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满都海
孙念没问她来顺天府有什么目的,专心吃饭喝酒谈天说地,中间还不急不躁的去了趟厕所, 慢悠悠的回来看到满都海依然坐在原地。
她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很轻:“我以为你会走呢。”
孙念摸了摸大腿上绑的小弩,情不自禁溢出笑容来,能不厉害吗,这可是她家小汪同志为她这个上肢废柴一手设计出来的呢。
“那我不伤害你,你也不伤害我, 咱们俩就好好吃饭行不行?”她说话的口吻像极了小孩子和大人商量事情。
“你身边都是乔装的锦衣卫,你要告发我早告发了,有什么好担心的。”满都海道。
她看向满姑娘:“我没想到我会这样遇见你,蒙古的‘彻辰夫人’, 名义上的皇后, 实际上的女王——满都海。”
女子漆黑的瞳仁闪烁着光芒,她唇角弯了下, 直视孙念:“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一点。”
可能是在锦衣卫叫她夫人的时候,又或者更早以前, 不过她也不关心了。
想起眼前这姑娘能一下子把成年男人的肩膀捏的“嘎巴”一声,孙念下意识的把身体坐端正了。
“才一点儿?”孙念不痛快了, “在宫里混饭吃可不是件轻松差事, 脑子要是不好使早死八百次了。”
看满都海的反应, 她确定对方应该早已知道她的身份。
门被关好后她懒懒开口:“很久以前有位牧民告诉我, 在他们的文化中,白鹿图腾象征着始祖母。普通人可以将白鹿雕刻在家具上,或者织在毯子上,但只有一个人, 可以将它纹在身上, 就是他们的可敦。”
“不用担心我会对你下手, ”满都海继续吃着菜说,“你身上带的那只弩很厉害,一下子就能要了我的命。”
“呵!”满都海明显在当她喝醉鬼扯,刻意逗她,“那你说说,我蒙古何时还会入主中原?”
孙念摆了摆手:“您放弃吧,没有那一天了。”她说,“哪怕你非常努力的在统领你的子民,但是没有那一天。老朱家奇葩虽然多,大明的气数却还长着呢,如今的圣上虽比不上洪武永乐两位,论功绩也称得上是救世明君了,想和他硬碰硬,没那么容易……”
“别太放松警惕了,”孙念过去坐下,“蒙古和大明如今势同水火,我要是把你押回朝廷,官居一品都是轻的。”
“既然知道怎么不那样做?”满都海问她,眸中带着探究。
孙念单手托腮看着对面女子,看着看着自己也疑惑起来,垂眸思索了一会儿道:“我觉得你的故事不该就这样结束。”
“你相信吗,很久很久以后,你们和我们之间不会再有战争,我们会共同热爱同一片土地。”几口酒下肚,孙念又躺在了地上。
“为什么会那么肯定?”
“因为……”她脑子迷迷糊糊的,嘴一瓢就给说出来了,“我是来自未来的人啊,所以我知道结局。”
“即便如此,你们中原有个词叫月盈则亏,”满都海道,“天下总不可能一直被你们汉人统治。”
“对……”孙念道,“所以几百年后女真族中会有一个叫努尔哈赤的孩子出生,等他长大,历史将会被扭转。”
“女真?”满都海皱眉,表情不屑,“你宁愿编他们的瞎话也瞧不起我们蒙古?”
孙念长叹一口气,“就知道说了也没人信。”她一个挺身起来,摸着自己的肚子,“我还没吃饱呢,但是这家饭菜也太不行了,没滋没味的。”
“毕竟人家的主业又不是做吃的。”满都海吐槽,一抬头看到孙念将眼神打在了自己身上。
“你想干嘛?”她品着那眼神怎么还带着点小饥渴。
“满姐姐,你是草原来的……”孙念不好意思的笑着,“那你烤全羊的手艺一定不赖吧?”
“不行。”她果断拒绝。
身为蒙古皇后伪装成男子进汉人家园说出去已经很没面子了,她才不要再给汉人小丫头烤羊吃。
结果到最后抵不住孙念软磨硬泡,满都海只好跟着她去郊外找地方做烤全羊,权当是还她请吃的两顿饭了。
孙念在羊肉摊子买了一只处理完的幼年整羊挂马上,又专门在酒馆给满都海拎了几壶烈酒,顺着调了两碗蘸料,东西就差不多都准备好了。
等她俩找好地方钻好火,太阳都已经要下山了。
满都海找了根粗树枝将羊串好,放在提前搭好架子的火堆上,不用刷油,烤了没一会儿滋滋油花就自己冒出来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到了蒙古草原上了。”孙念伸长鼻子闻着香气说。
事实上她们只是在杂草地里,周围还都是花蚊子。
满都海笑了,“等以后有时间,我可以——”
说着她就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专心去烤羊。
“可以干嘛啊?”孙念喊。
“可以教你啊!”满都海话锋一转,“倒也不用等以后,现在就可以,过来学着!”
“好嘞!”孙念兴冲冲跑到篝火旁观看技巧。
她是很乐意研究吃食的,当然做出来好不好吃就另说了。
其实满都海的原话是想说:“等以后有时间,我可以带你去蒙古,那里不仅有烤全羊,还有马奶酒,还有酥油茶……”
但想到她俩的立场身份,这些话不仅可笑,甚至还有点可怜。
因为根本不可能实现。
从白天等到黑夜,羊终于烤好了。
可能是等的时间长,可能满都海的手艺是真的好,孙念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烤全羊。
外皮金黄焦脆,里面的肉软嫩多汁,根本都不用蘸料,原汁原味就已经能把人的舌头香掉了。
简直能把人吃的热泪盈眶。
满都海却不着急享用美食,她喝着烈酒看着星空,眼底是孙念从未见过的苍茫与沉重。
“我听人说,你从小就武艺高强。”
“是。”
“我听人说,你丈夫死后你嫁给了他侄子的儿子。”
“是。”
“我听人说,你曾经在战场上,头盔被人砍掉还能继续厮杀。”
“是。”
“满姐姐,”孙念吃着羊肉,“你还是人吗?”
没有骂人的意思,她是真的在感慨。
这样的一个女人,居然是真实存在于历史上的,但是却鲜少有人知道。
“是人,”满都海说,“生来就是为了政治而活的人。”
她这半生,全部毫无保留的奉献给了家族和子民,可所看到的未来依旧如同长夜一般暗无边际。
“你就不会感觉到累吗?”孙念问。
“会啊,”她也没说假话,“当然会累,可那个为我顶天立地的人不在了,人死不能复生,我又不能随他而去,只能撑着。”
“他不在了,但是他留下的土地和子民还在,那些他没做完的事,就让我来替他做吧。”
孙念喝了口烈酒,嗓子被烧灼的生疼,借着酒劲儿,她说了已经憋了一天的话:“道理我都懂,可不可以不要再犯边了?”
既是心疼边疆的城镇百姓,也在害怕会以后会再也见不到她。
满都海只是笑笑接着喝酒,一口一口,喝到最后也没有见她醉,酒气倒是把孙念熏的迷迷糊糊。
她抬头看天,偶然看到一颗流星划过,指着大叫道:“流星啊满姐姐,快许愿快许愿!”
说完就放下羊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这一副虔诚的样子把满都海逗笑了:“你居然连这个都相信。”
“唉!管它灵不灵呢试一把又不犯法,过一会就看不见了!”
满都海摇了摇头,笑完看着天边消失的流星,喃喃自语道:“我有时候也挺想像一颗流星一样消失的。”
“啊?你说的什么啊,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孙念喊道。
“哈哈没人听到不就不算说出来了。”
“这倒也是……”
待孙念吃饱了喝足了玩够了,草地上只剩下一堆羊骨架。
她挖个坑把骨架放了进去,埋好后转身发现满都海正在踩篝火。
“天已经很晚了,回去吧。”她说。
孙念点了点头,“满姐姐,我头晕晕的,不想骑马了,你陪我走回去吧。”
“好。”
回到城门口,孙念本来想问满都海今晚住哪。
哪知对方先开了口:“就送你到这了,我该走了。”
“去哪儿?”
“回我来的地方。”
孙念鼻头一酸:“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对方笑了,“在这里见到我对你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她指着即将关闭的城门:“回去吧。”
“嗯。”孙念答应一声,眼中似乎有水光在闪,牵着马去了门的另一头。
大门关闭后,满都海离开。
两名高大的青年男子来接应她,见到她后行蒙古礼:“可敦。”
她“嗯”了一声,自顾自走。
“您有没有告诉那个太监的妻子,进犯大同的是冒充我们的亦思马因。”身后的人问她。
“没有。”她说。
“您……为什么?”
“因为结局不会改变,”她说,“无论是不是亦思马因不重要,该迎来的都会来。而知道真相的她到时只会感到无力和痛苦。”
为什么她能预料到,因为多年征战的经验告诉她,战争从来是不讲道理的。
……
孙念牵着马摇摇晃晃的走了一路,身后窸窸窣窣的锦衣卫跟了一路,直到她踏进家门,这帮倒霉孩子终于可以散伙了。
汪直抱着一头扎他怀里的孙某人,“怎么回来的这么晚?还喝酒了?”
“嗯……”声音小的像猫叫。
她抬起脸,郑重其事道:“你知道今天陪我玩一天的姑娘是谁吗?”
“谁?”
“满都海。”
孙念看到汪直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叹气道:“知道了,我带你去洗澡睡觉。”
她揪着他的脸,意外道:“你不怪我把她放走啊?”
汪直把不安分的小手从脸上拽下来,“放就放了,这是京都又不是战场,抓了也说不过去。”
他将她拦腰抱起来往房里走:“先打起精神,我还有事对你说。”
“什么事啊?”
汪直无语凝噎。
合着跟他闹了一天了到现在连闹的由头都给忘了?他就这么没分量?
“告诉你在院子里跟我‘幽会’的人是谁。”他不爽道。
作者有话要说:感兴趣的姐妹可以搜一下满都海,这姐真的强
孙念挥手示意歌姬退下。
满都海感到愕然。
她发现这个中原女子身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特质,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其他人都没有。
“好。”对方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