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纷争 她哭了。
宝慈宫的殿堂内, 仆婢如云。凤椅上螓首蛾眉的银发妇人疏疏倚着,轻阖双目。她伸出一只手,任由宫婢将捣碎了的凤仙花汁涂在指尖, 腿侧也不乏按捏的人。
隔着一道珠帘,大多侍婢都候在外间。就在此刻, 绘兰领着人匆匆进来——那人戴着蓑笠, 即便来见太皇太后前已先换过衣衫, 也不难瞧出被雨淋湿的模样。他立马禀报:“娘娘, 有消息了。”
“老奴去了平阳县, 找到陛下曾住过的村子。老奴乔装打扮,装作收药的乡绅找那些村人打听, 得知陛下的确娶过一妻林氏。那林氏是负心汉, 后来跑了。”
“跑了?怎么跑的?”太皇太后凤目轻抬。
太监将自己调查来的如实禀报:“据说是看上钱,跟野男人跑了。野男人是隔壁县打渔的钱家, 老奴找过去时,已经人去楼空了。听钱家的乡邻说, 前段日子夫妻俩出海做营生了,也不知还回不回来,老奴就没抓到人。”
此话听得太皇太后愣住,像是什么稀奇事,随后便抚着茶盖缓缓摇头:“新帝那般容色、那般才学她都瞧不上么。到底是愚昧村妇,没多少眼界, 只看得见钱。跑了也好,这种妇人不配在新帝身边侍奉。”
说到这时她便敛了眼目, 果然是因着情伤不肯再亲近女人。
太皇太后打量着茶盏,为了子嗣生息,她必须得帮皇帝谋条新出路了。她就不信男人不贪情欲, 就算是她的皇孙也不能免俗。
是时候,得让他破个戒了。
***
沈明玉想要李公公一个准信,可他陆陆续续又拖了一个月,就是没给。
有时候他说:陛下忙着见王公大臣,这几日烦得很,还没功夫处理你那档口的事。咱家问了也怕触陛下霉头,要不过几日?过几日一闲啊我就帮你问。
有时候又说:哎呦明玉姑娘,这不离出宫还有些日子嘛,勿急勿急。你只消慢慢等,会有结果的。
偶尔她抱着草篮路过御园,远远望一眼那些正在修葺的宫苑,心中总是五味杂陈的。
后来,她索性找上了裴郎,在一个空暇的午后。
沈明玉找上门的时候,新帝正好见完大臣。
她低头立在门侧,与垂拱殿出来的同平章事宋大人擦肩而过。
对方的目光往她身上扫了扫,不过须臾便收回,拄着木杖离去。
新帝正在处置宋大人呈上的公文,沈明玉端着一碗莲叶羹走进殿堂,例行放在书桌边。她垂着脑袋没有说话,却留神打量,等他收拾完才轻轻开口:“陛下,明玉也有事要奏。”
裴书悯立在书桌边,看了她一眼。
只见她的脑袋微低,让人看不见神容,偏偏他又高出那么一截。这有板有眼的模样让他不由觉得好笑,“何事,说罢。”
“陛下曾经不是有个应允吗,说我做够一年,就能离宫了。”
沈明玉纳着手指,这话出来,对面就没出声了。
过了不久他回到龙椅上,轻敲案桌低吟:“是答应过。但玉娘你是不是忘了,前言是,让孤满意了,做得好才能走。”
“你觉得你做得好么?”那犀利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审视。
沈明玉放下漆盘,有点不服气:“我觉得我做得很好呀,每日都陪裴郎你上朝,其他活也一个没落下,就连李公公都夸我。”
“但孤不满意啊。”
他抬眸看了眼她,突然摸向那柔软的小腹,“七日才做一回,要孤怎么满意?”
沈明玉突然不吭声了。
她勤勤恳恳干活,就因着没和他太频繁欢好而不满意。裴郎实在太过分了,早不说,偏偏要离开了才讲。
“裴郎,你就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你明明说过要放我走!”
也许太过生气,不知哪来的胆儿,她竟然拍掉了摸在小腹上的手。
啪嗒一声,清晰的巴掌印落在手背,少女的力道极大,不久血红成片。裴书悯注视着自己红印下的手背,经络贲张、条条密布,吓人得像老树根。
他没有动,只是扯唇笑了下,又撩眼看她:“你以为你说话就很算话?”
“当年你说,我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你不会离开,不还是没有信守承诺?一个无信之人,还想要求他人有信。”
话落,沈明玉不吭声了。她忽然湿润了眼眸,摸了摸小腹。
“那你要我留下来做什么?”
“继续做小宫女啊。”裴书悯轻淡地说,“你不做得挺舒心,挺欢喜么。”
“裴郎,你怎么跟个无赖一样啊!”
此话落下,他神色一变,忽然死死盯住她。然而又笑了,“孤可不就是个无赖么,便是想要你留在宫里一辈子做宫女,你也走不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对面也没有再出声,只是那目光仍落在她身上,她慢慢垂了脑袋。
殿中静得渗人,不知过去多久,竟然传出窸窣、隐约的抽噎。她攥着袖子,用力擦了眼眸,擦得通红。
“裴郎,你就是个无赖......无赖......”
帝王的身形陡然一顿,指骨紧握。他狼狈笑了下,闭眸而忍,随后又重新抬头,望着她。
然而她却把脸埋进袖子,呜咽地哭出声,那哭声低低的,整个肩膀都在抖,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心酸全哭出来。
裴书悯登时愣住了,一时之间竟是连话也说不出。
他的指骨发颤,鬼使神差伸出,想要去摸她的肩膀,可她却埋着脑袋,抛下了所有,头也不回跑了。
她跑回自己的小屋,合上门,哽咽着打开匣子里的红髓玉镯。
她红着眼圈,静静打量着,这只玉镯是十六岁生辰那年裴郎送给她的贺礼。
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过生辰,也是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东西。这只镯子在当年她小小的眼界中,是多么漂亮昂贵,即便后面来到了京城,见到了太多珍宝,在衬托下它变得很是朴素平凡,可她还是忘不了那个盛夏燥热的夜里,看见裴郎藏红镯的惊喜。她格外地珍视,小心翼翼宝贝着,走哪都带在身边。
然而这一刻,少女却从匣子里取出它。
后来,它再也没有回到她的宝贝匣子中,只光裸裸地搁在桌上,无人问津。
***
李顺德觉得,最近日子又变得奇怪。
一向勤劳的明玉姑娘,每日都雷打不动陪陛下上朝。可不知道从哪日开始,她竟然连早朝也不去了。
李顺德找到她时,已经日上三竿,她还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睡懒觉。
李顺德以为她是病了,不由关怀问:“明玉姑娘,你可是哪不舒服,可要咱家带你找太医瞧瞧?”
然而少女却枕着手臂,懒悠悠道:“不用,我没有病。”
“啊,你没病为何不伴驾上朝呢?”
沈明玉轻哼:“我不想上,就不上了。”
这话给李顺德说得一懵,他睁大眼睛,又仔细瞅了瞅悠闲躺在床上的少女——的确是明玉姑娘没错,如假包换的明玉。
可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李顺德实在摸不着头脑。
不过不仅明玉姑娘怪,连陛下也很怪。
翌日早起上朝,明玉还是没来伺候,陛下居然也没问,只是任由宫人们更衣。
但宫人们没伺候两下,他就烦了,让他们都走,反而自个儿理起衣冠系带。
李顺德揣摩着,将昨日明玉姑娘的事一一禀报时,陛下静默片刻,也只是轻淡哦了声。
那句回应,跟没有似的,陛下方才真的有听到他的禀报吗?
李顺德险些以为自己没说,又或者是耳朵聋了。他再度试探地问:“那依陛下看,是.......是......”
裴书悯戴好了华冠冕旒,才转过头淡淡道:“她想做什么便让做去,不用管。你仔细些命人看好。”
虽觉得怪,却也无法。陛下如此吩咐,李顺德只能领命了。
李顺德以为,明玉不想去早朝,懒得去垂拱殿侍奉陛下,以后肯定也懒得干活了。
然而他却看见,明玉竟依旧站在井边打水。
她的力气比别的小宫女都要大一些,咬咬牙,不多会儿便拎出木桶,灌了水去浇花。
她一边浇花,一边哼着轻快的小曲儿,那曲子是李顺德从未听过的,带着浓重的乡音。
可不知为何,这样的曲子从明玉姑娘的嘴里哼出却没有半分土气,反而还有些许纯朴的童真。
李顺德驻足听着,反而入了迷。后来意识到他在看,沈明玉却停住了动作,沉默抱着水桶走了。
李顺德愣愣站在原地。
他寻思,或许是陛下的缘故,最近明玉姑娘对自己都有些陌生了。也许早已将他和陛下视为一党,将他视为陛下的“走狗”。李顺德抱着拂尘,忽而落寞地说不出话。
虽然远离了他们,但明玉姑娘还是照常和妙春等人说话。
她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能和小宫女们有说有笑。这些天,李顺德听一个小宫女聊起,明玉姑娘还给她们都做了一只荷包呢,荷包上绣着嫩黄的花叶。
沈明玉依旧照常地干活,除了不去垂拱殿侍奉圣驾外,其余的没一件落下。
她干活勤快,从前陛下常有赏赐,都是一匣金钗珠宝。每次沈明玉看见,都会亮着眼睛抱住它,摸呀摸,说自己好喜欢。可当李顺德再次端着赏赐来时,沈明玉却是摇了摇头:“李公公,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忽然而来的远离与客气,李顺德咯噔跳了下,“明玉姑娘,不贵重呀,这都是你勤劳该得的。以前不也收得好好的?”
最后她虽是收了,也只是简单致谢,眼眸中再也没有欣喜。
转头又到了七天的日子。
因着最近的事,陛下没有对明玉姑娘有多问,两人也很久没见过面。说来也怪,明明住得近,居然还能不碰头。
李顺德以为新帝不会再召她了,这天晚上,他只是例行试问,然而新帝却示意他,去叫,把人叫来。
李顺德头皮发麻,也不敢不从,只能畏畏缩缩又敲响了沈明玉的屋门。
作者有话说:
无