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变数 她真是狡猾
裴书悯挑着茶盏而饮, 瞥了眼自个儿锦袍的双膝,那儿已经洇湿了一块,是她方才渗出的。
他静静望着, 片刻后,招来宫人更衣。
裴书悯换了身干燥的新衫, 站在铜盆旁净手。他摘了玉扳指, 一根根洗净骨指, 洗去手指、掌心的黏腻。随着丝丝缕缕滑入水中, 他盯着看, 此时心绪也平复了许多。再回去书桌前,已经能心平气和处置政务了。
宫人们陆续撤退, 端走水盆、秽衣, 又抬来了新一鼎香炉点燃。不久后,清香驱散了殿内靡靡之味。新帝叫来李顺德, 令其将这些批完的奏折返到各大臣手中。
依旧是熟稔的事。李顺德颔首,正要将它们都抱走时, 忽然,新帝喊了句稍等。
他微微眯眼,眸光落在右案角,方墨旁的一摞奏章上。最上方是谢家的奏疏,他敏锐地察觉——那奏疏往右移了方寸。
只有方寸,微乎其微, 若不仔细几乎不可能看出。裴书悯心有疑虑,将信将疑地拿起奏疏, 果然也厚了一点。
打开来,毫无异常,满面洋洋洒洒尽是公务汇报。然而当翻到最后一面时, 他忽然看见了黏在上面的信,用一朵黄色小花蜡封,赫赫然写道“谢将军收”。
他盯着看,简直一下便笑了——那字迹比起当年的肥硕浓黑,已经长进了不少,称得上秀丽苗条。她是个刻苦的人,没成想才两年,就把字练成了这样。可这封信却是要写给谢宁的,因着送不出去,她便想了个路子粘在奏折里。想借着那遣返的奏折送出宫,送到谢宁手上,但凡自己没有多看一眼,都不会发现这个地方。
她真是狡猾啊,多么狡猾又可恨的人,到如今还在跟谢宁牵扯不清。裴书悯死死盯着那封信,盯着信上的黄花,只恨不得此刻将奏疏一起粉碎了。他闭眼紧紧攥着,直到李顺德的声音响起:“陛下,要如何处置?要不老奴就把它烧了,当做没看见。”
许久,他没有说话。
李顺德也不敢再吭声,心头猛然替明玉姑娘捏了把大汗,那明玉姑娘看着不声不响的,怎么闷头敢想这样的歪路!想也就罢了,偏偏还天公不作美,让陛下发现了。这下完了,完了,真的要死惨了。
李顺德捧着拂尘,提心吊胆又站了会儿,紧促的呼吸竟比那位还要重。得亏他不是明玉本人,不然想死的心都要有了!
又过了许久,新帝终于睁眼了:“别烧了,既然非要送,那孤就让她送。孤倒要看看折腾什么。”
说完,他便袖衫一挥坐下,沉着脸御笔朱批,飞快写完一封诏书。李顺德接过来才惊觉,竟是调令函,命谢将军七日后就去武绍阜兵马营述职,无诏不得回京。
***
谢宁收到调令函的时候,无疑是错愕。在那错愕之后油然而生的又是恼气——皇帝如此做,为的便是他与明玉不再见面。什么不堪为妻,冠冕堂皇为他好,要放明玉出宫,简直是此人的一面之词。
前头先是劫了他的大婚,身为皇帝,他是臣子自然无可奈何。后来又是这番做派,令他七日后启程......谢宁攥着调令函,恼火地在屋中踱来踱去。然而当他翻开皇帝遣回的奏折,看见最后一面夹藏的信封时,又不由微微愣住。
他认得字迹,竟是明玉送来的信。
只是,她这胆子也太大了些。
信面蜡封的花朵依旧完好,不曾被人拆开过。他打开看,是明玉诚恳又真挚的话,她说已经想好了,离宫后不再嫁人了。还有些事她没仔细提,只说等见面再说清,并约了最后一回碰头的日子。
谢宁握住信封,突然愣住。
不嫁了,居然不嫁了......那么一刻,他失魂落魄地挨着墙站,记忆中全是初见她的那天。他只抬头望了眼,便觉得林叶萧萧,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明明是能成婚的,就差那么一步......谢宁沉默攥皱了信笺,最后看向皇帝的调令函时,忽然,他有了主意——
***
寒冬在春风中渐渐消散,冰雪消融。新一年,垂拱殿的桃花又重新抽了芽,冒出尖尖点儿。
见少女望着桃花树,李顺德路过笑道:“咱们垂拱殿的桃花最美了,那可叫一个灼灼而开,等三月来,明玉姑娘就能看见了。”
自从升了二等后,她已经不再是从前干洒扫活的小宫女了,主要管理皇帝衣食,偶尔伺候研磨。大多时候,她还是闲暇的,可以待在自己的屋里看书。那满满一墙柜的书,她已经看完了一排,从温故《三字经》、《千家诗》到《童蒙学》、《史学提要》,再到如今,她开始着手学习《论语》,偶尔有没读懂之处,她还会拿去请教裴书悯。
其实一开始,沈明玉是有些不敢找他的。
虽然曾经做过一年夫妻,但也已经过去许久了。如今人家是皇帝,而她只是个小宫女,怎么能冒然问呢。于是沈明玉就去请教李顺德了,然而李公公却直纳罕:“明玉姑娘,我也不知道啊。咱家侍候君侧,虽略识得几个字,但学却是没正经上过一日的。你问我啊,我比你还不懂呢。”
李顺德瞧她这费解,又想钻研的模样,忍不住劝她:“看书做什么呀?多累眼睛!你说咱们如今在宫中不愁吃穿的,只要好好干,富贵日子过也过不完,读书还有甚用处呢?”
“读书,那都给寒门学子,又想做官人读的。”
“你瞧你现在,领着月俸,陛下还有恩赏,每日干完活还要关门读,这不存心折腾自个儿吗!明玉姑娘若想要富贵,哄好了陛下,那还怕没有吗?”
然而沈明玉却是摇摇头。
她觉得李公公说得不对。
读书,是给想读书的人读的。读书是她很小时候一直听人说,却没钱去,只能偷偷藏在心底的事。她还要装作不想读的模样,只要不想,好像她就能过得很富足。也是上了学堂后,她才知道,原来世间有这么大,不止她看见的洗衣做饭,耕锄而归,往上走,可以论修身,修德行,可以看见中原的地方志,犹如万千世间飘起的浮尘。
“李公公,那你知道我可以问谁吗?宫中可还有学问者?”
李顺德想了想,“张太傅倒是有学问,但你是宫女,太傅定是不会见你。太皇太后,几个太妃倒也读过书,你应该问不了,也不敢问......”
说到这,李顺德似想到什么,突然一拍掌,“你何不去问陛下啊,若说学问最好的,非陛下莫属,便是连经儒大夫都自叹不如。何况比起太皇太后她们,陛下你最易见到,日日侍候着呢。”
说起裴书悯,沈明玉确实很犹豫。
最近她总觉得裴郎心头有火,但裴郎又很平和,总是照常地与她说话。裴郎日理万机那么忙,奏折都批不完,拿学问去问,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搭理她。
可眼下又没有合适之人。
于是,在一个活都做完的时候,沈明玉探头探尾,终于抱着自己的《论语》走进了垂拱殿。
彼时裴书悯还在看奏折。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她只是试探地、轻轻开口一问,裴书悯居然就放下了奏折转头。
他依旧很平静,但也算搭理她了:“有何处不懂?”
沈明玉终于松气,小心翼翼放下书,指出自己的困惑。
裴郎与她讲解时,总是心平气和的。似乎只有这个时候,沈明玉才全然感觉不到他心中压的火。
他讲的很细,为了让她听懂,也举了乡野中的通俗之例。沈明玉有时候都觉得,裴郎讲得比侯夫人请到家中的私塾先生还要好,不仅能让她听懂,还能延伸他意。若裴郎不做个皇帝,也能做个极有前途的教书先生,定会有不少学子拜到名下,将来桃李满天下呢。
“明玉,听懂了吗?”讲解后他问。
沈明玉点点头。
裴书悯满意地递给她:“你悟得很快,回头便用它写篇文章。文章无须长,意足即可,你想到什么、想说什么都可以写下,明日来交给我。”
啊?
沈明玉有些愣住,裴郎是在跟她交代功课吗?皇帝,在跟一个宫女交代功课?她挠了挠脑袋。
半晌没出声,裴书悯回头瞥了一眼:“你如今不是会写字么,会写就写啊,孤又不拦着你。信都会写了,文章还不会写吗。”
沈明玉总觉得他这话,似是意有所指。
但他很快又开始批奏折了,不再理她,她也就不再说什么,请退后,抱着论语离开大殿。
***
沈明玉不知道谢将军可曾收到了自己的信。每月她只有一回出宫日子,转眼就快到了,不知道谢将军是否能来赴约。
然而变数,总是来得比计划快。
就在她原本定下的出宫日子前夕,李顺德忽然找她:“明玉姑娘,这不赶上春朝祭祀了吗,明日圣驾离京,去岱山寺庙祈雨小住几日,也命你跟着一块同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