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中秋前夕
“都觉得是……安喜宫。”
……
洛阳春一叹气,“可别提了,不光是孩子没了,太医还说她以后也再难怀孕,都怪她爱用夹竹桃染指甲,那东西孕妇哪能用。”
见孙念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洛阳春低声道:“其实许多人认为仅凭夹竹桃不会那么邪乎, 肯定是有人暗中害她了。”
宫里栀子不败,宫外桂子飘香。
“然后我就回来了啊,反正话都告诉他了。”孙念边走边说。
“你费劲吧啦的出宫一趟,结果就这?就这?”小春子深感嫌弃。
孙念脸一热, “你小小年纪懂的倒挺多啊!”
“哈哈话本儿看多了我无师自通。”
“哎呀你不懂那种感觉”, 孙念道, “原来我在他面前是能无所顾忌的闹腾,可自从知道我……我喜欢他以后, 再和他相处, 就觉得手脚都被捆住似的施展不开,既想见他, 见到之后却又想逃走。”
洛阳春贼兮兮的笑, 靠近她说:“我知道, 你那是害羞了!”
长廊上的紫藤花都败的差不多了, 花瓣落了满地,铺在每一个行人的脚下。
说笑间,孙念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我昨天忘问你, 前天晚上选侍怎么突然就小产了?”
她张了张嘴,轻声道:“公子找谁?”
年轻的男子作辑,“在下商良臣,前段时间家中有事耽搁了,如今特奉家父商辂之命前来上门答谢孙念姑娘救命的恩情。”
孙宅,刘妈赵妈忙着调做月饼的馅儿, 鸳鸯给她们打下手,三人在厨房忙的热火朝天,敲门声响了都没能腾出身去开门。
天空中下着蒙蒙小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大夫人说这是天要变冷了,也不知道念丫头中秋能不能回来,也好让她带回去几件厚衣裳。
幼清在檐下撑起了油纸伞,娇嗔道:“母亲心里只想着姐姐,也不问问我缺不缺衣裳。”
她今日穿的一身荷叶青的衣裙,鹅黄的外衫,衬的整个人如同枝头豆蔻般清新可爱。
似乎听到里面的脚步声,门外的人停止了敲门的动作。
门开之后,看清来者何人,幼清感觉下着的雨丝好像凝住了一下,那一瞬间,世界安静,万物静止。
“虽不知道是什么救命之恩,不过我长姐在宫中做事还没能回来。”她说,见他没带伞,肩膀都被淋湿了,“不如您先进来一坐吧,我去叫我父亲来接见您。”
门大开着,外面的人陆续进来,先是商良臣,然后是他身后跟着的男孩儿,看模样和幼清差不多大,最后是挑着礼物的家丁。
孙博一听商家的人来了,把书一扔忙不迭从书房冒着雨赶到厅堂,见面拱手道:“商公子光临寒舍,下官有失远迎,先给您赔罪。”
商良臣连忙把他搀起来,阐明来意后让薛听雨把事情再说一遍,结果对方神都走到大西洋了,根本没听到他说话。
落座以后这小子就在喝茶,一杯接着一杯,不是因为渴,是因为紧张。
见惯了孙念的彪悍,再碰到青衣服这么温柔的女孩子,他突然就不知所措的连头都不敢抬。
“听雨?听雨?”商良臣叫他。
薛听雨一抬头,目光落到幼清身上又撇开,“怎么了舅舅?”
“你跟孙给事再讲一遍路上的经历。”
“噢……好的。”他不情不愿张口,不是他觉得被女孩子救没面子,而是他发现这家人好像并不知道念念在外面的经历,如果她是故意隐瞒的,他现在一说不是给她捅篓子吗?
唉,可事到如今,不说也瞒不住了。
一开始老父亲知道闺女被拐卖了还面露忧色,直到听到孙念在船上和汪直相认的那一段,他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半天从牙缝里憋出来句:“这个丫头啊……”
薛听雨一看状况果然不对,心里哀嚎道念姐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
天色越来越暗,雨却依旧下个不停。商良臣起身要告辞,被孙博连忙拦住。这群人出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半路上淋着雨来总不能再让人家淋着雨走。
可算上家丁的,家里的伞也不够,只好让幼清带着鸳鸯出门再买上几把。
二人撑伞来到纸伞铺子,幼清开口就要四把。
鸳鸯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不对啊姑娘,一共不是有五个人吗?”
幼清抿唇一笑没说话。
回到家之后,她把伞分给众人,轮到商良臣时把自己用的伞给了他,“下雨天买伞的人多,店里就这几把了,公子先用我的吧。”
商良臣垂目道:“多谢孙姑娘。”然后接了过去。
送走他们后不久良奚正好放学,鞋袜被雨水浸的全湿了,进屋之后大夫人上来就要给他换。
孙博心情大好,坐太师椅上捋着胡子回味道:“今日在家一看,这商家二郎确实一表人才,可惜念念入了宫,清儿又不到适婚年龄……”
大夫人给良奚脱下湿袜子,嗤笑道:“有的人就是脑子不清醒,见着个什么人就爱给自己闺女配。”
老孙听夫人这样揶揄他,面色一沉又回书房了。
大夫人也心情不悦,把鞋子扔地上对孙良奚道:“自己穿吧。”
然后也走了。
而孙良奚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爹娘似乎又在吵架,他从孙博提起“商二郎”的时候思维就定格住了。
商二郎?那个耍红缨枪的商二郎?那个他在演武场一直偷看的商总兵商良臣商二郎?
来他家了?!
而他居然在上学!在上学!
良奚把书包一扔,懊恼道:“孔孟孔孟,孔孟误我!”
他心心念念的偶像此刻撑着他姐的油纸伞正走在回府的路上,身边是那个从出来就不停叽叽歪歪的大外甥。
“舅舅,我觉得那个穿青衣服的姑娘好漂亮,我以后娶媳妇也娶这样的。”
“舅舅,孙家的茶也好喝,咱们以后经常去他家喝茶吧?”
“舅舅,为什么咱们家里那么冷清啊?因为我既死了爹娘还死了外祖母吗?哎你们商家男人是不是命太硬克妻又克姐啊?”
“闭嘴,”商良臣终于忍无可忍,“再多说一句我把你扔河里喂鱼。”
“这儿只有路没有河,你扔不了我。”薛听雨继续不知死活的说,“舅舅,我觉得汪直没有别人说的那样坏。”
甚至还挺温柔,尤其在他念姐面前,整个儿一拔了牙的老虎。
商良臣顿了一下道:“汪直很有意思,不能用好坏来分。”
“哪里有意思了?”
“我与他见过几次面,这个太监表面上争权夺势纵横朝野,可我总感觉,他好像志不在朝堂。”商良臣说。
“那汪直还想干嘛?”薛听雨挠着头,“学三宝太监下西洋?我到家问问外公去,他老人家懂得多。”
商良臣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儿,“你要是还不想把你外公气死就别在他面前提汪直两个字。”
“我要是提呢?”
“舅舅亲手送你去见你娘。”
“当我没说……”
这场秋雨一直下到了夜晚方停。
亥时一刻,天牢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守门的士兵拦都没敢拦,直接放他走了进去。
谭力朋一头花白的头发犹如茅草般杂乱,他听到有脚步声停在自己牢门口,抬头一看,嘴角裂开笑,“哟,汪督公,好久不见,怎么有空来这儿闲逛了?”
“觉得你过两天就要死了,来看看你。”汪直说。
谭力朋笑的更厉害,从地上站起来,“劳汪大人挂心,现在时间还早着,本官是死是活,还没个定数呢哈哈。”
汪直的神情很平静,“贩卖私盐是死罪,你活不下来的。”
“汪大人自己也不确定不是吗,你大半夜来这里,不就是想从我嘴里听到点什么吗?”谭力朋瞪着两只浑浊的眼走近牢门。
“没错,”汪直迎着老太监犀利的目光,“一百多艘船的私盐,不是小数目,同伙,上家,下家,都有谁。”
“啧啧啧,汪直,这不像你的手段,”谭力朋道,“还真当面问我,你心里没底了吧?”
“我心里怎么没底了?”汪直反问他。
“你不敢往上查,你在害怕,害怕真相。”谭力朋笑道,“汪直,你手里握着皇庄的账,你心里最清楚,你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你来这儿,不过是想听我说我所做所为皆因我一己私欲,与那龙椅之上的人无关。”
汪直的眼神一暗,面上没有任何波澜,体内气血却陡然翻涌。
“可是,答案要让你,失、望、了——”
谭力朋将末尾三个字拉的极长,击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汪直,陛下的确对你足够好,所有腌臜的事情都不让你看见。可是汪直,这并不代表你与我有什么不同。我为陛下敛了那么多财,陛下尚且能放弃我,总有一天就也会放弃没什么用的你。只要你还身处在这朝堂,今日的我,即是明日的你!”
汪直听完,缓缓摇头,“我不会成为你。”
“在我心里,陛下永远都是那个陛下。”他说完,转身离开。
谭力朋大笑着朝他喊:“别负隅抵抗了!我知道你很崩溃,可是又能如何!皇权之下,你我都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皇权之下,你我都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作者有话要说:划重点:1、历史上谭力朋确实贩私盐,也确实是一百多船。2、官员确实一路绿灯。3、皇帝一开始判他斩刑,最后赦免了,原因不详。
按我自己的理解是对于皇帝来说公收和私收是不一样的,他们每个月多少零花钱都有定数。从宪宗发展皇庄的角度看他的确是与民争富。但剧情只是我自己的妄加揣测,为的是引出后面的事件,文笔有限,不喜勿喷,感恩~
“然后呢?你从诏狱出来然后呢?”洛阳春问她。
然后在大夫人的笑声中轻轻“哼”了一声投身雨中。
空气中是清新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桂花香。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