样子,竟叫他如此避着人,方才一看,也并没有多严重,他怎么就如此在意不肯示人?
且他撞破她在窥探后就立即背过了身,当还是不愿叫她看见吧?
她只听闻,女为悦己者容,很多女子不愿叫夫君看见自己狼狈的一面,怕折损了自己的形象,莫不是桓安避着她也是这个思量?
徽宜遂一言不发,继续坐去书案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全当方才没有看见桓安的样子。
桓安坐回去后立即揽镜照看,所幸冰敷起了效用,已经不是一边脸大一边脸小的丑样子了。
以后还是要注意些,不能给人打脸。
不过……桓安朝屏风望去,没有料到女郎竟然起意窥视。
是关心他么?
她昨晚看见他的脸肿了之后就不生气了,也没再质问他为何伤害陆恒,毕竟,他们成婚了,他才是与她终老的那个人,她理当更在意他。
桓安心情莫名舒畅。
又冰敷了一会儿,确定完全消肿后,他便越过屏风去看徽宜。
他听她打了半晌的算盘,不知到底在算什么,竟还没算清楚。
徽宜却在他走近时及时把写写画画的纸收了起来,没叫他看到自己在打算什么。
她遮掩防备的模样自然落进了男人眼里,桓安心中沉了沉,却当什么都没察觉,仍是问她:“忙完了?”
徽宜点头,仔细看他的脸,桓安这回没有闪避,甚至故意微微扬起下巴,方便她看个清楚。
那张面庞又像从前明亮清隽,如圭如璋,徽宜看了会儿,察觉桓安就是故意展示给她看的,眨了眨眼,收回目光。
“该用午食了。”
徽宜把自己的东西收好,先一步出了书房。
桓安也正要出门,家奴禀说沈玠来了,要见他。
沈玠被请到了桓安书房,瞧见没有胞姊在旁,微微舒了口气,“姐夫,你可否劝劝我长姊,别叫她借香积贷了。”
徽宜打算将那宅子买在弟弟名下,所以香积贷是要沈玠来背,徽宜来还,已经和沈玠商量过,沈玠觉着借贷数目过大,不想借,无奈长姊劝他宽心,说最多有个六七年定能还清。
沈玠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稳妥,只能来找桓安,盼着他能劝下长姊。
“钱不够可以先买个小一些的三进院子,我知道阿姊新做了盐商,概比以前的生意大些,但天下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她若能一直赚,概不怕还不上香积贷,可一旦赔了,怕是生计都成问题,哪还有余财还那高额的本钱和利息?”
沈玠生出些愧疚来,“我即将弱冠,却还未能考取功名,不仅无力帮她还贷,还要她接济,我不想让她如此辛苦。”
桓安先是安慰了沈玠一番,说大器晚成让他不必急功近利,又细问了香积贷的事。
沈玠讶异:“这么大的事,阿姊竟完全没有同你商量?”
桓安一噎,目光下意识闪烁了下,“她大约瞧我这阵子忙。”
沈玠默了默,那句“你不是被罢官了”终究没有问出口,只与他细说了徽宜要借香积贷的事,末了道:“我知道长姊不想叫二姐被人看低,什么都想给她最好的,但这样做太冒险了,你还是劝劝长姊吧。”
桓安点头,送走沈玠后又在书房筹谋了许久,最后才回了主房。
虽然桓家同居共爨,但桓安与父亲继母不和,这些年除了月俸是直接上交外,其他收入都是他自己拿着,母亲的嫁妆也有一半在他这里,还有母亲留下的贩盐生意,杂七杂八加起来,他这些年有些积聚。
但是之前请圣上赐婚,他大半积聚已经给徽宜备了嫁妆,剩下的亦凑不够那宅子的钱。
虽凑不够,到底能让她少些借贷。
桓安把自己剩下的家底悉数交给徽宜,所有账目一并交了给她,“我估算了下,能取出来的现钱大概四千五百两,剩下的只能一年一年等。”
从桓安和离时痛快且迅捷地给了她三千两,徽宜就猜到他有私房钱,这回成婚,桓安没有说,徽宜便也不问,也从未指望他把私房钱拿出来,不知他此时交给自己是何意。
桓安见妻子望着那些账目发呆,便又解释:“没有一开始就交给你,是怕给你惹麻烦。”
桓家毕竟没有分家,按说他的积聚都要交给沈氏统一管理,他私自留着不合规矩,若一股脑交给徽宜管,数目巨大,怕叫沈氏有所察觉,再以此为借口来找徽宜的麻烦。他私藏钱财这事不占理,真叫沈氏发现了,会很被动。
“把这些钱算上,能少些借贷,以后还贷也可以从这些账上取。”
徽宜听出,桓安知道她要借香积贷的事了,想来也从弟弟那里知晓了她要买个气派的大宅子。
他却不问那宅子是买来给谁的,也不像弟弟一般劝她买个小点的,亦没有说那些用她嫁妆的话,就这般把他的家底交了出来。
他难道不知,这宅子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不用了……”徽宜把账目推还给他。
“徽华要做赵王妃,确实不能叫人看轻,日后她和赵王打打闹闹起了矛盾,终究有个体面的去处。”
桓安看看徽宜,“他日你在府上待得不顺心,也可以去小住两日。”
顿了顿,他继续说:“那个宅子离皇城和东市都近,气派宽敞,还有池苑,倒也不是漫天要价。”
总之就是,支持她的决定。
徽宜低首沉默,不看桓安。
桓安兀自拿出纸笔,重新帮她核算刨去新凑出的钱后香积贷的本息,他没有用算盘,很快就算了一个数目出来,沉思了会儿,说:“很快就能还完,不必忧心。”
“你何时去签契书?”桓安目光平静认真,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帮她借香积贷的事上。
徽宜始终低着眼眸。
她曾经也这般不计后果、毫无保留地爱过一个人,她知道这样做有多辛苦,知道这样会有多患得患失。
她不会再以那样的心意去对桓安,也不希望桓安把所有都托付给她,他们就像一对盲婚哑嫁的寻常夫妻,彼此有所保留,彼此守着边界,该亲密时亲密,该疏远时疏远,不也很好么?
徽宜始终不答,桓安便知她作何想法,她既然自始至终瞒着他避着他,自是不想叫他掺合进来。
“若当初你嫁的是陆恒,也会瞒着他这些事么?”桓安声音忽然沉了。
徽宜颦眉,抬眸看他,“你怎么事事都要扯上陆恒?”
桓安收回目光,“不提他。”
默了会儿,兀自替徽宜做了决定:“后日,我陪你去签契书。”
“你……你就不怕一无所有么?”徽宜断然无法心安理得拿着他的家底去为弟弟妹妹铺路,还是忍不住这般提醒了句。
桓安却面色平静无甚起伏,认真道:“只要你在,就不会一无所有。”
他很清楚她是什么人,他知道能把所有放心交给她。
徽宜望他片刻,那双眼睛始终坚定赤诚,没有一丝丝猜疑犹豫,她先低下了眼眸,一句话没说,只拿过他算好的香积贷本息来看。
···
宅子买定,徽宜便立即让弟弟妹妹搬了进去,乔迁之日,她只请了三五好友在宅中相聚,不想陆母不请自来,也带了一份贺礼登门道贺。
她瞧见徽宜,又像从前没有任何隔阂似的,亲昵地握着她手,像个母亲一般慈眉善目地打量她一番,忽而遗憾地叹了口气,想说些什么,看见桓安在旁,又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不管怎样,瞧见你过得舒心,我就放心了。”
徽宜笑了笑,没有接这话,只礼貌地请她入席。
曲夫人便拉着徽宜的手,小声说:“其实我来,有一事求你。”
她有意单独说话,徽宜便叫弟弟妹妹待客,领着她去了别处厢房。
“徽宜,说来有些难以启齿。”曲夫人又深深哀叹一息,看上去十分为难。
看在陆恒的面子上,徽宜客套地道:“伯母有话,但说无妨。”
曲夫人又迟疑了会儿,似是艰难开口:“你必定也听说了丰宁公主将四郎扣在府中三日?”
“坊间都说,四郎已和公主……”
曲夫人倏地抿唇,没脸接着说下去一般,“公主与我写了封信,说要四郎做驸马,其实我心底百般不愿……”
她看向徽宜,又拍拍她的手:“四郎父亲去世,我和他说过,以月代年守过三个月,便可寻个吉日娶你进门,可他是个心思重的孩子,总觉得父亲的死是他造成的,不忍违背父亲意愿,才与你退了婚,你不知我有多遗憾。”
徽宜沉默饮茶,不应这话。
曲夫人便继续说:“人都说‘娶妇得公主,平地买官府’,我是真心不想叫四郎趟这个浑水,奈何那位公主就是看上了四郎,知道他醉酒,还特意差人送去了解酒药,对我和婵儿亦嘘寒问暖,贴心殷勤。”
徽宜默默听着,不发一言,耐心等她表明来意。
果然,曲夫人话锋一转,又是重重哀叹一声,“四郎是个有主意的,就是不肯尚公主,我叫他说与婵儿有婚约,他也不肯,你说他怎地如此耿直?他是个商人,这些权贵都是他的贵客,他怎能如此不留情面地得罪人?”
“徽宜,”曲夫人切切望着她恳求,“四郎最听你的话,听闻之前他饮酒伤身,就是你劝住了他,你能不能再去劝劝四郎,让他不要与公主相抗。”
一切如徽宜所料,曲氏就是为了公主的事而来,说着让她去劝陆恒不要与公主相抗,其实就是想叫陆恒尚公主吧?
但她怎好为着此事去见陆恒?她果真去劝了,恐怕会让陆恒以为,她曾经对他果然都不是真心的,都是为了报复桓安?
“伯母,这事,我实在帮不上忙。”
曲氏听了,连忙笑笑说不妨事,状作手忙脚乱地自责道:“是我糊涂了,怎好叫你去和四郎说这种话,我只想着你有了归处,也想叫四郎早些娶妻生子安定下来,怎么忘了你到底是四郎心尖上的人,去说这话不是戳他的心窝子么。”
“伯母,我成婚了,有些事我能帮,有些事,帮不了。”徽宜有意提醒曲氏不要乱说话。
曲氏怔了下,随即和颜悦色地笑笑,再次对她陪不是,“是我糊涂,你别放在心上。”
她起身告辞,临走前又特意嘱咐,“虽然你没有做成我的儿媳,我却对你喜欢得紧,日后生意上有何难处,只管说与我。”
不等徽宜接话,曲氏又说:“不过你而今是定国公世子的夫人,又是天子钦定的盐商,怕以后生意越做越大,要大过我们去,说不定以后,我们有难处还要仰仗你呢。”
商人最讲求八面玲珑、化敌为友,和气生财,她这样说,徽宜也只能客套地寒暄几句。
徽宜和曲氏出门,瞧见桓安就在房门外不远,不知方才有没有听见他们说话。
“桓世子。”曲氏对桓安见礼,桓安微颔,想了想,恭敬地称了句“伯母不必多礼。”
说来,他真应该感谢这位曲夫人,若不然,徽宜真叫陆恒娶了去。
送走曲氏,桓安忽然问徽宜,“你希望陆恒尚公主么?”
“不希望。”徽宜直截了当,脆生生地说,丝毫没有顾忌桓安的神色。
桓安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知道她不希望,可没料到她回答地如此干脆,哪怕她迟疑一瞬,说些谎话骗骗他呢?
“所以你才不肯帮忙?”桓安沉声问。
徽宜扭过头来看他,得理不饶模样:“你偷听我们说话了?”
桓安抿直唇瓣,默了会儿,理直气壮地微微点头,“嗯。”
“不过,我也不会叫你去劝陆恒。”桓安说。
徽宜不信,“你不会?”
他能对陆恒说出那种伤人的话,会不盼着她去戳陆恒的心窝子?
桓安轻颔,“陆恒要娶谁,与你何干,你确实不该去劝。”
“不过,”他又绕回最开始的问题,“你为何不希望陆恒尚公主?”
徽宜方才那样说只是要套桓安的话,并不是真心想或不想,陆恒若愿意,她自然不会反对,陆恒若不愿意,她也不希望他被勉强,就是如此而已。
徽宜不答,借口还要去招待宾客转身便走,桓安扯住她,略一思量,说:“你莫不是怕陆恒做了驸马,会像慕容恪一样记恨我,对付我?”
徽宜从来没有想过这层,震惊地望着桓安,眨了眨眼。
“你不必担心,我会提防他们的。”
桓安郑重其事,好似他说的不是假设,而是既成事实。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