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骗子(一更) 裴书悯盯着
“怎么样, 看到了吗?”
“看到了,老奴借小娘子褪衣沐浴的功夫,悄悄瞄了眼, 那雪白的臀上有一块蝴蝶胎记。在右臀,是粉的, 有婴孩巴掌那么大。”
“那没错了。谢天谢地, 真是谢天谢地......”
深夜, 侯府西园的一处浴房外, 侯夫人正双手合十, 朝皓月拜了又拜。
伍氏是她的陪嫁婆子,也是后来为她接生的人。其实也怪自己当年粗心, 孩子刚抱出来时, 伍氏就提了一嘴有胎记,只那时她刚生产完, 太疲惫,看了一眼并没挂心上——还是女儿三个月大时, 她亲自擦洗,才发现那块胎记没了。
后来,她也问过郎中,说孩子的胎记确有可能随着年月而消掉。
倘若......自己当初能多持一分疑心,命人去查去看,就能发现蹊跷, 她的孩儿也不至于从小被换走,没了亲娘。
如今她的女儿失而复得, 姜岚已经很欢喜了。她真的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主母,小娘子的衣物都备好了。”
彩环身后一众婢子的手里, 各托着软缎抹胸、藕丝琵琶衿上裳、石榴红绣兰罗裙,还有一双金丝攒珠缎鞋,并一只银莲香囊。因着天色已黑,并未去备繁缛的簪钗首饰。
彩环想起方才在浴房时,那小娘子怪不自在的,不好意思当着她们这些人脱衣,只说要自己洗,于是她才把人都带走。
但此刻想来,偌大的侯府,还没有哪个主子沐浴无人伺候的。彩环不由又提起:“主母,要不婢子再带人进去,服侍小娘子……”
姜岚:“罢了,让她们先去休息。把东西给我,留两个人帮我打下手就好。”
彩环知道,侯夫人好不容易找到女儿,今夜便是想亲力亲为。于是遣退了一众丫鬟,只留下两个最得力的,和自己一块随侯夫人进去。
浴房置了一扇宽阔的屏风,水汽缭绕。姜岚放下漆盘的衣衫,走到女儿沐浴的桶边。她的女儿似还有些害羞,不敢看人,眼眸正低低盯着水面。
她们母女俩今日才刚见面,并不算太熟,况且姜岚后悔自己在南市的时候也实在眼瞎,竟说出狠话伤了女儿的心。
隔着一步之遥的浴桶,她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望着那纤白的背影问了声:“玉儿,水可还温热?要母亲再叫人添些?”
水面上的小脑袋摇了摇。
姜岚又试探道:“今夜,就让母亲来陪着玉儿?母亲想看看你。”
看那脑袋点了点,姜岚终于松口气,露出一丝笑容。
丫鬟们很快搬来檀花矮凳,侯夫人便坐在浴桶边,拿起一块软布,浸了浸泡满花瓣的热水,帮沈明玉擦起自己够不到的后背。
姜岚生于膏梁,衣冠望族,活了四十来年,向来都是别人想尽法子伺候、讨好她,奉上的东西只怕不够珍不够贵。今天她还是头一回,做这种伺候人的活。姜岚有些不习惯,但又觉得欢喜与温暖。
前十六年,她给女儿的实在太少太少了。如今能有机会做这些事,这是她身为一个母亲最大的喜乐。
姜岚一边擦,一边瞧这瘦小的身板,也不知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她又想起了妍儿。唉,明明一样大,别人却一眼能瞧出来妍儿身娇肉贵,是仔细养大的。
水荡漾层层浪花,沈明玉从初进富贵侯府的胆怯、震惊、小心翼翼、陌生,到此刻在热水的浸泡下,身心舒畅,也跟着放松了不少。
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浴桶!
足足能坐下四个人。
沈明玉不禁想到孩时的沐浴,连木桶都没有,只得打了水躲在茅房后墙那块擦洗。细嫩的身子总是时不时擦到草叶枝条,若是到了夏天,还会招来蚊虫叮咬,发痒难忍。
后来她嫁给了裴郎,虽然有了能坐人的木桶,但也是窄窄一只,在那油灯昏暗的小屋里——而她此刻所在的浴房,宽大明亮,红绡垂落,隔着一扇绣花枝的古檀屏风。
就连沐浴用的温汤,底下都铺满了各种花料包、竹叶、桃皮,泡得水又香又润。
还有侯夫人为她擦拭后背用的布,竟是这样柔软,像一块绵绵又有力的云朵。她也接过大户人家的针线活,可也没见过如此软的料子。
她的眼眸乌溜溜盯着,指尖拈起一瓣花。
姜岚看在眼里,却酸涩在心,轻轻喟叹了一声。
见女儿要出浴,姜岚接过丫鬟递来的软絺想为她擦拭,可她却躲了一下,低着脑袋有点害羞。
姜岚忍俊不禁,跟母亲见什么羞呀。又转念一想毕竟孩子刚出生,就不在亲娘身边,这句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于是她只好示意丫鬟们都转过去,自己也略避一避。
***
沈明玉更衣过后,被侯夫人领着去膳堂,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们随在其后。
此刻,少女还没从自己这身漂亮的打扮回过神来。
原来女子的衣衫可以这样轻、这样软,像穿了一片纱,可又不是纱,它有着密密麻麻的细腻针脚,质地柔滑。沈明玉自认绣功已经很好了,却还没有袖摆一朵莲瓣逼真。
能嗅到衣裳染的香,走在这偌大的抄手游廊,顶上是横无际涯的夜,高大苍翠的梧桐叶掩去半轮明月。
她想,自己来京城真是来对了,虽然找娘找了大半个月,但能进来这般恢宏的府邸瞧一瞧、看一看,这辈子都不白活了。
“玉儿,你在想什么呢?”
姜岚见女儿若有所思的,突然问。
那只被侯夫人牵住的手很暖和,沈明玉此刻,对这位“生身母亲”依旧陌生又小心,不过她还是老实道:“我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攒到钱,买这样大的屋舍。”
不被人在乎、颠沛流离的日子让她习惯性为了攒钱而奋斗,钱握在手里才踏实。
侯夫人心头一酸,喃了句傻孩子,“攒什么钱,跟母亲一块住不好吗?家宅这么大,还有你的父亲、兄弟姐妹,过会儿都能见到了。”
见她瘦弱的身板,侯夫人心疼,又忍不住说了:“傻孩子,别攒钱了,若想要房屋田舍的,母亲给你置办,这本就是为娘该给你的。我给你找京中地段最好的,再请一些人帮你打点铺子营生,这不比你自个儿攒钱快?”
沈明玉听得目瞪口呆,乖乖点了点头。
原来有娘后就是这样吗?
她欢喜不已,能挣钱的事都高兴!有了娘亲也高兴,能吃饱穿好简直就是人生一大快哉事。
风萧萧,轻卷枝花落满天。倾泻华缎的月光照着富贵侯府久别重逢的母女,在山河的千万里之外,同时也普照了平阳县一处偏远的小村落。
***
“秋嫂、铁生,你们见到明玉了吗?”
“赵叔,你见到明玉了吗?”
“婶子,你见到我家明玉了吗?”
白玉村有条溪流,据说是天地初开,盘古倒下后流出的泪,数千年来潺潺而流,流过了繁华的金陵,流过山的东南,流进了白云村,最终也不知会流向何方。
叮叮咚咚的溪水声中,蝉鸣日益聒噪。只要是这座村子带月荷锄归的人,都能听到少年急切找人的声音。他焦虑着、彷徨着,逢人就问,哪怕是素日与其不对付的瘦竿,竟也能被拦住。
村民们都摇摇头,唉声叹息。只有那嘴欠的瘦竿,会讥讽地直言。可少年瞠然自失,发疯地抓人就问,瘦竿后来都吓得不敢说了,直摆摆手,不知道不知道......
裴书悯找了很多地方,找了铁生家、赵婶家、附近乡邻、周里正家,甚至他还去了趟陈乡私塾,又赶着去了平阳县,去那些不知名的书肆一顿找,却还是没找到人。
明玉......明玉会去哪了呢?
他的傻明玉,为何出门还要带首饰?为何这么晚还不回家?
裴书悯焦虑万分,又漫无目的地找。他不会信瘦竿的话,沈明玉怎么可能会走,怎么可能卷钱跑了?
那是会偷偷攒钱给他买书的明玉啊,是会给他做衣裳、烹花糕的明玉,是会烧热腾腾的饭等他回家的妻子明玉,也是那个不想让他太累,不吭声就退学的明玉……还是那个羞赧、说要给他生孩子的好明玉……
她不可能走的。
或许她是去哪儿玩,逛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或许就像上回那样,被无良奸商骗光了银子,她没钱回家,不敢回家。
总之,她是不会走的。
可是,他又真的找不到她了。
裴书悯不知走了多少里的路,只知那双腿已经麻了。从前他读过的任何书、学到的任何本事,竟都在这一刻使不上用处。他慌了,从未有过的慌张,即便已强行使自己镇定,却还是会因着恐惧而手足无措。
他犹如行尸走肉靠在村头的土墙上,风凄凄,他透黑而涣散的眼眸,不错神望着天上那轮明月。
他找不到他的妻子了。
裴书悯忽而低头,忍不住地浑身发颤。
不行,他一定要找到沈明玉。
一定要。
没人可以阻止。
***
进了膳堂,丫鬟们鱼贯而入,帮忙布桌置菜。
上的菜有紫苏鱼、牛乳豆腐羹、虾蕈、五味杏酪鹅、汤骨头,配上蒸得软糯的珍珠香米,还有樱桃煎、花盏龙眼、梨子干等做辅。
沈明玉看花了眼,叫不上它们的名儿,只知道这盘盘的菜精致可口,色香味全,把她不饿的肚子都勾出馋来。还未等她反应,侍女纤纤素手一倒,金黄的酒液卷着清香扑鼻而来。
“这是竹叶酒,用来下菜正好,也是为娘最常饮的。”
侯夫人温声试探,“玉儿,你尝尝?”
沈明玉小心捧起酒盏,轻啜一口......然后,魂飞上了九霄云外。
她就没喝过这么好喝的!
这和她们村子的黄酒完全不一样,入口醇厚,又带着雨后新竹的清香,轻抿如临天上俯瞰人间。这个酿酒方子,若是能学会该多好呀,到时候自己酿了酒再拿去卖,能挣很大一笔。
沈明玉的眼眸水灵灵转着,又在侯夫人的鼓舞下,一一品尝了桌上的佳肴美馔。
此行真不白来!
然而,见女儿这般模样、瞧什么都新奇,姜岚的心反而更疼了。她的孩子,除了出生起被乳母抱在怀里的那一下,后来再也没见过好东西了,遇到自己反而小心翼翼的。
沈明玉吃着,姜岚便攥手绢轻轻拭眼,除了心疼还是心疼——都是那恶妇的错!贱人竟敢算计到她姜岚头上,虐待她的女儿,可怜她的女儿本该金枝玉叶。待她抓到人,非叫贱人生不如死。
“咳咳咳......”
沈明玉吃呛了,姜岚忙去抚她的背,“玉儿,慢慢吃,你若喜欢母亲便叫人再做......”
沈明玉纵然吃得上瘾,却也知道绝对吃不了这么多,忙制止侯夫人。
侯夫人瞧着女儿塞得圆鼓鼓的脸蛋,失笑:“喜欢呀?母亲明儿再带你去潘家酒楼吃去,他们家的菜也叫一个好......”
沈明玉眼睛亮了,点点头。
就在这时,屋外响起一声通报:“主母,侯爷来了!”
侯爷,武安侯?
沈明玉闻声抬头,果不其然看到一个紫袍威仪的男人拔步而入。男人虽已至中年,却剑眉浓眼、气度不减,甚至在他饱经世故的面庞,她还看见了自己脸蛋的影子。
沈明玉有些惊讶。
就连贺兰昌见到自己女儿,也很错愕。
怎会如此像。
四分像姜岚,七分更像他,真不愧是他们嫡亲的女儿——贺兰昌几乎一下就愣住了,被侯夫人拉着才坐好。侯夫人甚是嗔怪:“你做什么呀,吓到咱们孩子了。”
“哦哦。”
贺兰昌回过神,施施手,帮女儿把酒满上,又忙不知所措地夹了两道菜。
沈明玉默默吃着,吃完了一碗,侯夫人又亲自添一碗,也不让伺候的丫鬟动手。
就在沈明玉去夹一块汤骨头时,偶尔抬头,圆圆的眼眸忽地对上贺兰昌。然后,四目相对,场面陷入暂时的尴尬......
姜岚给女儿盛汤,笑着打圆场:“一家人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做甚?还怕以后没得见么。”
“哦,对了——”
想起一事,姜岚忙去唤屋外的彩环,“大爷、二爷下值回来了吗?府里哥、姐儿几个都叫上,还有姨娘们,如今玉儿回来了,也该让他们见见。”
***
在等人来的期间,贺兰昌瞧着女儿相似的脸庞,感慨万千。
他给自己斟了杯酒。
前段日子官家在找失踪十七年的太子,他心里还替官家惋惜。没想到不久后,同样的事便发生在自己身上。
虽然都是丢孩子,但他与官家又不全然一样——太子是因为当年那场宫变,城门失火,被先皇后抱着逃亡而失踪的。而他的女儿,则是自小被掉了包。
贺兰昌瞧瞧女儿的脸蛋,又与她四目相对。似觉得荒谬,便饮酒笑了笑。
“你说你叫明玉?”
膳桌边的少女点点头。
贺兰昌品鉴了一下:“那妇人给我女儿取的名还行,不算糟蹋。”
这话姜岚听着,白眼都快翻上天。
还不算糟蹋?贺兰家子辈的名,取的骞、钧、妍、玱等,哪一个不是千挑万选的好字?又是占卜,又是请大师来算。偏偏那贱妇给她女儿取的明玉,俗气的很,就像什么玛瑙、翡翠。但姜岚又不敢说,怕伤了孩子的心,因此也算忍住,只不做声地继续为她夹菜。
“玉儿,原先那个娘,以前都带你住哪里?”贺兰昌问。
沈明玉从香软的米饭中抬头,如实道:“在金陵最南边,最靠山的一个小县,平阳县,侯爷您听过吗?不过我们没有住在县里,而是在一个偏远的村子,叫沙溪村。”
贺兰昌垂目琢磨:“平阳县......”
姜岚也惊讶,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臂:“去年官家遣你去金陵一带巡察水利,不也曾去过?那时你离咱们的女儿,只有一步之遥。”
贺兰昌也没想到命运是如此凑巧。
当时他虽奉着巡察水利的圣旨去金陵,私下却是帮官家秘密寻找太子。因朝局动荡,官家不愿此事外露,于是他没跟任何人说,连自己妻子都瞒着。
他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和太子竟都会出现在平阳县。那......他们会相识吗?
只是这一下,贺兰昌又摇头失笑,觉得此想法太过荒诞——
能都在平阳县过活,已是万分之一的巧合,偌大州县、芸芸众生,如何两人就能遇见?
况且就算有缘碰头了,但又不认得,只是扫一眼便过去,萍水相逢罢了。思及如今官家病重,太子还未还朝,局势不稳,此事也不宜向外透露,于是贺兰昌只是想一想,便不再说了。
贺兰昌瞧着女儿瘦小,忍不住为她夹起菜,叫人多吃些。
又想起这些年孩子吃尽了苦头,心中唏嘘,转头便嘱咐下人们,要伺候好四娘子,缺什么便添什么。
不多久后,外头响起通传,贺兰骞等人过来了。
此刻全家团聚,姜岚正欢喜,拉起沈明玉的手便为她一一介绍:“这位是你大哥......”
“这是你二哥、三哥......”
“这是你的表哥......”
"这是你的二姐......”
沈明玉一口气见了很多人,除了兄弟姐妹,还有府上的姨娘。
他们锦衣华衫,活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男者身姿挺拔,发戴冠腰衔环,女者钗光鬓影,眉眼含黛。沈明玉以为周家女眷的穿戴已经很标致了,直到来了汴京,看见街上行人方知人外有人。
后面她来到了侯府,又看见一个个似仙子的女娘,以为都是贵人,别人才笑着告诉她非也,她们只是侯府的丫鬟——再到此刻,沈明玉见到了真正的金枝玉叶,简直叹了又叹。即便她也被侯夫人换上了华贵的衣裳,可在这群人的衬托下,仿佛照妖镜,一下就照出了她土气渺小的影子,照得她相形见绌。
当侯夫人提及“这是你三姐,贺兰妍”时,沈明玉的眸光一顿,定在了堂中央这位年纪相仿的女娘身上——原来她就是贺兰妍呀。
不同于沈明玉的大圆眼,贺兰妍的眉眼偏细长,略像像她的生身母亲秦氏。
其实在念到妍儿时,侯夫人是有几分顾虑的,毕竟这俩孩子从小就被换了。但总归是要介绍的,所以她只能试探望向明玉。
好在玉儿并未有什么变化,更多倒是惊叹,乌溜溜眼眸绽出奇异的光,侯夫人也算把心放回肚子里,默默喃了句,我的傻孩子。
贺兰骞、贺兰钧一干人,对这位找回的小妹很是好奇,但怕吓到人家,出言也算逊和、礼数周全。
只因明早还要上值,他们不便久留,与家人待了一会儿便离去。随后,几位姨娘也陆续向侯夫人请退,带着自己的丫鬟们离开。
彼时,屋里就剩下了沈明玉、侯夫人,还有将要离开的贺兰妍。
“妍儿,你还有事要说?”
毕竟养了十几年,侯夫人一下便看穿了女儿的心思。
“是。”贺兰妍低头:“母亲,如今小妹既已找回,可否允我和怀恩......”
“你想都不要想。”
还没说完,侯夫人就已经打断:“怀恩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
“母亲,怀恩人好,我喜欢......”
“够了妍儿,他根本就配不上你。”
说起这个马夫,侯夫人倒是一肚子气,“早知有今日,我贺兰家便不该收留他。他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竟敢勾引我女儿,这是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吧?他们穷人就是这般......”
说到这,侯夫人突然住了嘴。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余光忙瞥了眼沈明玉,就不再继续。
“母亲怎么又不说了,想到小妹了是吗?原来,母亲也知道爱一个人不能诋毁她,那怎不知女儿也中意他......”
侯夫人的脸色微变,吓得丫鬟忙去拉贺兰妍。
而此时,贺兰妍也猛然意识自己说话不敬,悻悻住了嘴,趁母亲还未动怒,简单说了两句便请退离开,只剩下在场的沈明玉拿着鹅腿愣住,还未从方才那番话中缓过神......
侯夫人收拾了下烦躁的心绪,叫来薛管事:“回头看住三娘子的院落,加派人手,其余人不得入内。”
薛管事战战兢兢领了吩咐,又悄悄抬头,看了眼今日新鲜事的主角,记住了这未来四娘子的脸,日后得巴结一下,便带着家丁们退下。
等人都走清净了,侯夫人才舒服些。
她无声望着还在埋头用膳的沈明玉,都怪自己惯坏了妍儿,也不知道这孩子听到了多少。直到沈明玉吃完了,侯夫人才为她擦了擦脸,又看屋外夜色已深,招呼丫鬟们伺候她与女儿梳洗。
屋里的灯灭了,墙角金猊炉飘出淡淡的云雾香,沈明玉躺在宽大的楠木垂花拔步床上,穿过鲛绡帐,能看到窗外隐约的月辉。
今夜是侯夫人陪她一块睡的。
沈明玉长这么大,头回有人自称她的娘,要陪她睡觉。她等这一日,等了十六年,本来以为这辈子都要过去了。
少女乌亮的眼眸望望帐顶,又望望身侧的侯夫人。
深夜静谧无声,她和她,就像人海汪洋的两叶小舟,漂泊了十六年终于在此刻相遇了。
许久的许久,暖帐内,突然传来姜岚呢喃的一声:“玉儿,这些年你怎么过来的?”
“没有娘在,怎么过来的?”
她转过脑袋,望着侯夫人。
月光映着沈明玉稚嫩皎洁的脸,她的眼眸乌黑,在那深透的黑暗中,却又仿佛能看见一道熹微的光……记忆中,有少年劲瘦的影子。
......
裴书悯翻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人。
有人劝他别找了,找不到的,可他并不信沈明玉会一声不吭就走了。
他只是潦草笑着,回应那些人:“玉娘许是去哪玩了,还没回来。我再等等,也许她出平阳了,明日我也走出平阳看看。”
他精疲力尽地回了家。
这一日过得好漫长,他寻思也许睡一觉,睡一觉就过去了。睡一觉,等到天亮,明玉就自己找回来了。
裴书悯将就地梳洗后,褪下衣衫。
盛夏燥热,他只留下单薄的中衣。裴书悯望着铜镜中的人影,此去数月,少年的眉眼愈加锋利,饱经风雨。却因长途跋涉,路上又做了点苦力挣盘缠,因此他晒黑了些,指腹的茧也厚了,手臂青筋凸起得明显。
不变的,只有他这身破旧布衣。
等这次榜名出来,不出意外,他就能带着明玉离开这座小山村。他们不必再过苦日子了,他不会让她过苦日子的。他会努力地往上爬,走仕途,抓住一切,给她、给他们的孩子一个更好的家。
眼下最要急的,还是得先找到明玉。
裴书悯理了下思绪,已经有了明日找人的新主意。
他重振旗鼓,正要回床,突然留意到那妆奁盒的底下,竟有一条不显眼的纸边。
裴书悯犹疑地扯出来,果真,是一封信。
信封上是她的字。
她字依旧是记忆中那样,虽然写得不算熟练,像浓黑的大毛虫,但已经有所进步,因着自己常年累月地教,其中还能看见他笔锋的影子。
裴书悯将信将疑地展开,看完后,那信纸霎然从指尖滑落。
他忽而抬头,不知所措地四顾。望着、望着,游离的目光没有定点,望着这片简陋狭小的茅草屋,望着两人曾经用膳的矮木桌,那是一年四季、一日三餐,望着他们曾经情浓欢好过的榻,可是那摇动的床榻终是在时日的最末停止了......最后,他又望回了这空荡荡的屋子。
空荡荡的,除了他之外没有一个人,又回到了最初那般。
她就是个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你媳妇儿就是个骗子......
裴书悯的耳边,仿佛又飘起了瘦竿的声音,“想当初她就是为了你那三十两彩礼来的,也就你这傻的会娶,人家迟早是要卷钱跑掉......”
他陡然失去了全身力气,撑着那妆台。半晌后,才低低、狼狈地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在今天中午。
本章评论区掉落红包雨~
(补药吞我作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