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宫宴 【重逢】
盛夏的庭院里, 奶娘正抱着宝儿涂药。晚风吹过苍翠的梧桐,沙沙作响,侯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继续道:“这回筵席, 乃是陛下即位后,宫中最大办的一回, 玉儿可想去瞧瞧热闹?”
侯夫人的话, 让沈明玉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宫, 这辈子她只在书里见到过的地方, 后来虽到了京城, 她也只是遥遥隔着那皇城望过,崇墉百雉、拔地倚天。
连城墙都如此气派, 更遑论宫廷内苑, 据说瓦都是琉璃做的,栏杆都是汉白玉雕的。沈明玉喜欢热闹, 自然想去见见,就像她当初在山村里时, 也盼着能进县城瞧瞧。
但是她又有几分顾虑。
听侯夫人的意思,去赴宴的都是世族权贵,但她只是个在乡野长大的人。她没有学过规矩,就连进了侯府,侯夫人宠溺还来不及,不曾要她学过规矩。那么多大人物, 她真担心自己去了一不小心出丑,反而给侯府丢人。
姜岚见女儿刚点头应下, 两根眉毛又拧起,不由问她怎么了。沈明玉说了自己的担忧后,姜岚哈哈大笑, “这有何的?不必担心,有母亲陪着你呢。况且你是聪明孩子,规矩学一学便会了,明后日母亲便请嬷嬷来教。”
说到这,姜岚又宽慰道,“不必担忧,据说那陛下也是流落乡野十余年才被找回,你同他一样,自然无人敢拿此事笑话你,除非有些蠢的笨的。”
这位新帝的事,之前沈明玉就有听人提过。
她也很惊讶,居然有人能与自己的遭遇如此相似。
不仅如此,姜岚还隐约察觉到,到时候许多世妇定会带着女儿去。平日她们见不到新帝,只能在宫宴上,抱着见一面新帝的念头。
他们贺兰氏世代簪缨,显赫尊贵,想给女儿挑个好郎君自然不愁。如今府里的女儿都定了亲事,只有玉儿没有——她姜岚虽没想着一定要将女儿嫁到天家去,但新帝年轻,据说精通骑射、才貌双全,那些世妇们都挤着往前凑,她姜岚的女儿又不比任何人差,为何不去看一眼呢?
姜岚又道:“这位新帝,据说勤勉为治,胸怀韬略,虽才登基三个月,朝中大臣便已对他赞不绝口。连你父亲也常感慨呢,年纪轻轻,只怕将来政绩比圣祖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了,人生得还俊俏。他空置后宫,不近女色,三个月前时不时就人劝他选妃,他也懒得选,愁坏了一众老臣。若咱们能拾得先机,倒也是好的。”
听到这,沈明玉有些沉思。
年纪轻轻不愿选妃,该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可是他连别人的瞧不上,能看上她吗?
突然,又想到一个可能......难道是,龙阳之好?
不过她又想了想,有龙阳之好也无妨。这位陛下曾在乡野待过,他们之间指不定很有话聊。据说宫里的陛下最喜欢赏人了,若是聊得投机,赞赏她,不说飞黄腾达,就是赏赐也能有一堆,她又可以攒一大笔银子了。
她喜欢银子,谁还能嫌钱多呢?
沈明玉忽然琢磨,若是能攒下足够多的银子,也就不用靠着侯府,靠着爹爹与娘亲了,想做什么便可以做什么。到时候若是裴郎还在,还没有娶妻,指不定也能把他接来。
***
五日后,侯夫人带着女儿赴宴了。
今日宫中,是太皇太后办的赏花宴,筵席设在坤宁殿北侧的后苑。
此处重檐庑殿,黄瓦朱墙,琉璃瓦映着朝阳鳞光闪闪。殿阁楼宇错落有致,有假山、亭台楼阁,各类的奇花异石。
宫里每一处,都美得叫人看花了眼。
沈明玉今日穿的一身苏绣海棠锦裙,浅粉纱纹大袖衫,并搭着一条花软缎的披帛。她梳着一头飞仙髻,金簪步摇为饰,额心由姜岚亲自描了花钿。
彼时太皇太后与圣驾未至,苑内皆是三三两两的世妇在低声笑聊。她们在庭院的左侧吃茶,而她们的女儿们,有些认识的便结伴在右侧赏花,聊着女儿家闺中新奇的事儿。
姜岚领着自己女儿一走来,便有注意到她们母女俩的,目光皆不由定了定。
世家们皆有耳闻,去年夏时,侯府接回了养在祖籍地的四女儿,只不过没多少人见过,今日见到了,不由令人瞠目结舌——竟是如此的标致。
谁人不知道,姜岚年轻时已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当年还未出阁,求亲的权贵们便已踏破镇国公府的门槛。未曾想她家四女儿竟生得还要可人疼,那圆圆的眼眸乌溜水灵,眉眼鼻唇,竟比他们熟知的贺兰妍还要更像一些,也更承其母之美。
姜岚过来,率先迎接她的便是大仆寺少卿家的常娘子。
常娘子也带了自己女儿来。
但她知道今日内苑来的贵女众多,自己女儿绝算不上佼佼者。新帝连选秀也不选,可见不怎么瞧得上大多人,更何况他们家。
因此常娘子也没报多少希望,打算随意看一眼,反正她也早已为女儿看好了一位世家子弟。今日来,便是为了多结交些名门世妇,就比如那显赫的武安侯府。
于是,常娘子转头便巴结起侯夫人,“近日听说礼部拟了一份右迁名录,令长郎也在其上,真是可喜可贺,可见夫人教子有方......”
“哪有,都是他自己的本事。”姜岚笑道。
对于别的人奉承,姜岚很是乐意听。
她心里清楚,有些人嘴上虽说着好话,心中却未必这么想。但那又何妨呢?人家心里怎么想她做不了主,但能让人嘴上只说得出恭维话,便是她姜岚的本事。
沈明玉乖乖站在母亲的身侧。圣驾未至,内苑纷纭一片,她也悄悄转着眼眸暗中打量。
真是富丽堂皇啊,水榭上乐人们弹琴吹竹,歌女长袖善舞,宛若水蛇,她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能来这种地方。
“夫人看到那不远处同平章事宋大人家的主母么?她今日也携了小女来。宋大人不结党派,在朝堂上颇受爱戴,他家女儿也是自小请了宫里嬷嬷来教。但我听闻三个月前宋家的画像,陛下瞧也没瞧,当真未给宋大人半分颜面......”
说到这,姜岚瞥了她一眼,轻轻抿了口茶:“我知常娘子好意,你我姐妹有心,但当心隔墙有耳,祸从口出呢。”
常夫人一听,脸色也变了,立马不再说,只无声拨弄着花叶儿。
侯夫人在与世妇聊天,沈明玉只站了一会儿便没在此处待着了,因为她的目光被另一旁娇艳盛开的芍药吸引去了。
少女正在观赏芍药,忽然有两三个贵女结伴走来,围到她的身边。她们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少女,各有猜想,其中一人便问:“你是武安侯府刚被接回来的四娘子吗?”
沈明玉闻声抬头。
她并不认识她们,直到彩环在耳侧悄悄提醒了她们三人的身份,还有家中官职,沈明玉才大概了解,分别与三人莞尔见了礼。
“听闻你自小养在祖籍那种乡野之地,为何不与家中兄弟姐妹养在一块?你祖籍那地方甚是偏远,更早些年,可是犯了错才流放去的,民风也粗犷,甚至有些男女会无媒苟合,可是真的......?”
说罢,便瞧见了对方眼中又惊讶,又好奇的目光。
她一下便听出来了,贵女们自己有自己熟知的圈子,对于她这个新来的,她们并未曾看得起她。只不过由于她出自武安侯府,她们才稍显客气,但客气中又夹着别的韵味,打量她这个傻不愣登的听不出。
少女乌透的眼眸轻轻一抬,望着这些贵女便笑:“我是从祖籍地接来的,那块虽偏远,但未有过繁华纷扰,民风倒也朴实。哦对了,陛下也是偏远的乡野回来的,莫非娘子几位也觉得陛下......”
此话出来,这三人一时答不上,皆变了脸色。
就在此时,热闹之际,忽而歌舞停了,只听得大太监一声“陛下驾到——”,众人纷纷停下,朝那正北方逶迤而来的龙袍拘礼。
沈明玉也忙噤声,低头而礼。
这会儿天颜是不容直视的,少女默默低着头,只悉听动静。
待众人都平礼,管弦乐起,歌舞继续。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女子低低的惊叹声,“这便是陛下吗?好生年轻英俊。”
少女也跟着抬眸,心生好奇,朝那侍从乌泱泱的地方看了一眼。
然而就一眼,却恰好与一双冰冷清滟的眼眸对视上——那眉眼赫然在目,沉寂、熟悉,她呆呆望了片刻,忽而脸色大变,愣在原地。
怎……怎么会呢,这太荒谬了!少女双唇抖着嗫嚅,怀疑自己看错了,又揉了揉眼睛。
可再一看,还是不变——那人眉目如旧,和裴郎一模一样!
而彼时,缠缠绵绵的丝竹乐,咿呀唱着新日旧曲。在那刺目的日光下,新帝也阴沉沉盯着她看。
***
新帝于石阶亭上落座后,便淡声道:“太皇太后身子抱恙,刚服过药,还需一会儿才能来。今日宫里花开得好,诸位还请随意观赏,不用在意孤。”
可若说不在意,谁又敢不在意皇帝。因此世妇们面面相觑,其中便有试着与陛下搭话的。
新帝回应的很客气,然而没说两句,目光却落在姜岚身上:“这位便是武安侯府的侯夫人吗。夫人近来可安好?令郎持重稳健,孤有意拔擢,想来明日迁官诏书便会去到贵府了。”
姜岚有些受宠若惊。
她与陛下还不如侯爷与陛下熟,今日同众世妇们一样,也是第一回 见新帝,没想到他居然一眼就能认出她?这是怎么认出的………认出倒也罢了,竟还会问候她。不免想,难道是沾了自己夫君的光……
姜岚忙向新帝福身,稳重回应,又多谢了一番荣得陛下看中。
而就在此时,又听到新帝淡淡道:“孤听闻夫人刚从偏远地接回了自己的小女儿,不知令千金可在否?”
居然问到了她的女儿。姜岚简直惊讶得不能再惊讶了。
此时沈明玉更是不敢抬头,处在剧烈的震惊中。
她的六神还未归位,忽然,便听到侯夫人的声音:“玉儿,快来见过陛下。”
沈明玉心惊肉跳,缓慢地抬起头,只见侯夫人竟含着鼓励,而那高台上的新帝虽未置一词,目光却在微微勾着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身上。世妇贵女们、宫婢太监们、侍卫们、甚至李顺德,还有苑中开得妖异的花,似乎都在无声注视着她。
她迟钝地挪着步子过去。
姜岚察觉女儿有些不对劲,心感怪异。但此刻,却也只能给她先塞茶。
沈明玉颤着手接过,犹若无神地爬上台阶。
越靠近,心跳得越厉害,越无措,越茫然,反而越有些颤抖……
她的腿越来越软,头重脚轻,眼看着要摔倒,突然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扶了下。
她呆滞站着,只见他笑意温和,用极轻、又有些陌生的嗓音在耳侧低声:“贺兰娘子没事吧?”
作者有话说:
晚一个小时,实在抱歉,评论区的都一一发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