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送钱(二更) 怎么可能给
沈明玉突然哽咽了。
她望向黝黑的帐顶, 揪着自己的手指。
从前的事若要说起,反倒忘了从哪一刻开始说。她是个乐观勤勉的人,习惯了抛开那些不好的, 只记得好的。她看向枕边的妇人,轻声说:“我干了好几年的农活, 后来成亲啦, 有了个相公。”
“你成亲了?”
侯夫人甚是惊讶。忽然想到很多乡野的穷人家, 到了年纪就会把女儿卖出去, 那她的孩子在贱妇手上......姜岚突然不敢想了, 也不敢去想玉儿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在这无声的寂静中,少女的眼眸却出现了温情, 她怀着希冀说:“我嫁给了裴郎, 裴郎他很温柔,对我好, 长得也好看。还有村子里的人,都对我很好。”
侯夫人知道她掩了很多没说, 她一直都是放开过去,朝前看的。可是越掩,侯夫人的心却越酸,她抿唇望着自己的孩子,隔着朦胧的夜,胸口钝钝抽痛。忽然把女儿搂进了怀里:“玉儿, 都是母亲的错,是母亲欠你的。从今往后, 母亲要把欠玉儿的都补上......”
沈明玉窝在侯夫人怀里。
侯夫人的怀抱,蕴着贵妇沉檀的馨香,同时又有母亲的温暖。
这个怀抱与裴书悯的不同, 裴郎穿的是粗布葛衣,没有侯夫人那么柔软厚实,但他的怀抱却干燥热烈,混着干净的皂荚香。
说起裴郎,沈明玉又是另一番滋味。
如今她已经找到了亲爹亲娘,在侯府过得这么好,当然也想把自己的相公接来。
但侯夫人的话历历在目,她还记得侯夫人对贺兰妍说,穷人、穷人,侯夫人是瞧不上穷男人的,肯定也瞧不上裴郎。
可她还是想试一试。
沈明玉鼓起勇气,轻声问母亲:“我可以把相公也接来吗?我相公吃不了多少的,也花不了多少钱,他为人节俭又聪明肯干,还不轻易与人交恶。”
这话,倒是一时问堵了姜岚。
说不缺他那口饭吧,侯府也的确不缺,莫说养一个男人,就是养百来个,只要女儿喜欢又有什么问题?但这种穷人,又做过女儿的夫君,怕的就是心怀不轨。人若一无所有,乍然富贵便容易心歪,尤其是男人,妄图贪婪不属于自己的。
她的玉儿才十六岁,姜岚打心底里不能接受女儿嫁给这样的男人,把下半辈子托付出去。这样的乡野村夫,莫说配她女儿了,就是配侯府的丫鬟,都是不够格的。
可玉儿又是她刚找回的孩子,不同于其他儿女。她不能让玉儿害怕自己这个母亲,所以讲话也不能太过冷硬,直言直语。
姜岚酝酿了好会儿,才摸着女儿的后背温柔说:“玉儿,不是缺不缺那口饭的事。你是武安侯府的千金,身份贵重。咱们家的女儿,便是庶出的,都有好门第能挑呢。就比方说你二姐,前段日子上门的媒人不下二十趟,这些郎君可都是世家里出挑的。”
“更何况你是母亲嫡亲的女儿,后面还有镇国公府,那种田间汉可配不上你。你就不想看看世家里的男子?会文会武的可是一大把,不像没读书的村里莽夫。”
沈明玉忙道:“裴郎也有读过书的,他很聪明,也有才学。”
侯夫人惊讶了下,她没想到,那男人居然读过书。
不过也不能改变她对他的看法,恐怕读,也读得不精。况且就算读了书又如何?高门士族更不缺读书好的俊郎君。
唉,她的玉儿自幼流落在外,糊里糊涂成过亲也就算了,便宜了那个男人。但如今,玉儿既回到了自己身边,她这做娘的当然得给她挑个好的。
侯夫人没有吭声,只是静静看着女儿的脸。
沈明玉也揪着手指,没有说话。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份尊贵,她和裴郎都是一样的人,同样出身乡野,哪有配不配得上呢。只不过如今她找到了娘,日子变好了,吃得好又穿得漂亮。她只是想把他一块接来过好日子。
母女俩各怀心思,许久中,帐子里都没有声音。
姜岚看着、看着,又捱不住了。她看得出来,女儿对他是有情分的,提到他时乌眸都有微微的光。
姜岚琢磨万千,最后心一狠,决定先退一步。
“玉儿,你要实在喜欢,就把他带回来做个外室,养段日子如何?只要这男人安分守己,母亲也不是容不下他的。待你日后与旁人定亲成婚,再跟他断干净,给笔银子让人走。”
姜岚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沈明玉都要吓死了。
外室?裴郎怎么可能给人做外室?
她太了解裴郎的为人了,哪怕你杀了他,他都不会去受辱。还有什么“断干净”,只怕这话说出来,裴郎会先除掉她,他是绝对不容许别人背叛自己,将他玩弄股掌之上的。
沈明玉连连摇头,这招肯定是行不通了。
侯夫人必然不会允许的,连贺兰妍的事都卡在那儿。
不过她也只是想把裴郎接来过好日子,既然接不来,就只能算了——裴郎那个人,她至今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们的日子本来就不富裕,他还偷偷攒钱给周莞买镯子。而周莞的家世,一点都不缺镯子。
沈明玉此刻回忆起来,都不想搭理他。
不过裴郎对她太好了,他的恩,她还是要报的。
沈明玉想了想,又小心地试问:“母亲,那能不能给我的相公送去一笔钱?他的日子过得太苦了,我想让他也过得好。”
侯夫人一听,眼睛都亮了。只要不是想嫁给他,这有什么不行?钱是最好解决的事。
想到这,侯夫人又有些感慨,同样都是她的女儿,差别怎会这么大?她那妍儿一心扑在情爱上,便是门第身份都不顾了,哪有自己当年半点风采?
而玉儿却脚踏实地,知道握在手里的才是靠得住的,不会为了那所谓的情爱要死要活。真不愧是她嫡亲女儿,娘胎出来的,就是更像些。
这样想来,姜岚又寻思,这些年来是不是自己太娇纵贺兰妍了,把她惯的不知天高地厚?一想到自己的玉儿因着她、还有她的生母受尽苦楚,心里就不是滋味,有股隐隐压抑的怒火无处发泄。
姜岚只能暂时压下满腔情绪,望着沈明玉,摸了摸她的脸蛋:“玉儿,明日母亲就遣人送钱去,你想送多少?”
想送多少呢?这事沈明玉还真得琢磨。
如今裴郎营生渐起,一年能挣二十两。她送去的钱,得让裴郎这辈子都衣食无忧,假若裴郎活到八十岁......那就是一千多两!若他以后又娶了新媳妇,生孩子,孩子又生了孙子,子孙满堂的话,那就添至二千两,让他的子孙也过上好日子,当作她的报恩。
不过......沈明玉的小脑袋飞速转起,侯府又不缺钱,她再帮裴郎敲上一笔吧,三千两!
三千两可太够了,裴郎要是知道她的用心良苦,一定会感激的。
“那便送三千两?可行吗母亲?”沈明玉试探地问。
“傻孩子,这有何不行的。”姜岚还觉得钱太少,区区三千两,侯府洒洒水便出去了。
不过她也不想给这男人太多银票。穷人乍富,指不定拿去花天酒地,混迹赌坊,到时候若欠了一身赌债,又想起她女儿这棵摇钱树,拿玉儿的事威胁到处乱说可就不好了。
于是姜岚想了想,除了三千两,她又再添三张金陵府宅的地契和十张铺面一块送去,就当做,帮她养过女儿的报答。若男人不想待在平阳小县了,也能去金陵闯荡,好好做营生。
第二天,沈明玉便给裴书悯写了一封信,放进银箱。
派去送东西的是侯府卫兵,除了送给裴书悯的,她也给秋娘包了一千两,给帮助过她的赵大娘、赵伯,还有其余乡邻等,各包了三百两。
卫兵们来到白云村的这天,村子里闹腾一片。
他们都是自小长在乡野的人,就算偶尔赶集上平阳县去,也是见不到官老爷的。
谁知就在今日,大家伙竟然见到了如此大的排场——只见这些兵爷们气宇轩昂,身披银甲,骑的尽是矫健精壮的战马。他们人高马大,说着一口陌生的京腔,就连周里正一家也被惊动了,女眷们挽着手臂,三三两两出来看。
村民们对官兵生畏又胆怯,况且人家手中还握着铁戟,于是他们不敢近前,只能站在稍远的地方,望着那群官爷搬出来的箱子议论纷纷。
而彼时,裴书悯正在家中劈柴。
“阿悯,快来快来,村里发钱了!”
裴书悯停下手中的柴火,面无表情望向铁生。铁生正抱着晖哥儿朝他吆喝,看起来急得不行,“就是你家明玉啊,她来发钱了!哦不对不对,是她家的官兵们来发钱了,你也有份,快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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