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连命蛊
年少时的纪氏想法很单纯,她觉得只要靠近皇帝得到他的信任和宠爱,她就一定能伺机将他杀了。
可她没想到朱见深会是个提起裤子不认人的主儿。
“不一样。”纪氏道, “他那是活该,可我做错了什么, 我没对不起任何人。”
汪直执剑的手垂下来,定定的看着她:“你死那日,我让人去乱葬岗翻了一天一夜的尸首,找不着,方知你是假死。三皇子啼哭不停,周围人袖手旁观,是御膳房的宫女看不下去抱走拿羊奶哺之才得以保全性命。十二年时间, 你问心无愧,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可你何曾记得自己还有个儿子。”
哪怕她怀了他的孩子。
“十二年,我用了十二年的时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她看着他,“现在只差你的力量。”
“纪姐姐,你可以杀了我, 取代我, ”汪直的眼神冰冷锐利,“但你不该把主意打到孙念身上。”
“嗖”的一声, 汪直将腰间软剑抽出直指纪氏的脖子, 口中吐出的每个字都似有千斤重:“把她还给我。”
纪氏却丝毫不惧,反而瞄了剑一眼冷笑道:“你拿狗皇帝教你的东西对付我?”
“她好好的, 我没有动她。”纪氏道, “我只是希望你能冷静下来想想,是荣华富贵重要, 还是为你父母族人报仇雪恨重要。”
她的语气绵里藏针:“又或者说, 孙念念重要?”
“十二年。”他说。
“你不是照样想拿他的兵权谋他的天下吗。”汪直声如寒冰。
静下来后,她说:“明早卯时一刻,还是这个地方,我将孙念还给你。”
之后不等汪直反应,身姿敏捷的消失在山林中。
在宫里的路被堵死,她就只能将计划放到宫外发展。
由此才有了今天的局面。
“绕指柔”在汪直手中散发着凛凛寒光,像条守护主人安危的蛇。
“然后呢?”汪直声无波澜,“国破家亡?各方混战?再等以后的朱家人来找我们报仇?”
周而复始,永无止尽。
纪氏哑然,许久后痴痴的笑出来,笑声越来越大,惊的猫头鹰都飞跑了。
汪直收起剑,随便寻了块石头坐下闭目养神。
卯时一刻么,好,他等,寸步不离的等。
纪氏回去的时候,孙念还没睡着。
蜡烛燃在桌子上,她躺床上望着一滴一滴融化掉落的蜡液,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蜡烛被吹灭,纪氏推着她嫌弃道:“往里点。”
她的思绪才回到现实。
“我睡不着。”孙念闷闷的说。
“明天早上我带你去见汪直,你要是醒不来就不去了。”纪氏背对着她没好气说。
“真的?!”孙念兴奋的坐起来,继而又不安道,“他不会同意和你们合作了吧?”
纪氏没理她。
孙念开始陷入自责,好生难过道:“完了,真得遗臭万年了,都怪我。”
“行了!他没同意,赶紧给我安静睡觉!”纪氏闭着眼睛吼她。
“那更不对了啊,他没同意你按照流程你不应该将我一刀咔嚓了吗,怎么还送回去?”
良心发现了?她是不信的。
“你要是那么想找死,我也可以满足你。”
“不不不当我没说我这就睡觉!”
安静了没一会儿,她又开始作死了,跟只找刺激的猫似的,劲儿劲儿问:“既然我明天就要走了,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说。”
“你的脸和眼睛,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空气似乎都沉默下来。
孙念知道这个问题冒昧,所以也没指望她能理她。
谁知过了一会儿,在她差点都要睡觉的时候,纪氏突然开口:“眼睛是与豺狼夺食时被抓瞎的,脸是我自己割的。”
“啊?为什么啊?”孙念迷迷糊糊问。
“这是第二个问题。”
“好吧……”
纪氏深吸一口气呼出来,脑海中开始浮现她刚出宫时的遭遇。
她的容貌在宫里只能算中上,在民间可就相当引人注目了,哪怕她当时就已经瞎了一只眼睛,却依旧为她招来不少麻烦。
头两天,她杀了三个尾随她的男人。
第三天,她用石子割了自己的脸。
残忍,却一劳永逸的法子。
孙念揉了揉鼻子,在睡着的边缘最后说了句:“你医术这么高明,这点疤算什么,是你自己不想好吧。”
大抵人的心要是对这红尘世界死透了,就连自己都不在乎了。
既为刀俎,也为鱼肉,来回宰割,乐此不疲。
翌日早,睡梦中的孙念只觉得手上一疼,睁开眼睛发现是纪氏拿着匕首在她手面上划了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珠一下子就从中渗出来。
“你干什么?!”她尖叫着想躲开,胳膊却被纪氏牢牢箍住,丝毫不能动弹。
她看着纪氏另一只手上抓着只通体雪白的虫子,趁她发愣直往她伤口上按!
一瞬间的功夫,孙念就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伤口钻进了自己身体里,冰冰凉凉的还四处游走,吓的她都要哭了。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她崩溃大喊。
纪氏在她的伤口撒上止血粉,并没有回应她的问题,悠悠然道:“起床,你该走了。”
孙念红着眼睛从床上跳下来穿鞋,气的牙都痒痒。
走时纪氏往她眼睛上蒙了根黑布条,牵瞎子似的牵了一路。
孙念因为心中有气,路上一句话没说,被石头绊到都不吭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纪氏突然停下将她眼睛上的黑布扯开。得以重见光明,孙念迫不及待睁眼,一眼就看到了离她一丈外的汪直。
才一晚上没见,怎么感觉他就沧桑了那么多。
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他怀里,没哭没闹,委屈巴巴的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轻拍她的背:“好了,没事了。”
手上伤口被衣料摩擦到,孙念下意识疼的“嘶!”一声。
汪直注意到不对劲,拉着她检查身上,低头赫然看到了手背上那条血淋淋的口子。
“这是怎么回事!”他质问纪氏,语气不善。
纪氏举起了自己的手,她的手背上也有一道相同的伤口。
“我给她下了连命蛊。”纪氏语气平淡,“从此我活她活,我死她死。”
孙念看到汪直的瞳仁骤然一缩,自己的心也不断在发紧。
“逼疯你对我没有任何好处,”纪氏对汪直说,“所以我给你时间考虑,即便你到最后都不能站在我这边,你也得千方百计护我周全。”
纪氏留下两人轻飘飘的离开,方才说的那段话好像只是道了个别。
她的背影灰暗死气沉沉,离的远了看好像一截枯木。
“我大概知道她是谁,”孙念说,“罪大恶极当然是算不上的,就是太执迷不悟了。”
靠恨意捱过几千个日夜,若真有一天大仇得报,怕是她也活不下去了吧?
就是得连累她孙某人陪那疯婆娘一块共赴黄泉了,想想真他爷爷的没道理,她招谁惹谁了她?
汪直握住她的手:“我们回去。”
“去哪儿?”
“顺天府。”
“祠堂不修了?”
“修个锤子。”
快马加鞭的返程路上,孙念坐马车里安安静静趴汪直怀中,两个人都沉默着,一句话说不出。
“连命蛊”三个字像一颗**埋在二人心中,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摸着妻子的头发,情绪终于开始有了裂痕,轻声道:“我不该带你来泰安的,不该对他们掉以轻心,不该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念念,对不起,对不起……”
“这不是你能预料到的,别自责。”她说。
谁能想到会在人上厕所的时候玩绑架这么奇葩。
孙念从鼻间“哼哼”一声,“蛊能下就能解,京中人才众多,我还就不信连个能解蛊的都找不出来。”
汪直听着她的话,突然两眼放光,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说:“我知道带你去找谁了。”
“谁?”
……
从泰安回来的马车进入顺天府后一路直奔崇王府。
府上家丁开门见是西厂的人,连忙进去通传。
天气日益寒冷,崇王府书房已经提前燃上了地龙。
朱见泽身着朱红色锦袍卧在软塌上,手中把玩着一条通体莹白如玉的小蛇,书案上摆着只瓷盘,瓷盘里盛着几块鲜红的生肉。
门“嘎吱”一声响。
他看到走进来的二人,一双顾盼流辉的桃花眼笑成了两弯月牙儿:“哟呵,哪阵邪风将您二位吹来了。”
女子疤痕遍布的脸上扯出来一抹笑容:“汪直, 我们多久没见了?”
“你们组织的成员究竟有多少人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般一心复仇。”
“那是他们的宿命!他们就应该那样做!没有愿不愿意!”纪氏道,“汪直,加入我们吧,将狗皇帝赶下台,让他也体会体会至亲在眼前死去的滋味!”
“我怎会不记得!”纪氏的眼睛中闪着泪光, 苦笑道,“可我当初又怎能想到那狗皇帝居然连怀了自己孩子的女人都能不要!从我爹娘倒在我面前那一刻起我此生唯一的念头便只有复仇,选择生下他,便已是尽了一个做母亲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