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裂痕
“回答他。”朱见深道。
小宫女冲着太监耳朵喊道:“来的是当今圣上!你这厮好生无礼,快快起来跪拜!”
怀恩公公见状立刻命侍卫将人拖下去, 却被朱见深拦住。
天子像瞧见个玩意儿似的,饶有兴趣道:“听听他嘴里说的什么。”
让人大吃一惊的是,阿丑不仅不怕,反而打着酒嗝口出狂言:“那又有何为惧!”
大概皇帝有点上头了, 这回直接给汪直加了三百石食米, 授王越执掌前军都督府。
一时间,这二人颇有“权倾天下”之势。
风口浪尖上,孙念在宫中言行越来越谨慎, 生怕一不小心给汪直招来祸端。
她设想过无数次别人会用什么方法中伤汪直, 可她终究是没有想到, 第一个明目张胆给他下绊子的居然会是一名醉酒的杂役太监。
尤其因为汪直功绩和身份的反差, 更容易引起别人对他的好奇与遐想。
连带着他身后的那位“夫人”, 也跟着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毫无疑问的,汪直王越再次被圣上指派出征,也毫无疑问的又是一场大捷。
摇摇晃晃的阿丑拎着酒壶摔倒在圣驾面前, 嘴里含糊不清,丑态百出。
……
目击者把场面描述出来给孙念听完之后,她连手心都在打寒颤。
在场所有人都为他捏了把汗,认为这厮绝对死定了。
圣上却不怒, 只是一笑置之,抬脚便准备走,边走边吩咐怀恩:“一会儿通传汪直到御书房, 朕有事——”
话没说完,便看到阿丑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然后“噗通”跪在地上,叩头道:“汪督公万福金安!小的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阿丑打着酒嗝:“世人只知汪太监,而不知陛下也,如此自然不惧。”
“何出此言?”
“汪直有两钺,一曰王越,一曰陈钺,威力无比,厉害非常,引人惊悚。”
那个长胎记的太监她是知道是谁的,之前也听汪直说过二人之间的恩怨。不过又是个“我们可以做朋友,但你不能比我好”的疯子。
若早知阿丑嫉恨之下连这种阴损招数都能干出来,别说汪直,她都想把他宰了。
洛阳春握住她的手安慰:“你别紧张,汪大人侍候陛下那么多年,那一星半点的信任还能没有吗?再说他能力如此超群,陛下以后还得接着重用他的,哪会把一个醉鬼的谗言放心里去。”
“话虽如此,我却心慌的难以自控。”孙念道,“古往今来但凡权倾一时的太监就没几个能得善终的。汪直再是陛下一手培养出来的人才,可本质也只是帝王家的区区家奴,他的生死起落,不过上头那人一句话的事。”
洛阳春抱了抱孙念:“好啦,你最近先回家调整调整心情吧,宫正司有我呢,等过了中秋再回来就是。”
她心里一暖,鼻头一酸,“幸亏还有你陪我说说话,不然时间长了人真能憋出毛病来。”
“嘿嘿放心吧,我会永远陪你说话的,保你心情明朗一辈子。”
“那说好了,来来来,学小屁孩拉个勾。”
“行啊,我食言我就是小狗!”
永远陪在孙念身边,做她的小太阳,当她的小朋友。
这是洛阳春当前最想实现的心愿了,王小六老是惹她生气,所以暂时先往后排排吧。
仲秋至,乡试如期举行。
临时抱佛脚的薛听雨和死记硬背许久的孙良奚一起搬进了佛龛似的考号里。
考号宽一米长不过一米半,一考就得考三天,进去后片刻不能离开,吃吃不好睡睡不着,上厕所极不方便,还得调整好状态答卷。
三天后考生们陆续出来,个个面如菜色。
薛听雨只剩一口气了,抱怨这哪是科举,整个就一极限挑战。
孙良奚强上一点,起码还能走成路,就是步子有点飘。
放榜那日,桂子飘香十里,或年轻或老迈的考生在榜前密密麻麻的名字中苦苦寻找自己的。
有人笑容满面的离去,也有人懊恼的当场垂泪,人生的酸甜苦辣,此刻全在这一方榜单前展现的淋漓尽致。
孙良奚的名字就在前几个人中夹着,一眼就能看到。临时抱佛脚的薛少爷超常发挥,喜提倒数第二。
说是超常发挥,是因为在大多数人看来他压根就考不上。
薛听雨本人也是大喜过望心满意足。
他清楚自己的斤两和脾气秉性,根本没想过要入朝为官,中秀才已是意料之外,若是明年再得中举人,他就打算功成身退了。
别人科举是为了前程,他科举是为了提亲时不让自己那么拿不出手。
“你说你整日这么吊儿郎当的,以后拿什么吃饭,总不能一辈子靠你祖父吧。”
回家路上,孙良奚对他道。
“没关系,大不了回家继承祖产呗。”薛听雨随口说。
他父母早亡,所以别人也没问过关于他自己家的事情,久而久之他自己都要忘了自己的根在哪。
“我父亲是金陵人。”
在孙良奚好奇的目光中,薛听雨缓缓说:“生前做的官好像叫什么‘巡盐御史’?他与我母亲一道儿仙去之后我外公就把我抱到顺天府养了,金陵的家业一直交给家仆打理。”
薛听雨对童年的奢侈生活是有印象的,商家虽然也是大户,但老爷子崇尚简朴,生活水平远不能跟薛家比肩。
“我都想好了,等我把你二姐娶到手,我就带她去金陵。”薛听雨笑嘻嘻的将胳膊搭上自己“未来小舅子”的肩膀。
孙良奚将他胳膊一甩:“你怎么还打我姐主意?再提一遍信不信我揍你?”
“你揍死我我也得打!”
那年的桂花雨中,怦然心动的何止一个孙幼清。
八月十五那天,孙念和汪直去了孙家过中秋。
可喜可贺,经过威宁海一战,孙博对汪直的态度有了质的飞跃,时隔三年,终于认同了这个女婿。
现在全家唯一还不给汪可怜好脸色的只剩下一个孙良奚。
也不知道汪直怎么得罪他了,从进门起就没得到一个好脸色。
但汪直挺待见这个小舅子的,或者说,只要是人才他都待见。
孙念看不得他热脸贴那小子冷屁股,吃过饭拉着他就爬屋顶上赏月去了。
这是汪直第一次在孙家过节,她不能让良奚那小子惹他心情不好。
十指相扣,柔情蜜意的时刻,孙念娇羞低头随意往下一瞄,正好看到站在院子里正在抬头看月亮的鸳鸯。
孤零零的一个人,满怀心事的感觉。
睡前她去幼清房中和鸳鸯聊了会天,小姑娘仍然一副很有朝气的样子,好像刚才的落寞只是孙念眼花了。
她摸着鸳鸯的头发,温柔道:“人长大了就是容易有烦恼的,如果你有一天憋不住了,一定要告诉我。”
鸳鸯笑着点头。
在孙念走后,幼清睡下了,自己坐在灯下默默红了眼圈。
民间的月亮都睡下了。
皇家的宴会才刚刚结束。
中秋家宴,皇子公主聚集,一晚上朱见深高兴的直咳嗽。
很奇怪,他这幅身体好时仿佛铜筋铁骨,坏时又犹如风中柳絮,天一冷更觉厉害。
“丹药呢,拿给朕。”
养心殿内,龙椅之上的男人一脸疲惫。
李孜省上前将药盒打开,取出一粒交给了怀恩公公。
这个传闻中的“妖道”断断续续受了几次弹劾都丝毫没有动摇地位,反倒是让皇帝一天比一天离不开他。
追根究底,赢过的赌徒在大输一次之后不会及时止损,反而会产生这样一种心理——接着押,把之前的都赢回来!
这种心理适用于任何人做任何事。
包括皇帝对李孜省的宠信。
吃下丹药后,皇帝觉得自己好了很多。
他睁开眼睛,回忆着宴会上的情形,问李孜省:“李司丞认为,除却太子,还有哪位皇子能胜任东宫之位?”
李孜省微笑躬身:“臣不敢说。”
“直说便是,朕恕你无罪。”
犹豫一二后,李孜省道:“臣认为,众皇子虽各有千秋,但天资尤为出众的,唯有……四殿下。”
皇帝沉默半晌,眸中似有风云在变化。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李孜省走后,向来温和的怀恩公公蓦地跪在御座前,哽咽道:“陛下……不可啊!”
人心都是肉做的,他对朱祐樘自然有恻隐之心,不因为别的,这个孩子的童年遭遇其实像极了当年孤立无援的陛下。
但陛下好歹有他和万姑娘守着,太子爷那六年又有谁呢?
“宫中人人传他不像朕,以太子的性格秉性,若为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倒不是件坏事。”
圣上字句清晰:“可若生在皇家,身为储君,便不可取之。”
作者有话要说:阿丑装醉说的话有具体典故,感兴趣可以去搜一下,原文太长不贴了。
还有人在追文吗(我就问问)
以满都海的死亡作为**, 没过几个月,蒙古黄金家族听从达延汗号令再次进犯大同企图复仇。
场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朱见深眉头皱的能夹死路过的苍蝇:“你怕汪太监,却不怕当今圣上,岂有此理?”
小宫女忍着嫌弃过去蹲下, 将耳朵贴向阿丑的嘴边,听完道:“回陛下,他说的是‘来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