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画像 陛下喜欢大
昌平元年三月, 庭前桃花灼灼,于春风中窸窣摇动。
青石铺就的地面平整如镜,不论那刻着纹路的砖石、汉白玉寻杖栏杆, 亦或游廊处,都有宫婢们在小心洒扫。
珍馐署的宫人们送来膳食, 由大太监李顺德接过。
李顺德提着膳食穿过庭院, 轻步走进垂拱殿。
今日晴光正好, 新帝正坐在桌前批阅奏折, 青阳斜照入窗, 映在他淡淡疏离的眉目上。
“陛下,年初新贡的金丝燕窝, 由珍馐署添了秋梨、莲子、鱼胶、鲜鸭而炖, 微火熬煮两个时辰,有润肺养神之效。”
“放那吧。”
新帝眼也没抬, 奏折上的笔尖簌簌而落。
李顺德只好照做。
如今新帝登基足半月有余,极快接过了先皇手上的担子。他勤勉刻苦, 并不贪图享乐,每日送来的奏章总是第一时间翻阅,偏偏三月是春耕大忙之时,又赶上冰雪消融,开河春汛,这几日送上来的地方奏章格外繁多, 新帝总是忙到深夜,闲下来时便也是请教先生, 连早晚膳也都只是草草用了。
李顺德没想到他会做到此般地步,对这位新帝更加佩服。于是也不再劝了,只是恭敬地立在一旁为其研磨。
半个时辰后, 有宫人来报:“陛下,庞大人有事求见。”
***
大周朝设二府三司,二府即中书门下与枢密院,而庞从之便是文臣出身的枢密使,总管兵权与军令,也是先皇托孤的重臣之一。
庞从之甫一进殿,问安过后,便朝龙椅上的新帝作揖:“陛下,入春后不久,将有祭祀大典于太庙、皇陵举行。祭祀则祭先祖、祭先农、祈谷、祭太社太稷,我朝历代祭祀须帝后同往,百官随行。”
“今陛下未置后宫,不妨趁着祭祀大典前选秀纳妃立后,一来后宫落定,朝廷安稳,二来也可绵延子嗣,福泽社稷,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龙椅上的新帝停笔,略思索了下:“可。”
庞从之愣了愣,没想到如此轻易就答应了。来之前他还在想,若陛下懒得应,便拿出那套“先成家后立业”的话术。
自从陛下登基这小半个月来,朝中时不时就有人托着他问选秀一事。
他也知道他们急,毕竟宫里八年没有选过秀了,又赶上新帝初登基,谁家都想把女儿送来抢占先机。
其实他也盼着新帝能早立后宫,陛下勤勉辛劳他是看在眼里的,每日敏而好学,政务不停,便是歇下了不看政务,那也是去校场习武练兵,就没闲下过。如此长久下来,庞从之真担心陛下会出问题,因此娶妻纳妃倒不失为好办法——有个可心的美人陪在身边,分走心神,陛下也能在繁忙中寻得一些享乐。
新帝一应许,庞从之心头的大石便卸了。
想当初太子刚接回来时,先皇虽卧病在榻,却已为其操持起娶妻之事,看中了好几位世族女子。
先皇精挑细选看中的贵女,自然身份、品貌一等一的好,素有端庄温婉之名,这些都是未来国母的备选。只可惜当时先皇病重,朝堂也不算安稳,因此给太子成家之事便只能先搁置了,等登基后再说。
庞从之这回是带了画像有备而来,立马便转头吩咐下属,把它们都带上来。
半柱香后,一幅幅鲜妍贵女的画像被展开,平摊于书桌。
此刻裴书悯也放下了奏折。
李顺德退到一旁,庞从之接替了他的位置,“陛下,这二十来位都是朝中大人家的千金,身份品貌皆佳,可堪后位。陛下看这些画像,可有心仪人选?若有觉得好的,也可纳入后宫封个妃子。”
裴书悯知道,这些都是他那父亲挑好的人。
能被先皇看中的,自然是所有贵女中最上乘的。他一直以来都觉得,先成家后立业,也觉得娶妻要娶贤,必然得是温婉贤柔之人。
他轻转指骨上的玉扳指,开始打量起这些画像。
“陛下若有选中的,臣便安排个日子,再让她们进宫给您相看。”
每幅画的右上角,都题了姓氏名字,及世家亲族等。
有的自小学女红,性情淑良;有的自小读诗书,腹有才情;有的既擅女工,又有才学;有的马术好,性情直爽又姿色出众......都是名门闺秀出来的。
裴书悯垂眸望着,一幅幅扫过去,这刹那竟有些失神。
记忆中,他也曾有一位妻,她不像她们一样会六艺骑射,但少女裙裳蹁跹,没一会儿便将活儿干完了。她炒得一手好菜,会在阳光底下擦擦汗,露出明媚又漂亮的笑窝,喊他一块来吃。
他怔怔望过一张张画像,最后,修长的手指从中挑出了几幅。
“就她们吧,择日安排见一面。”
说罢,新帝又坐回龙椅,拿起一旁的奏章。
庞从之简直意外,更没想到陛下挑得如此快。可也不是随便选的,方才他有留意,新帝看每幅画时都很认真,有在思考。
自己的任务如此快便完成了,新帝果然不是难伺候的人。
庞从之很是欣喜,也去打量被挑出来的画像。正待他把这些贵女们的名字记下时,突然发现——怎么新帝选中的几位,都是圆圆的大眼睛。
甚至有一个,还是李大人的女儿。
这李大人官阶只至五品,便是选,也到不了先皇的眼界。只不过李大人早年间对他妻子有过救命之恩,听闻选秀风向,李大人便求他妻子传话,将自家女儿也放进去让陛下瞧一眼。
想着也只是让陛下瞧一眼,况且李大人的女儿都有些年纪,比新帝还要大两岁,满不满意还两说,因此便放进去当偿个人情了。
没曾想,他的女儿竟也能让陛下挑中?
难道就因为是圆眼?
庞从之简直不可思议。
于是他想了想,又从未被陛下挑中的画中选了一幅——这回他选的是同平章事宋大人家的小女儿。
宋大人乃是朝中二品大员,三朝元老,他家这位女儿精通书画,为了培养女儿品性,自小更是请了宫中嬷嬷来教。容貌更不必说,自己也见过,生得沉鱼落雁,可是名动京城的美人。不过宋娘子的眉眼略细长,风情动人,不同于那些圆眼睛。
庞从之不信邪,挑出宋家的画像又问新帝:“陛下觉得这位宋娘子如何?臣是见过的,生得极美,冰肌玉骨,倾国倾城,若是陛下错过了难免可惜。”
闻言,新帝终于从奏章中抬眼,略有兴致瞥了眼。
只是这一眼,不免让他有些失望。他淡淡地道:“倾国倾城?倒也还好吧,孤不觉得很喜欢。”
庞从之更惊讶了,看着那些大圆眸的画像:“那陛下就喜欢这些?”
“嗯。”
庞从之真不知该说何了。这几幅画,真不算里头最好看的。他略惊讶地悄悄和李顺德对视一眼。
罢了,既然陛下有自己的主意,这些除了李大人家的,大多又都是先皇早已挑过的,都是世家里最好的。
庞从之仔细收了那些画像便道:“陛下觉得好,既如此,明日臣便安排她们进宫与陛下见一面。”
庞从之说完这些,正要退下,突然龙椅上的男人开口:“稍等,这些也较多,孤再挑一挑。”
庞从之只能把已经选好的画像递给陛下,让他再从中细选。
然后这一回,挑来挑去,新帝却又总觉得不算满意。
他盯着这些画像上大大的圆眼睛,越看目光越沉,总觉得这一双双圆眼睛中都透着算计,狡猾,忘恩负义,属实算不上皇后的人选。
最后,他不耐烦地叫庞从之把它们都拿走,“就这样吧,先不选了。”
“这些妇人们多是爱慕虚荣之辈,就算选进宫,也未必真的在乎孤。暂且搁下,等日后再议。”
......
时日过得飞快,转眼匆匆数月过去。到了五月初夏,宝儿已经有半岁大了。
这些时日里,沈明玉在侯府过得安逸稳定。自从侯夫人知道她只上过两个月的学堂还会认字写字,便惊讶不已,直叹我乖女儿是个神童。后来也知道了她没再读,是因为没钱,也因为她当时的相公要去科举,心疼不已,立马便在家中请了私塾先生来。
自从生下宝儿后,沈明玉陆陆续续,又在侯府的私塾学了小半年。如今她已不再是曾经那个写字歪歪扭扭,又粗又浓的少女了,她的字渐渐写得漂亮、得体。
连武安侯看了她的字也得惊叹:“短短半年便能写成这样,不愧是我贺兰家的女儿,瞧瞧这字,你们瞧瞧,谁家读书人不得写个两三年才有的?”
沈明玉被人夸得羞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武安侯又拿起女儿的字观赏,突然,蹙眉沉思:“这字形,有些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
新帝批下的奏章?
......
到了六月的尾巴,暑气正盛。
一转眼,宝儿已经七个月大了,生得白白嫩嫩。
他向来鲜少哭闹,很乖且爱笑,笑的时候会露出自己新长的两三颗乳牙。
奶娘带他时,常常便惊叹——就没见过这么乖的孩子,自己玩小指头,玩着玩着还能把自己哄睡了。
不过令沈明玉惊奇的还有一事,她的宝儿,就像能听懂人话似的。每回旁人一说话,乌溜溜的眼睛就变得专注,若不是他只有半岁大,沈明玉真的怀疑他在竖起小耳朵偷偷听。
这天傍晚,沈明玉下了学堂,回到院子里陪奶娘和宝儿一块玩。暑夏的傍晚晚霞弥漫,篱笆边,丫鬟们在摇扇笑着纳凉。
夏日蚊虫多,咬的宝儿身上起红包。沈明玉正要回屋取药,突然侯夫人便带着消息来了:“玉儿,过些天宫里有筵席,你可要与母亲一块同去?”
作者有话说:
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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